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鏡中花(本章免費)
——紫藤花下，我們相遇了
清風(fēng)在空氣中飄動，撫平午后太陽的炙熱?？蓻鏊那屣L(fēng)，偏無法安撫玥月心中的怒火。
“該死的色狼，該死的白癡……”玥月立在紫藤花架下，忿恨撕扯著紫藤葉，咬牙切齒瞪著紫藤花，仿若她面對的不是紫藤，而是李寬那張低呼“小娘子”的面孔。
小娘子！想到那個稱呼，她全身惡寒。還有，那滿口大男子主義的古言……吐血！對了，還有那個……想到額頭不經(jīng)意的吻，她就額頭發(fā)熱，心頭堵得慌。
“小月!”一身粉色繡荷花窄袖儒裙的媚娘，緩步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重拍了下她的肩膀。
“??！”玥月沉沉一驚，嘆氣回頭，“是你！”雖然是大白天，但她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
玥月雖再三向她強調(diào)自己不是明月，可每見玥月和明月一模一樣的面孔，她就不禁將玥月當成明月?！霸诠緡伿裁?？”看著被玥月扯了一地的碎葉，媚娘噗哧笑開。
“媚娘，在這里如果一個男子，不小心親了一個女子的額頭，他們會有什么下場？”雖自我多次強調(diào)一個吻不算什么，可見到媚娘她卻又忍不住發(fā)問。
“??？！若真有此事，女子要么自刎，以示貞潔。要么只能從男子，為妻、為妾、為婢……”媚娘驚愕瞪大眼，雙頰隱隱顯著絲絲紅暈。
“靠，女人又不是畜生，又不是奴隸。憑什么要求女人，不要求男人？”自刎？為妻、為妾、為婢？現(xiàn)代社會的寵物，都比古代女子有人權(quán)！玥月怒火直沖腦袋，一跺腳開始大罵。
“小月，男子尊為天，自古皆如此……你在此叫囂，可是大大不敬！”媚娘難以接受玥月的言論，緩緩顰起眉。女子本當夫為綱，德為先！尊貴的母親嫁給父親后，還不是收起聰慧和尊貴，凡事以父親為天，安心為父親生兒育女。
暈菜！她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嗎？無論電視，還是書籍，上面對武則天的描寫不都逃不過——叛逆，大膽——這四個字嗎？
怎么她眼前的武則天，居然是如此保守！神啊，她真是歷史上記載那個，成為唐太宗才人，唐高宗皇后的武則天嗎？
“你……你……真是則天……”
不待玥月結(jié)巴道完，媚娘又再度說教：“你可讀過？”
玥月?lián)u搖腦袋。在二十一世紀有空閑時間，她不，要不看電視。一定要看書，她也是抱著和漫畫啃……這是現(xiàn)代女生典型的生活習(xí)慣吧！誰沒事玩自虐，抱著那些虐待女人的古籍看？
看著玥月一臉茫然，媚娘無奈搖頭。但想到玥月奇異的來歷，媚娘笑笑耐心講解：“有記載：男女不雜坐，不同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叔嫂不通問，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于梱，內(nèi)言不出于梱。女子許嫁，纓。非有大故不入其門，姑姊妹女子已嫁而返，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弗與同器而食。你可知這些話語的含義？”
廢話！為了用高考語文的高分來彌補她惡劣的英語，她可是在語文中最弱的文言文上狠下苦功了。
當年她不僅不斷苦寫上千道文言文真題，更拼著一股蠻勁，將文言文前后翻譯過三次……當然，面臨高考的時候，她驕傲拿下了文言文考題滿分。
