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回頭，看見玉珍在輕輕地哭著，一會兒就哭出聲來。見玉珍哭，三春也大哭起來，聲音比玉珍還要高?？薜胶髞?，竟一把鼻涕一把淚，擂胸頓腳地嚎啕起來。弟兄們知道，他倆又是想起了小豆子，這次他們也無語安慰了，只有跟著抹眼淚。這個三春兄弟，如果真到傷心處，他的表現(xiàn)比哭嫁娘還“娘”一些。但此刻的確傷心，孩子上了觀音山，生死未卜，怎能不心痛。

    又是小冬來一句寬慰話：“三哥，你就別嚎了，讓嫂子一個人嚎。你常說要去當朱醒獅，小豆子比你帶頭一步去了。小小年紀，打日本鬼子，好事呀！”經(jīng)他這么一說，大家的氣氛有點活躍起來。

    三春先不哭了，說：“對，就這樣想，就該這樣想?！庇峙み^頭對玉珍說：“你呀，哭得比我好聽呢，成哭淚鳥了。”

    玉珍也止住了哭，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對大家說：“我攪了大家的正事了。他就是這個娘娘腔，我哭他也跟著哭，哭得還跺著腳，大男人的，也太損形象了。”

    三春辯白道：“的確，我總是想哭，這個世界上要想哭的東西太多了?！?br/>
    玉珍說：“其實我比你還想要哭，滿肚子的苦水呀。好，我今天就說給大家聽聽?！?br/>
    三春阻止道：“哎，你別說，大哥正在商量正事哪?！?br/>
    騰海蛟搖搖手說：“沒關系，讓玉珍說，說出來心情會好受些?！?br/>
    玉珍捋了一把頭發(fā)，說了。

    潘玉珍今年四十歲了，但還是五年前與三春成的親。那玉珍聰明能干，心情爽朗，模樣也長得秀氣，但命運卻特別坎坷。當潘玉珍能認得父母起，就記得父親是個老實巴結的農(nóng)民，他不但會干農(nóng)活，也會撐船。母親也是勤儉過日子的善良婦女，平時除一道干農(nóng)活外，還養(yǎng)著一頭大肥豬。她家就住在出東路的黃土崗上，二間茅屋和幾塊薄田都是租來的。玉珍從會走路開始，就跟在父母后面撒豆種，挖蕃茹。

    有一天夜里，財大氣粗的田主的娘死了，叫醒了辛勞一天的玉珍爸，叫他到蛇蟠島去運石板，做房東娘的墳面石。玉珍娘有些擔心，她知道，過了滿山島風浪就大了，有人在哪里常翻船。特別是運石板，最容易沉。玉珍娘與丈夫說：“到田主老爺處求求情，就說你有病，別去了？”可她爸說：“推不掉，租他田，受他管，去?！迸R走時，抱起玉珍親了親。玉珍至今還留有臨走時的背影，那長辨子的頭發(fā)中已夾雜著幾根白發(fā)，背有些駝。

    玉珍娘忐忑不安地熬過了白天，還沒等到夜里，那田主的管家?guī)е还娠L沖進門來，說：“你家男人在滿山島邊沉船了。我家的老太太墳做不成，就是你的男人害的。奉老爺之命，收回田地和房屋，你家這只肥豬算是賠償船錢吧?！庇裾淠锏男南蟊惶涂找粯樱眴柲腥说南侣?，管家說：“這我就不知道了，你要去問三門灣的海龍王了。”此后，這個溫暖的家就這樣被拆了架了，一切都沒有了，她娘只有帶著玉珍去討飯。直到玉珍十六歲那年，母親與她永別地一個土地堂里。玉珍又悲又急，怎么能安葬母親呢？

    這時，山徑上下來一個小腳的老太婆，頭上戴著一個黑帽圈，太陽穴上貼著一塊頭痛膏，肩上背一個黃色的拜佛袋子，手里拿著一串佛珠，一路“阿彌佗佛”的念。當她走到土地堂內(nèi)，看見一個死人，嚇了一跳，。問清玉珍后，心里也有些同情，她說吃**應該做好事。就叫了一班村里的泥水匠木匠，做了一口薄皮棺材，安葬了玉珍娘。玉珍是千恩萬謝，感激不已。

