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臨的特別快，回到家門前，四周圍已經(jīng)籠罩于一片黑暗中，當(dāng)我正要打開門時，手在門把上停住了數(shù)秒，因為家里面隱約傳來了某人哭泣的聲音。

    我頓了頓，懷著幾分復(fù)雜的心情，像往常一樣打開了家門。

    “我回來了。”

    聽到我的聲音后，剛才的哭泣聲立刻停止了，仿佛是因為我的回來而刻意停止的樣子，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因為，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步入家內(nèi)，只見沙發(fā)上一女子面容憔悴，默默地坐立在電話旁邊。女子看起來40多歲，烏黑的頭發(fā)有著粗略打理過的痕跡，但還是掩飾不了盤纏于黑發(fā)里的無數(shù)白發(fā)絲。一條條清晰的皺紋下，雙眼浮腫且?guī)е黠@的黑眼圈，蒼白的臉龐上布滿了疲倦和絕望的神色，其雙手合十放在雙膝上，整體給人一種神經(jīng)兮兮的感覺。

    看著眼前這位幾乎已經(jīng)沒有半點女人氣質(zhì)的女性，我不禁有點同情和難過起來，輕聲說道：“媽媽，我回來了。”

    是的，這位精神狀態(tài)不佳，活得像60出頭的女子，就是我的母親，海城日佳。

    聽到我的聲音后，母親像突然觸電般顫抖了一下，抬起頭，將看不出半點精神的眼睛投到我身上。

    “啊……步……你回來啦……”

    母親的聲音依舊低沉和脆弱，但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真要說什么讓此刻的我感到別扭的話，那就是母親臉額上較為明顯的淚痕。

    剛才在門口處聽到的哭聲毫無疑問就是來自母親的，至于她哭的理由，我也大致心中有數(shù)，只是，作為孩子，沒有哪個在看到父母的眼淚后還能繼續(xù)保持淡定的吧？哪怕是才能突出的我，依然擺脫不了這種親情的羈絆。所以，看著母親現(xiàn)在的樣子，我還是不免有點傷感的情緒，但我還是握緊了拳頭，將快要流露出的表情收了回去。

    “晚飯……做了嗎？”

    “啊，抱歉！”母親有點緊張地站了起來，“都怪我一直在等電話，晚飯還沒……”

    “行了，媽媽你坐著吧。”我把料理雜志和大學(xué)課本放到一邊，隨手拿起椅子上的圍裙給自己系上，“晚飯我來做就好了，像平時一樣2人份的就夠了吧？”

    “啊……嗯……”母親面露哀傷的神色回應(yīng)道。

    母親的這副表情并不難理解，哥哥離開后，父親又經(jīng)常不在，這個家早就沒有了往昔的味道，長久的日子下來，我不知不覺已經(jīng)習(xí)慣了做這2人份的晚飯量，做起來甚至麻木得沒有半點感覺。

    要是讓母親來做，肯定得等上至少1個小時，而且還時不時會莫名其妙地看到她流眼淚，雖說也理解母親的心情，但我還是不希望看到母親傷心的樣子，回家一邊做晚飯一邊看母親等電話幾乎已經(jīng)成為每天都經(jīng)歷的事情。

    洗好菜，削好土豆皮，切好肉后，我開始煮起了咖喱汁，眼睛不時會掃到沙發(fā)處的母親那里，母親的精神狀態(tài)不太好，我得不時給她留個心眼。

    母親說的等某人的電話，那某人指的其實就是哥哥，母親依然沒有從哥哥離開的陰影中走出，依舊像以往那樣期待著哥哥打回家里的電話，哪怕這電話已經(jīng)有1年多沒有響過，母親還是執(zhí)著地守在電話旁，默默地等待著，期待著，完全不顧自己已經(jīng)是怎樣一副落魄的模樣。