“那個狗屁記載中不就是說：男女不能雜坐，不能共用衣架和梳洗用具，不可親手遞交東西。還有，小叔子與嫂嫂不能互相問候，不得讓庶母給自己洗下衣，外面的事不得傳入閨女內(nèi)室，內(nèi)室的言談也不要說出去。女人定婚，脖子上要帶個此貨已售的彩帶標志。沒有地震、殺人、放火這些大事，不要進入女孩子的房門。已出嫁的女人回娘家，不能與兄弟同席坐，同盤子吃飯。”狗屁，狗屁，她居然跑到如此歧視女人的時代，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翻譯媚娘口中的同時，她不由想到古代的三從四德和七出三不出之禮……她頭皮頓時簌簌發(fā)麻，直感古代不是塊生存的好土壤。
“既知其言，你該知男子……他……他……親……輕薄女子，何等嚴重？”說到“親”字的時候媚娘的臉頰更紅了。
“輕??？！這也算輕?。磕氵€沒見識過什么叫人工呼吸了。按照這些狗屁理論，公共汽車都不用開了！簡直是歧視女人！”玥月忍無可忍的吼叫著。
沒法待了！先不提這里沒有電腦，沒有牙刷，沒有洗發(fā)水……單單是這些怪異的禮儀，都快要把她逼瘋……瞧武則天那副深受封建禮儀毒害的模樣，她實在無法想像日后武則天怎么會拋下李世民投入李治懷抱，更無法想像幾十年后她會廢掉自己的兒子站上歷史舞臺。
這等神采飛揚，天真爛漫的感覺真好！就算聽不懂她話語中怪異的“方言”。可在感嘆玥月大逆不道的同時，她不得不承認對玥月從骨子里涌出的羨慕。
曾經(jīng)她也像玥月那樣純真爛漫，在剛進宮的時候她也曾與晉王李治一起斗蟋蟀，拖著左武衛(wèi)將軍李君羨一起放風(fēng)箏。
但很快這座冰冷的皇宮抹殺了她所有昂揚的激情。為了不落人話柄，為了不被人用“行為放蕩”治罪，為了討得圣上的歡心……她不得不忘記少女時代熟讀的四書五經(jīng)，不得不捧著一本本……一次次提醒自己班昭在中說：婦德，不必明才絕異也。
“哼，反正無論怎么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什么叫‘女人能頂半邊天’！這個世界我真是呆夠了，我要回去，無論如何我也要想辦法回去！明天……明天我就跳井回去。”凝視媚娘嘴角那道古代淑女必從手冊之——笑不露齒，玥月宛如被雷劈中，心中更加堵得慌，說話也更加語無倫次，“對了，如果男人叫女人小娘子，那么這男人是不是有??？或者，壓根是個一見女人雙腳發(fā)軟的色狼，登徒子？”見媚娘一臉不解，她反問，“喂，你知道我想說什么嗎？”
“男子呼女子娘子或者小娘子，這不是天經(jīng)地義嗎？”媚娘不解反問。
“靠，一個大男人，老婆，老婆，滿大街叫嚷，這還叫天經(jīng)地義？有病??！”玥月?lián)]動雙手哇哇大叫。
“小月，男子呼女子娘子，女子呼男子郎君，這是正常禮儀?！泵哪锞従彄u頭，有點不知玥月這是叫直爽，還是瘋了。
“這還正?！鹊取弊屑毱肺睹哪锏脑挘h月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是說……娘子只是一種非常普通的稱呼，就像我直呼你為媚娘一樣？”
“嗯?？梢匀绱苏J為?！泵哪稂c點頭。
“天啊——！”糗大了，真的糗大了！火辣辣的感覺直涌臉頰，玥月緊握雙拳尷尬得望天長嘯。這古代和現(xiàn)代的語言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噗——！”被玥月話語逗樂，媚娘掩唇輕笑。玥月不是明月！玥月直爽的話語和豪邁的舉止，無不提醒媚娘，就算兩人相貌一樣，玥月終此一生也不可能變成溫柔婉約的明月。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馬上去跳井回去！”玥月提著裙叫嚷。