    但玉珍想錯了，那個老太婆是個有心眼的人，她早瞄見了玉珍的俊秀相貌，這是為他家的獨苗唐寶寶考慮的。她笑著對玉珍說：“玉珍呀，我?guī)湍惆苍崃四赣H，但有一件事你要答應我，這叫作我?guī)湍銦穑銕臀姨羲?，一禮還一禮，麻糍還糯米。好嗎？”

    玉珍見老婆婆幫她安葬了娘，已是感激不盡，毫無戒備地回答：“阿婆，你就講吧?！?br/>
    老太婆“嘻嘻嘻”地笑了一陣，接著說：“我看你呀，這么輕的年紀在外面東漂西流的，你有娘在還可依靠，娘死了，你再討飯，不是凍死就要餓死。我想讓你在我家住下去……”玉珍推辭：“阿婆，不行啊，你已為安葬了母親，再麻煩你心里怎能過意得去。”老太婆不說正題，又說起了題外的話：“啊呀玉珍呀，你就別當我是外人了，我的心腸是取好的，好心有好報，所以我的生活也蠻好的，這是菩薩送給我的。我家里有三棟樓房，一個大院落，別說村里的人喜歡來我家玩，就是燕子也喜歡住我屋里。每年來時，燕子總與我說：阿婆阿婆，我不吃你米，不吃你的水，屋借間住住。它們的話，你們聽不懂，我全聽的懂的。我見它們懂道理，也爽快地說，住吧，住吧，叫你的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都有來住?！甭牭竭@里，玉珍不覺笑了一聲。老太婆又說：“真的，我就是這樣大方，黃狗也喜歡到我家來，上次走進來一只來富，就不肯回去了。”玉珍又笑了一聲。

    老太婆說：“你不相信吧，真的呢。我還有田，還有牛，還有大肥豬好幾只，都是菩薩送來的。還送我一個大孝子呢。說起我的兒子呀，四遠方近沒一個不知，他生的好看極了，白白凈凈的，圓腦袋扁鼻頭，人也高高的?！?br/>
    老太婆歇了一口氣，又說道：“我就言歸正傳吧，我老太婆只有這么一個獨生子，母子相依為命，你嫁給她好嗎？”玉珍心想，這個老太婆雖然是個媒婆嘴，但心腸也不壞，能救濟苦難。她是好人，兒子肯定也是好人。再說，沒有了母親，再流浪下去也是極艱難的事，在她家，起碼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想到此，就點了點頭。老太婆不說有多高興喲，叫了一聲：“今天剛好是黃道吉日，今日就拜堂?！彼腥伺闵嫌裾?，自己回家去張羅結婚事宜。

    一會兒，老太婆送來了一身新衣裳，連鞋子也是新的。于是叫玉珍到溪坑里洗了個澡，換上了新衣新鞋，丟掉了爛衣服，算是解了晦氣，可以進老太婆的高樓大屋了。

    夜里，全村老小都來參加婚禮。舉行婚禮時，卻不見新郎唐寶寶。等到半夜，主婚人只有叫送入洞房，伴娘把玉珍一個人送進了洞房。玉珍心里一直在想，這個新郎究竟長得怎么樣呢？他為什么到現(xiàn)在不來呢？我這般出身，他以后會對我好嗎？她東想西想，不覺睡了去。這張大床是叫前出帳，床前有罩沿、遮巾，都雕刻有人物，蝙蝠，紅梅，青竹，松樹等。還有副對聯(lián)：“喜看紅梅多結子，愛看綠竹又生孫”。床前有塊踏板，叫踏床，有一張席大，踏床兩頭有張臺幾和木桶柜。這種床，在農(nóng)村里，一般富裕家庭兒子結婚時是必備的。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玉珍被睡在踏床上的一個男人聲音驚醒：“客人，被頭掉下來了，客人被頭……”玉珍低頭一看，原來是個呆頭呆腦的傻子，咦，他是誰？莫非他就是我的新郎？一股不祥的念頭襲上心頭。