    對此，我感到難過和失落，除了是因為母親不注意保重自己身體外，還有她對哥哥那份在我之上的執(zhí)著。

    哪怕哥哥已經(jīng)不在，家里這不是還有我嗎？

    為什么還要擺出一副仿佛全家都已經(jīng)崩潰了的表情，而且還持續(xù)了1年多？

    我知道哥哥對這個家很重要，但難道沒有了哥哥，這個家就不行了嗎？

    咱們的日子就不能繼續(xù)往前看了嗎？

    我思考過，也勸誡過，但在落魄的母親面前還是沒有半點奏效，只能說母親，不，是這個家都過于依賴哥哥了。

    當(dāng)人過于將所有的寄望都投放到一樣?xùn)|西上的時候，一旦那東西失去了，那份打擊就會越強(qiáng)烈，有時甚至?xí)侵旅摹?br/>
    眼下的母親明顯在哥哥身上投入太多了，所以才會是現(xiàn)在這副樣子，確是可憐，但更多的是可悲。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過于抱怨母親的頹廢，愛子之心，人皆有之，更別說是才能出眾的哥哥了，而且，母親如今等電話的行為也并不全是精神崩潰所致。

    那個電話……

    那個由哥哥打回家里的電話……

    確實會有響起來的可能性……

    ……

    …

    1年零數(shù)月前，當(dāng)我們?nèi)叶家驗楦绺缤蝗缙鋪淼乃劳鱿⒍货瓴徽?，每天都以淚洗面的時候，一個意料外的電話喚醒了我們?nèi)胰说撵`魂。

    那是哥哥打來的電話，那時候接電話的人是母親，聽到電話一頭熟悉的兒子的聲線，母親起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很快地，母親便哭喊著哥哥的名字，匆匆跑到家門口處打開玄關(guān)。

    那是披著黑色大衣，頭發(fā)略長，胡須唏噓，但依舊面露淺笑的哥哥的高大身影。

    看到哥哥奇跡般的回歸，母親當(dāng)即揮淚擁抱了上去，隨后趕上的是眼含熱淚的父親，那3人擁抱在一起的畫面充滿溫情，感人至深，讓人無限動容。那時的我，并沒有跟著擁抱上去，雖然有那么一種沖動，但我沒法付諸于行動。

    面對哥哥的歸來，我確實有感動過，也流淚過，但那只是短暫的一個瞬間，因為哥哥那時的歸來正好驗證了我心中的一個猜想，那個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去面對和接受的猜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后，我一臉認(rèn)真地向哥哥問道，雖然父親和母親都沒有怎么過問，一副只要哥哥回來了就一切都好的樣子，但我還是拋不過自己，想要從哥哥口中求證自己心中的那個猜想。

    “你指的是什么，步？”哥哥一臉從容地反問道。

    “之前別人證實你死亡了的消息……”

    “啊……”哥哥頓了頓，隨后淺笑道：“關(guān)于這個，我想步你心中應(yīng)該已經(jīng)有答案了吧？”

    “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因為你是我的弟弟……你只是試著逃避自己的想法而已。”

    “怎么都好！趕快告訴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激動地咆哮道。

    “真不夠坦誠呢，步……”哥哥整了整外衣，一臉復(fù)雜的表情微笑道：“其實，就是你所想的那回事。”

    （砰?。?br/>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考慮，就是反射性地?fù)]動起拳頭，往哥哥的臉上就是一拳，哥哥隨即向后倒到了地上。

    我有點意外，以當(dāng)警察的哥哥的實力，他完全可以回避或擋下我的拳頭，但哥哥并沒有這樣做，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老老實實地挨上我的一拳，然后一邊擦了擦嘴角上的血跡一邊淺笑著站起來，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動搖的情緒。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向哥哥揮拳，也就是那一次后，我明確地跟哥哥劃清了界線。

    我沒辦法原諒這樣的哥哥……

    沒辦法原諒這么一個為完成任務(wù)而欺騙自己至親之人的哥哥……

    沒辦法原諒這么一個將自己的生死當(dāng)作兒戲的哥哥……

    沒辦法原諒這么一個讓父母親還有我都無比痛苦過卻一臉理所當(dāng)然的哥哥……

    跟哥哥決裂后，我受到了父母親的嚴(yán)厲責(zé)備，甚至被父母親刻意地冷落了一段日子，父母親的行為很好地證實了他們比起我，更加看重哥哥的事實。

    對此，我曾經(jīng)沮喪和憤恨過，但漸漸地，我習(xí)慣了，我開始覺得自己在這個家庭的出生是多余的，在優(yōu)秀的哥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