也許這里真不適合她，也許讓她回去她才會幸福?！昂??！泵哪镆б麓?，下定決心開口。
后宮是個戰(zhàn)場，只要活著一天就必須適應(yīng)其中規(guī)則，就必須在其中爭斗。她早已深陷其中，不由自主。但她真不希望不屬于這里，性情直爽的玥月像她這樣被后宮徹底染黑。
“啊？！”媚娘的話宛如當頭一棒。媚娘將她藏起來，不然別人知道她的存在，目的不就是讓所有人以為明月死了。在確保她人生安全的同時，利用她假裝明月報復(fù)？為何媚娘又突然改變主意呢？……不過，不管如何她可是很仗義的！
“安拉，答應(yīng)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記得叫上小順子，等我們?nèi)藢⒉氏?，還有彩霞的主子韋貴妃嚇個半死，我再回去！”玥月拍著媚娘肩膀，故作陰險的露齒大笑。
“小月……”盈盈淚水涌現(xiàn)眼眶，媚娘拉扯著玥月衣袖，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感動吧！想要感激我吧！你不覺得為報答我的恩情，應(yīng)該為我做點什么？”明凈的眼眸中滿是狡黠異彩，她看著頭頂藍天，洋洋得意開口，“古人云，喜莫大笑，怒莫高聲。給姐姐我記住，那是屁話！人要活得真實，就要笑得開心，要笑得開心當然就要露出白白的牙齒！來為報答姐姐我，先跟著姐姐先大笑三聲！”
拍了拍媚娘粉嫩的臉頰，看著媚娘來不及以袖遮唇，“噗嗤”露齒破涕而笑的媚態(tài)……玥月頓時覺得很有成就感。
她想她返回現(xiàn)代后，她可以大聲駁斥不是歷史學(xué)家在武則天身上刻下的陰謀論。她可以挺胸抬頭告訴大家：少女時期的媚娘，沒有史書上的野心，沒有電視中的貴氣，沒有箴言中的天命……她身上有的只是在后宮掙扎了數(shù)年的無奈和艱辛。
隱晦的天空低沉得快掉下似的，空氣中流溢著潮濕的悶熱。玥月蹲在矮小的灌木后，拉扯著媚娘的衣袖：“蹲下來點，不要被發(fā)現(xiàn)?！?br/>
“小月，你真有把握讓彩霞以為你鬼怪？”媚娘顰眉打量眉若遠黛，眼若清泉，唇若夏花……的玥月，如此小巧可愛，雖稱不上絕色，但亦難嚇人。
“別擔心！我早有準備?！鲍h月解開隨身攜帶的包裹，包裹里胭脂、水粉、銅鏡……女子梳妝用具毫無遺漏。她壞壞笑笑：“媚娘，你等一下?！彪S后，她抱著包裹轉(zhuǎn)身開始涂抹。
一炷香后……看著銅鏡中，臉色土白、眼眶黝黑、血紅大嘴的自己，玥月不由得意“咯咯”偷笑。
蹲在玥月身后的媚娘，望著玥月突然哆嗦的雙肩，擔憂忙向前挪了半步，拍拍玥月肩膀呼喚：“小月?！?br/>
“媚……娘……”玥月含著幽怨的聲音緩慢回頭，一張“鬼臉”赫然在媚娘視野中放大。
“啊——！”媚娘驚叫一聲，被嚇得跌坐地上。
“咋樣，效果咋樣？”玥月高興拍手大笑，拉起跌坐地上的媚娘。
“還好，不過……”這未免太可怕了！媚娘含著點點畏懼望著玥月吞咽唾液。
“效果不夠逼真？”玥月嬉笑著，快速取下發(fā)釵，將一頭黑發(fā)揉搓得雜亂不堪，“待會，我再弄兩行血淚，再用水把身上淋濕，效果會更好?！?br/>
“我想，這樣就好。”這模樣已夠讓人驚心！再恐怖一點，她怕鬧出人命。弄巧成拙，反被唐太宗下令追查。
“媚娘，做事要認真點！”她抓著銅鏡繼續(xù)涂涂抹抹?？傆X這造型就像八十年代的香港鬼片，不嚇人反有些搞笑！
“小月，這樣真的很好了。”這模樣比戲臺上演的那些鬼怪，嚇人多了！在陰沉的天空下，媚娘竟有些不敢看她的面孔。
