我看了看他們,說“那就打。沒時間了?!?br/>
阿譯問:“那怎么打?”
我瞪了阿譯一眼,碰上這樣一個一切問題都扔給你的上司也真就欠上吊了,“他們打仗步兵前,火力支援后。又是霧又是林子的,機槍擲彈筒不好打的。別怕死,撲上去搶前邊步兵的槍?!?br/>
于是阿譯像木偶一樣向眾人重復:“別怕死,上去搶槍?!?br/>
我看著所有人木頭一樣仍呆在原地,不好踢阿譯我只好狠踢了康丫,“再蹲這就永遠用不著怕死了!都藏起來!”
這群殘兵散勇總算是明白了,往茂密的枝叢里去找躲藏的地方。我拉了一把阿譯,看著他的槍——沖上去的時候我需要那玩意兒。阿譯看了我一眼鉆進枝叢,他裝傻充楞當沒看見。我又看了眼迷龍,他總算把撬棍插回腰上而把步槍舀在手上。
我需要那枝槍,它是我進攻的武器,但就像我需要阿譯的手表一樣,他不給我——盡管在他手上,那只是讓他覺得自己還算安全的工具?!?br/>
于是我只好一臉失敗樣兒地去找我的窩藏之地。
追趕我們的日軍終于在林徑上出現,正像我以往經驗中的一樣,他們拉的是三角隊形,輕裝步兵在前方搜索,一組輕機槍和一組擲彈筒在后邊掩護。我只能看到第一個輕裝組,另外的支援兵都在林中和霧里,我們看不見他們就像他們看不見我們一樣。
盧溝橋響槍時我棄學,徐州會戰(zhàn)時我從軍,四年來敗戰(zhàn)無數卻屢屢逃生,逃到后來我很憤怒,飛機坦克沒有咱不說它,對方步兵戰(zhàn)術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譯的親傳。一萬年不變的三角隊形在叢林和大霧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過半年仗的中國兵都會說找死了。
但敗的仍然是我們。直敗到有一天,我只好想,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br/>
那幾個排頭的日本兵在狹窄的羊腸小徑上仍堅持著三角隊形,困擾我們的叢林和大霧同樣在困擾他們,藤條纏住了腳,在枝葉上碰出了響動,諸如此類。遠處快被霧氣遮沒了的枝叢里,他們的支援火力終于呈現為模糊的影子。我的注意力被排頭日軍刺刀尖上滴下的鮮血吸引,那顯然來自我某個落后被殺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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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看了一眼蹲在枝叢中冒著冷汗的阿譯,開始緩慢地移動,幾個前鋒的同僚和我一起移動,我把我們調整到與日軍支援火力呈直線的位置,而那個排頭的三角型是中間點。
我低聲和我身邊的人耳語:“這邊上。他們擋住了機槍?!蔽彝瑫r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譯,發(fā)現他舀著槍的手在顫抖?!懊榉€(wěn)了。別打著自己人。”說完之后,我再無暇關注他。
我很早就明白,當沒得選擇時,中國人并不怕死,我在我的同僚背上拍擊了一下,我們的前鋒已經向幾米開外的那幾個步兵撲去,日軍開槍,槍法倒是奇準,兩支槍命中一個中國兵,一支槍命中另一個,但這邊也是真不怕死,我被雙槍齊中的同僚倒下了,挨了一槍的那個仍撲了上去,他被日軍用刺刀捅入了身體,但也用身體滯留著對方的刀尖。
我是撲上去的第三個,當我抓著一塊尖石躍起時,一根彈起的枝條狠狠抽在我的腿傷上,我痛得一下跪了下來,第四個和第五個同僚從我身邊躍過。此時我聽見一聲尖厲的槍聲,那發(fā)子彈貼著我的耳朵劃過,我的發(fā)根都徹底被燎焦了,毫無疑問它打的是我,同樣毫無疑問,它來自我的后方。
我回頭,阿譯雙手持著他的手槍,他抖得不像話,槍口對著我,“不許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br/>
我憤怒地看著他,阿譯畏縮了一下,但槍并沒放下,“……我在督戰(zhàn)。”
他嚇瘋了,他下輩子該投胎做蝴蝶或者花樹。我們已經完蛋,我們出了問題。
我回頭看我們的戰(zhàn)場,第四個兵已經飲彈身亡,第五個兵正被兩名日本兵合力捅死,最要命的是第二個三角已經從直線轉為側翼,機槍火力橫穿叢林,斷絕了我們再撲上去的任何企圖。
我轉回了身,喊:“跑!跑!”
阿譯的槍仍瞄著我,忽然清醒了似的打了個突,然后毫不猶豫地轉身逃跑了,同時帶跑了絕大部分人堅持下去的勇氣,他的身后跟上了一大群。
我艱難地跟隨拔步,看見迷龍瞄著我,他開槍,打死了正追到我身后要給我一刺刀的日本兵——我們唯一的斬獲。
迷龍大罵:“跟你們一伙還不如跟耗子認親家!”但是他還是沖過來兩步拽上了我,那家伙力氣非人,我瘸都比原來瘸得快了一倍。
我們再度倉惶逃離,日軍的擲彈筒和歪把子在追擊中都無法大展拳腳,但是步槍的射擊中我身邊的又一個倒霉蛋倒下——我們的處境比剛才更妙了。
我在狂奔中瞪著林子盡頭透出的一點微光,阿譯跑在最前,光著腿,日軍斥候的上衣在他身上如同張開的烏鴉翅膀,一堆被恐懼左右的家伙追隨在盲目的阿譯之后。
我被迷龍拖拽著,使出掙命的力氣對阿譯大叫:“別跑出林子!你他媽找死!”但是那家伙頭也不回,以少有的果敢跑出了林子。我只好向其他家伙嚷嚷:“由他去死!往林子里跑!”