    玉珍沒猜錯，他就是新郎唐寶寶。這個唐寶寶，生下來就是呆頭呆腦的，每天只知道玩，不知道干活。一直到三十歲，他還是玩。每天舞著一根木棍，一會兒到東莊，一會到西村，舞著一根木棍，聲稱自己是武松。他母親多次托媒婆說親，但沒一個成功。今天他母親將他匆匆辦婚禮，他還在十里外的小鎮(zhèn)上舞花棍，根本不曉得家里為他娶老婆。半夜里回家，看見自己床上睡著一個女人，還以為是客人，自己就光身睡在踏床上。當床上的被頭掉下來時，他就去提醒客人。

    玉珍一方面怕他冷，另一方面她要再試試，這個新郎到底是不是個傻子，故意把半條被放下去。誰知那新郎叫得更重了：“客人，你半條被掉下來了！”這一下，潘玉珍徹底明白了，老太婆對她這么好，原來就是要她做傻兒子的老婆，一想起來心里又氣又怕。讓我與他過一輩子，這不如討飯去！她想了很多，最后主意打定，逃！

    天終于亮了，東方的微熹把山的輪廓顯現(xiàn)了出來，他瞧了瞧踏床上的新郎，此時已睡的很沉，發(fā)出“阿叔，阿叔”的呼嚕聲。她輕輕地起了身，慢慢地拉開了房門，撥腳就跑出村外，全村的狗一下子都叫了起來。

    他逃出村外約五里路，前面就是懸崖，崖下就是一條大江。他止住了腳步，坐在一個大巖石上喘口氣。腦子里想著何去何從，他回頭望著，又有幾分不忍離去的感覺，她苦命的老娘就安葬在這里，想到這里，眼淚不覺流了下來。但不逃走，就是一輩子跟著傻老公過日子，這是她不情愿的。

    大約坐了半個時辰，后面忽然有一幫人追上來，玉珍一看，是傻子領著村里的族兄弟趕過來了。玉珍退到懸崖邊說：“你們別追過來，我不愿嫁給傻子！”那傻子把她仔細看了看，說：“我娘不說，我還以為是客人呢。啊喲，生的這么漂亮呀！來，弟兄們幫我捆回去，讓我看個飽，再讓你們看，好不好？”這些兄弟似乎也有些傻，都叫：“好！”就動手來捆。玉珍驚叫著：“你們敢過來，我就跳下去！”傻子們愣了一下。

    這時，山上走下一個人，手里別著一支木駁槍，光頭突眼地，一看就不是善類。他看到這個場景，喝了一聲：“你們干什么？想逼人到絕路呀？”族兄弟們又是一楞，傻子說：“她是我老婆，她想逃婚？”光頭一看他傻，就問：“你也配這么年輕漂亮的老婆。你幾歲啦？”唐寶寶回答：“我七歲。”光頭不相信地又問：“你幾歲？”唐寶寶又回答：“我八歲?！惫忸^聽后大笑：“哈哈哈，難怪她會逃婚，連自己幾歲都不知道，不準動！”

    光頭撥出槍對著他們：“你知道我是誰？我就是野狗，你們聽見過嗎？”一聽這個名字，族兄弟們嚇得發(fā)抖，唐寶寶卻傻乎乎地，并沒害怕。族兄弟知道，這個野狗不是普通的狗，是個單槍匹馬的土匪，他殺人放火事情可以說是聲罄竹難書。

    光頭說：“你們識相的快滾回去，這個女人我要了。”族兄弟掉轉頭就跑，唐寶寶卻站在那里叫著：“你想搶我老婆，我武松來也！”說著舞著木棍打過來，野狗砰地一槍打在他腳邊，傻子這才感到有危險，大叫著：“我叫我媽來打你！”就逃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