瞧瞧，她又要生氣了！她真要懷疑，這個唐朝和歷史上的唐朝是一個地方嗎？眼前這個嚇得哆嗦的女人，是親手掐死自己女兒，除皇后和蕭淑妃的女皇武則天嗎？……哼，她不覺得自己在和女皇相處，反覺得在和老鼠相處。
“好了，好了！”與其跟她慪氣，還不如想辦法在她還待在大唐時，將她鍛煉得膽大和真實點。雙手擱搭在媚娘雙肩上：“還記得我們計劃嗎？”
“嗯?！彼剂垦b鬼嚇韋貴妃和彩霞的計劃，媚娘因緊張而握住的雙拳，不禁擰出絲絲細汗，“會成功嗎？你一個人能行嗎？”
“一切，OK！差不多了，快快，快去把彩霞給勾引過來！”玥月快速收拾包裹，想到待會裝鬼的計劃雀喜不已。
“彩霞，你近日可有瞧見明月？”媚娘一臉哀傷瞅著體態(tài)微豐，貌若滿月之華的彩霞問到。
“回武才人。從前幾日，明月妹妹為貴妃娘娘梳髻離去后，我再未瞧見明月妹妹?！辈氏夹χ浑p鳳眼略帶幾分勾魂之韻，“這幾日，貴妃還念叨明月妹妹手巧，什么時候讓妹妹再來梳髻了?！?br/>
梳髻！梳髻會梳到井里去嗎？好一個以梳髻為名，殺人為實的陰謀?！懊髟拢灰娏?。那日替韋貴妃梳髻后，就不見了。”媚娘眨眨眼，擠出兩滴淚。
彩霞心尖一驚。難道媚娘知道，韋貴妃借賞賜為名，讓她將明月投入了人跡罕至的井中？彩霞猛吸一口氣，反駁：“武才人，話不可如此講。難道，貴妃娘娘還會藏著一個小宮女不成？還是武才人懷疑我，需要找貴妃娘娘對質(zhì)？”
韋貴妃統(tǒng)攝后宮，她又是韋貴妃身邊的紅人。明月已死，死無對證！只要韋貴妃維護她，她又抵死不認。媚娘一個當紅才人，就算知道是她害死明月，又能拿她怎樣？
好一個宮女！一個宮女竟膽敢如此待她，一個宮女就敢殺人而不懼……韋貴妃的宮女果然不同！一口怒氣堵在心頭。她若不借此機會，好好承接她，如何對得起掉下去的明月？
媚娘心中磨刀霍霍，臉上卻掛滿歉意?！安唬氏?，我沒別的意思?；蕦m如此大，甚至不少地方，你和我都沒去過。走掉一個人，很正常?！背睗竦臎鲲L(fēng)拂過，媚娘的音調(diào)變得低沉起來，她看看四下無人邊靠在彩霞耳邊低語，“只是近日我老是心緒不寧，老夢見明月雙眼滴血，渾身淌水，在又陰又潮的地方，一聲聲沖我喊：我冤啊，我死得好慘啊……”
“呃！”彩霞低呼，緊抓著衣襟，全身哆嗦一下，急急后退。
白日不做虧心事，半夜豈怕鬼敲門？彩霞忽然害怕的模樣，讓媚娘心底燃起復(fù)仇的快感?？只诺谋砬?，也就裝得更加逼真：“還有，我老感到她就在我身邊，甚至有時恍惚間還能看見她……可定眼一瞧，她又不見了蹤跡。彩霞，你說……”
“閉嘴！”彩霞捂著耳朵咆哮，猛覺失態(tài)，她忙壓制全身的顫抖，低下腦袋用力喘氣，“怪力亂神之說，可是宮中大忌，武才人休得胡言！你要知若傳到韋貴妃耳中……”
讓韋貴妃治她的罪嗎？韋貴妃早就不滿德妃將她推薦給唐太宗，更不滿唐太宗為她各位賜名……在韋貴妃培植的新人難獲龍寵，韋貴妃又拉攏徐惠無效后，恐怕韋貴妃除她的心早生。
難道此次除明月，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媚娘的心猛“咯蹦”一跳，遂又自己否認。要論在陛下面前出眾，她不及徐惠；要論后宮地位，她亦不及徐惠……更何況眾人皆知她是德妃的人，韋貴妃何必花閑心恐嚇她？
礙于德妃的地位，韋貴妃若真要向她動手，無需打草驚蛇，而是一擊致命，直接斷去德妃左膀右臂。哎——，究竟是何原因，要讓韋貴妃不顧后宮表面的融樂，急于得罪她，急于向明月下手？
“我知道，可是我怕啊……”媚娘拽著彩霞的手臂，睫毛閃動淚眼朦朦。她就賭韋貴妃恐唐太宗追查，不敢借機懲處！她就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彩霞，你看！她就在那！”媚娘驚恐瞪大眼，指著空曠的草地大喊。