可追擊的子彈從林子里射來,他們像被牧羊犬咬到的羊群一樣追著阿譯跑。
我也只好緊隨其后跑出了叢林,并且弄明白了阿譯為什么亡命地跑向他正跑去的地方——霧氣中有火光,因為火燒著,影影綽綽映出火光下的建筑剪影。
我拼勁力氣大喊:“別往有火的地方跑!你們嫌小日本槍打得不夠準?”
一點兒用也沒有,在迷霧和恐怖中他們毫不猶豫跑向他們不知所以然的燈塔。我絕望地站住了,喘了口氣,順便大罵一句:“王八營長!犢子督戰(zhàn)!”
阿譯回望了我一眼,繼續(xù)沖向他的光明,也就是說我剛才的嚷嚷他全都聽見了,只是他完全放棄看思考——一發(fā)追踵而來的子彈幾乎打掉迷龍的腳后跟,迷龍?zhí)似饋恚依^續(xù)這場亡命的長跑。
終于我看清了阿譯他們尋找到了什么:林邊空地上的兩棟簡易建筑。兩棟都在燒著,一棟火小一點兒,一棟火大一點兒,火大的那棟燒得噼里啪啦地正在爆炸,火小一點兒的那棟旁邊,兩個英國兵正在試圖讓它燒得跟另棟一樣大,他們的工作已經將完,三加侖的汽油桶已經連桶扔在了屋邊,他們正在上車。
我用英文喊過去:“站??!”
盡管沒著意瞄準,他們著實是向我們開槍了,我們胡亂地躲避,沒打中什么,但堵住了我們任何逃跑的可能。
“該死的緬甸佬!”英國兵邊罵邊發(fā)動了汽車,像我們所遇見的第一輛英國車一樣,瞬間便沒入了霧氣。我清楚地看到罵我們的那個英國人對著我們用手指在頸下劃過,吐出了舌頭。
日軍的影子在我們身后的霧氣中隱約地出現,機槍的火力掃射過來。我們在原地沒動,,他們現在終于可以使用他們設計蹩腳的歪把子機槍。又一個人倒地了,阿譯們再次拔步。
我聲嘶力竭地叫:“分開跑!別進屋!我求……”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魂飛魄散的他們根本沒勇氣去沖越日軍那條有組織的射殺線,阿譯一頭扎進還沒燒得太狠的屋里,其他人也都扎進屋里,于是我的最后一次嚎叫也變成了嘟囔:“……你們?!?br/>
那棟火大的房子燒得發(fā)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什么東西燒得哧哧亂竄,像是剛點上就被人給踢倒的一個大號煙花。
迷龍大罵,他手上挨了一下,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幾,把我也拖進了屋里。
這棟房子的結構非常簡單,單層,幾乎就是用單層水泥板搭的,它明顯是源自某些只想偷懶的英國工兵,而非緬甸人的設計,有一條折了個彎的走廊,分出了很多單獨的房間,像是個簡易營房。
沖進這里的人便在地上癱了一堆,阿譯幾個體質虛的已經跑得哇哇地嘔吐。迷龍把我扔在他們中間,叫罵連天地對門外的迷霧里開了一槍,那最多算揚刀立威而已,根本不可能命中。
我不再管他們,徑直沖向里邊,我想找一個出口,但只找到一堵死墻,我瞪了半晌那堵墻也沒在上邊瞪出一個出口來,我砸了砸這建筑里的幾扇門,它們干脆是那種包了薄鐵皮的玩意兒,無一例外地鎖著,我確信憑我的力量無法打開它。
我蹣跚地回去屬于我的人群,被燃燒中彌漫了這建筑的煙霧嗆得咳嗽著,也聽著來自隔壁建筑的爆炸和尖嘯。阿譯們在那又嘔吐又咳嗽地把自己整治得夠嗆,有人在做和我曾做過的徒勞,砸門。
我靠在旁邊的墻上,待了一會兒后開始大笑。
阿譯用一種知道做錯了事的哀憐眼神看著我,那真叫我受不了。
我邊笑邊說:“你真行,真行。滇緬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達,你偏就能找到一棟只有一個門的英國倉庫?!?br/>
醒過神來的阿譯現在想亡羊補牢,他揮舞著手槍,“準備防御!”
“來不及啦。你打過仗嗎?你知不知道我們敗了的時候就好像受驚的綿羊,顧頭不顧腚扎個自以為安全的地方,然后叫人圈起來殺?”我失望地都不想跟阿譯說話了。
阿譯還想維持著他的身份,揮著槍說:“你不要動搖軍心!”
“再給我一槍啊——別揮那槍啦,又不是你們訓練團的教鞭,要走火的!”我說。
他現在清醒些了,不會亂揮槍,也沒打算再給我一槍,但他向其他人招呼:“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