“啊——！”彩霞驚恐大叫，偏又忍不住向媚娘指的地方瞄去，見空無一物她稍稍緩氣，“沒有。武才人，你可別嚇我?！?br/>
腦海中猛然躍現(xiàn)，投井時明月猩紅的眼瞳，怨恨的眸色……彩霞下意識摸摸手臂上被明月抓出的血痕。這世上真有鬼？一陣風(fēng)吹過，她忽覺頸后冷颼颼，雙腳不禁哆嗦。
害怕了嗎？殺人的時候怎么不怕？……這些年韋貴妃為鞏固地位，秘處的宮人又何止明月，彩霞這雙手又何止沾染了明月的血！
咬牙忍住堵在胸口發(fā)顫的恨：“她，她就在那！”媚娘拽著雙腳發(fā)軟的彩霞，沖向靠近玥月藏身的灌木旁。“奇怪，沒了！”她聳聳肩，刻意背對灌木。
陰沉的天空，潮濕的空氣……整個太極宮又冷又熱，仿佛正被一雙手拽入阿鼻地獄。彩霞努力告訴自己宮女的命不過是螻蟻，死不足惜！就算變鬼，他們也是無主的游魂野鬼。生前他們怕她，死后絕不會變成她怕他們。
彩霞望著灰黑的天空吸氣，穩(wěn)定心神后，惱怒甩袖：“武才人，近日神情恍惚，應(yīng)傳御醫(yī)把脈開藥，多加休息，少出門才是！”
還硬撐？哼，她倒要看看她還能撐到何時！媚娘故作脆弱，低頭嘆道：“可能……是我花眼了?！焙脩蛞涎萘耍?br/>
“彩霞……”一陣幽怨的呼喚緩緩從彩霞身后的灌木飄出。披頭散發(fā)，渾身滴水，雙眼流血……悄無聲息的從灌木后站立：“我死得好慘，井里好冷。”她刻意在彩霞身后緩緩呼氣。
彩霞直覺一陣陣冰涼在頸后纏繞，她身子一僵，不敢回頭卻偏想探個究竟：“武才人，你可有聽見怪異的聲響？”
這個玥月，裝神弄鬼倒蠻有一套。心中暗笑，臉上卻掛著茫然：“沒。你有聽見什么嗎？”
沒有，她是不是聽錯了？彩霞握著雙拳，緩緩轉(zhuǎn)身……“彩霞，我好孤獨……下來……下來……陪我……”玥月伸著滿是淤泥的雙手，哆嗦著向彩霞的頸項伸去。
面對此刻凌厲的鬼影，想到明月落井前抓著她手，撕心裂肺的吼叫：“就算死，我也會回到武才人身邊告訴她所有陰謀！就算死，我也會化成厲鬼回來找你們！我一定會讓你和你家主子夜夜難眠！我一定會回來，把老怪物從后宮的寶座上拖下！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不得好死！”
“啊——！”心中脆弱的清明崩潰，彩霞一聲怪叫，扔下媚娘連滾帶爬跑開。
“哈哈哈哈哈！”媚娘和玥月相視一眼，捂著肚子彼此狂笑。
過了許久，笑到肚子疼不敢再笑，玥月才喘著粗氣，望著媚娘：“痛快嗎？”
小時，做壞事而沒被父母逮著的愉悅洋溢身心，復(fù)仇的痛快在血液中流竄。“嗯！”媚娘點點頭，“噗嗤”露齒笑了。入宮后，她第一次嘗試，女子居然還有另一種隨心所欲的活法。
“嘿嘿！那你先回去，讓小順子把東西準備好。我換身衣服，洗洗臉就回來。”玥月晃動早已準備好的另一個包袱，沖媚娘眨眨眼，“晚上我們再去對付韋貴妃！”
“一切小心?！泵哪稂c頭淡笑，快步離開。
目送媚娘離開后，玥月望著手中包裹，轉(zhuǎn)身準備取水換衣，卻覺得似乎有人在盯著她瞧。猛然抬頭，望見遠處的涼亭中立著一紫衣男子，再多瞧一眼——正是古井邊救她的男子。
超級自大沙豬！自動抹殺古現(xiàn)代語言不通的那段，腦海全是他口中大男子主義言論。玥月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轉(zhuǎn)，頂著“鬼臉”向李寬做出一個怨靈的神情，腳下一躍閃入灌木旁的古樹后。
好期待，對方覺得自己見鬼的模樣。不知道，他會不會像彩霞那樣尖叫？可惜，這一切她都無緣看見。
這不是他前幾日從井邊救起的女子嗎？她為何偏要把自己弄得臟兮兮？還畫著一張人不人鬼不鬼的妝容？……難道她當真患有癔病？但她若真有癔病，又怎會有人放她出來，在宮中晃蕩？
淺淺的八字在額心浮現(xiàn)，想到當日她叉腰破口大罵的直爽，一絲柔笑不禁緩緩在唇邊浮現(xiàn)。
夜幕降下，白日的悶熱卻依舊在太極宮游蕩，青蛙更在池邊“呱呱”高唱祈雨的古曲。而燈火通明的宮殿內(nèi)，一身著大紅繡牡丹鈿釵禮衣，頭梳寶髻，眉若山峻，眸如秋水，挺鼻翹唇的貴婦正坐亮凈的銅鏡前。
“疼?！蹦X后的發(fā)絲忽然被揪了一下，貴婦怒目扭頭。
“貴妃娘娘恕罪！”為她打理發(fā)絲的彩霞，“咚”立刻跪下。
“彩霞，你今兒怎么老犯渾？”凝煞的雙眸含著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奴婢……”彩霞望望左右宮人，意味深長拉長語調(diào)。
韋貴妃半瞇眼，扭頭望向銅鏡，慵懶動動眼瞼：“換一個?！?br/>
“諾。”彩霞顫栗起身，忙安排另一個梳妝巧手上前為韋貴妃卸妝。
半炷香光陰后，素面朝天的韋貴妃，披散著黑亮如漆七尺長發(fā)，在宮人攙扶下緩緩起身：“我累了，除了彩霞外，都退下吧！”
“諾?！币蝗簩m人快速有序退下。爾后，靜立燭火邊，聲不怒自嚴：“到底何事？”
“奴婢，奴婢……”彩霞全身哆嗦，雙腿發(fā)軟再次跪下，“貴妃娘娘，奴婢，奴婢看見明月了?！?br/>
“她不是死了嗎？”韋貴妃眸色如劍掃過彩霞。
“是。奴婢，奴婢，奴婢是看見她的魂了。她就在樹叢中叫嚷……‘我好孤獨……下來……下來……陪我……’，貴妃娘娘你說……”話到此刻，彩霞已害怕得淚流滿面。
犀利的眸中閃過一絲驚恐，韋貴妃大怒揮袖：“休得，怪力亂神！”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可是……”嘴上直道知罪，可彩霞心中卻害怕萬分。
“人死如燈滅。翠微宮又得陛下庇佑，哪有那么多鬼怪！”韋貴妃眉心輕顰，不斷搖曳象牙輕紗團扇驅(qū)趕悶熱。
她眼前的可是代皇后行懿旨的韋貴妃，一句——怪力亂神，就夠她死百次。就算下午真看見明月的鬼魂，在韋貴妃面前也不能道有。
彩霞努力將明月的模樣深埋心底，挺直腰際跪著碎步，向韋貴妃靠去：“有娘娘艷冠后宮，那些孤魂野鬼，豈敢靠近翠微宮半步。是彩霞眼花，請娘娘恕罪?！?br/>
念及彩霞已隨她數(shù)年，也算頗有姿色，聰明伶俐……更何況，彩霞已是承乾的人，她也有將彩霞送至承乾身邊當耳線的打算。太多嚴厲對待彩霞自是不妥。
韋貴妃收起頗怒，笑著將彩霞扶起：“雖是馬屁，倒也中聽。這次就饒恕你。下次，可休得滿口的怪力亂神！”
“諾?！辈氏计鹕砻⒛樕系臏I拭干。她垂頭立在韋貴妃身邊，正欲再吹捧韋貴妃兩句時……忽，一陣狂風(fēng)卷入屋內(nèi)，頓時吹熄了不少燭火，吹得雕花窗戶“啪啪”直響。
“恐怕要下雨了。貴妃娘娘，奴婢去關(guān)窗。”心雖不禁又想到明月鬼魂作怪，但口中卻不敢再語，只能討好向韋貴妃露出緊張笑靨，腳下加快步伐向大敞的木窗走去。
剛冒著狂風(fēng)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映白了半邊天，也照亮樹叢中那道披頭散發(fā)的黑影。“轟隆——！”一道驚聲炸雷蹦響。
“啊——！”彩霞忍不住嘶聲尖叫，不顧一切向韋貴妃懷中撲去，“明月，明月，鬼，鬼……”
“彩霞，非得吾治你重罪，不成？”韋貴妃口中叫囂，雙手卻不敢推開彩霞，反倒一手緊握成拳，一手抓緊扇柄。
“真的，她，她，她，她就在窗外。”眼淚忍不住瘋狂涌出，她口中不斷念叨，“明月，放過我，放過我……不是我，我不是……”
“世間，哪有那么多鬼怪！更何況，這里是……”不待韋貴妃說完，天空又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炸雷再度在空中擊響，“嘩嘩”傾盆大雨伴隨狂風(fēng)倒下。
“韋珪，彩霞……”陰怨的聲響，隨著風(fēng)聲若有若無傳入屋內(nèi)，披頭散發(fā)的黑影在窗外一閃而過。
“貴妃娘娘，你看，你看黑影，那，那就是明月?！辈氏继幱诒罎⑦吘?，指著黑影叫喊著。
“不，不可能。她死了，死了?！表f貴妃努力說服自己，世上沒有鬼怪。閃電和炸雷幾乎同時出現(xiàn)，黑影又在同一個地點劃過。
“沒有，沒有……我害怕，娘娘別怕，我去叫人，我去叫人?！辈氏级哙碌谜Z無倫次，她放開韋貴妃，想要靠人多趕走鬼怪。
但她未能行出三步，便被韋貴妃喚回：“回來！”韋貴妃大步?jīng)_向彩霞，“啪”甩出一巴掌，銳利的指甲在彩霞臉上劃過五道血印，“混賬！你難道想將明月之事公之于眾？就不怕，密謀之事傳到陛下耳中？彩霞，你到底還想不想去服侍殿下？”
若能進入東宮為妾，他日說不定就能成為另一個韋貴妃。這可是她畢生期望！“貴妃娘娘！”彩霞“咚”雙膝跪下，雙手拉扯韋貴妃裙擺，“彩霞糊涂，娘娘恕罪！恕罪！”
“過去看看！窗外，到底是何東西？”看看屋內(nèi)在風(fēng)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韋貴妃吞咽唾液，又看看雷鳴電閃的窗外。她極怕窗外立著青面獠牙的明月，可她又不甘心如此躲在屋中害怕，只能命令彩霞上前察看。
“娘娘……”她不敢去，但為了早日進入東宮，她不得不拖著哆嗦的雙腿，驚恐步向大敞的窗戶。
“咚，咚，咚”風(fēng)吹動木窗著響，“呼，呼，呼”樹從中傳來聲聲鬼泣般的聲響，“啪，啪，啪”雨水敲擊著綠葉……炸雷伴隨閃電籠罩整個翠微宮。
“媚娘?！笨粗镄Φ拿哪?，畫著青面獠牙妝容的玥月，晃動手中小順子準備的兩個麻布口袋，指指燭火搖曳昏暗屋內(nèi)做出一個準備的手勢。
媚娘點點頭，接過一個口袋，躲在窗角，在閃電亮起前，將口袋中黑漆漆的小老鼠放入屋內(nèi)。
估摸彩霞快接近窗邊時，玥月無聲悶笑，打開手中麻袋，一只全身漆黑虎虎生威的大貓，揮動爪子爬出麻袋。
嗅到老鼠的味道，黑貓一躍跳上窗臺，正遇見上前探視情況的彩霞?！斑鳌 焙谪埣饨幸宦?，一抓向彩霞面頰招呼，再一躍滿屋奔跑追趕老鼠。
“啊——！”彩霞下意識將眼前黑馬當成明月的怨靈，抱著面孔閉上眼瘋狂叫喊，“明月，冤有頭債有主，不是我，不是我！”
在彩霞尖叫聲中，濕漉漉的老鼠，正好竄上她的絲履，她忍不住蹬腳大叫：“什么東西，什么東西？”猛，她低頭盯見一雙黃綠的眼瞳緊瞅著她。“啊——！”她尖叫一聲，眼前一黑，雙腳一軟倒下。
翌日，韋貴妃和彩霞被老鼠和野貓嚇暈，韋貴妃因此臥病在床的傳聞，遍布太極宮每一個角落。
晨風(fēng)拂過，細細的陽光透過綠葉灑落在草地上。玥月趴在井口，望著幽深的古井，一聲聲長嘆。
她已經(jīng)幫明月報仇，嚇了彩霞和韋貴妃，也通過講述鄉(xiāng)間野史誘拐媚娘，讓媚娘相信除了遵循禮教，女子應(yīng)當還有另一種更自我的生活。
現(xiàn)在的媚娘，在四周無人的時候，與玥月大聲說笑和追逐；敢與玥月一起爭論歷史；敢看除外，一本本歷史傳記和鄉(xiāng)間野史。
媚娘天生的叛逆氣息，已開始一點點在靈魂中流淌！是時候回去了。玥月呆呆望著井底的倒影。
可她又不放心，她還不知道明月被推入井的原因，不知道韋貴妃口中密謀的究竟是何事……難道，她應(yīng)該留下查個究竟？
不，她用力搖頭。這個時代不屬于她。她應(yīng)當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那里有王雅在等她，還有未完成的學(xué)業(yè)，還有死去的爸媽……她必須回去，最好順道帶回明月。但她跳下去真能回去嗎？萬一回不去，她豈不是會被淹死在井中，哭著去見死掉的爸媽？
不要啦！她這條小命可是用爸媽兩條生命換來的，她發(fā)過誓絕對要代替爸媽活到80歲以上?？粗杏吵龅淖约海滩蛔∩斐鲭p手，意圖觸摸井水。她不過想當一只小小的米蟲，簡簡單單活到80歲，為什么老天偏要看她不順眼，將她扔到復(fù)雜的唐朝宮廷？
“小娘子，別跳！”因昨日偶遇，忍不住踱步前往與玥月初遇古井邊的李寬，望著趴在井邊的玥月，飛躍上前摟住玥月的腰，再次將她拉離井邊。
“為何偏要想不開？”李寬俊秀的面孔浮上一絲烏云，安寧的心房宛如靜無波的湖面被投入顆石子。
她究竟是有癔病，又或遇見難事？昨日畫個大花臉，今日又到此處跳井？她可知，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可輕傷？
見一眨眼，她已遠離井口十余步，玥月不禁猛抽氣。這就是傳說中的功夫嗎？好厲害！她張大嘴巴，眼珠一轉(zhuǎn)，想到一個跳井而不用擔心死掉的好辦法。
“你好厲害?！彼凉M目崇拜，拽住對方衣袖。她要靠他回去，以前的誤會和恩仇，就一筆勾消吧！
“還好?！彼馃岬捻?，盯得他有些難為情，火熱的感覺從心頭直竄面龐。想到男女授受不親，他溫笑著放開環(huán)在玥月腰間的雙手：“小娘子，珍惜身體發(fā)膚?！?br/>
玥月絲毫沒將他的話聽入耳中，她滿腦全是跳井計劃。“幫幫我，好嗎？”黑白分明的眸瞳直望李寬深邃的眸瞳，細嫩的雙手緊抓李寬衣袖。
她似乎非常需要他幫忙？低頭看著玥月眼中的焦急，低頭看著緊拽著他衣袖的雙手，他壓抑面孔的燥熱，點頭：“好！但請先放開我的衣袖?！彼┯残π?。
“哦！”玥月尷尬回笑，忙松開對方衣袖，撓撓腦袋，“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备闶裁矗铧c被誤以為調(diào)戲一名古代帥哥?？?，真像妓院里見男人就撲上去的老鴇！
玥月用力甩頭，將思緒拉回正題：“我一會就跳下去，如果我沒有消失，就麻煩你將我從井里撈起來！”玥月比手畫腳叫嚷著。
“跳井？小娘子，何事要如此想不開？俗話說，身體發(fā)膚……”李寬一怔，完全無法理解玥月的想法。
暈，他是唐僧嗎？啰嗦！“停停！”嘮叨的男人比亂嚼舌根的八婆更可怕！黑眸一轉(zhuǎn)，她不禁想到那日的意外之吻。
她開心笑著，將李寬拖到井邊，理直氣壯道：“有人告訴我，在你輕薄了我后，我有兩條路可以選了。一是，我自殺；二是，我親手殺死你。你說我該選擇哪個讓你負責呢？”
這，這，這，這是誰說的？李寬看著眼前一臉燦笑的女子，無奈搖頭：“小娘子，不可聽人胡言！”
“你放心我大人大量，兩個都不會選擇。不過，你不覺得你似乎應(yīng)該用實際行動彌補我嗎？”玥月眨眨大大的眼睛，聲音很甜很甜。
“補償？”李寬雙目睜得斗大。女兒家，思想怎會如此怪異？
“我當你答應(yīng)了。是男人就要講信用！”玥月眸中滿是算計的精光，“按照我說的話做。先去找根長長麻繩，然后幫我跳井。”她伸出食指指指李寬的鼻梁，又指指一旁的井，“別忘了，這都是你欠我的。不許問原因，快按照所說的做。否則，就按照我剛才說的兩條路，隨便選一條！”
按照感覺走吧！感覺告訴她，李寬是個好人，一個一定會守承諾的好人。就算，這句承諾只有她承認。
她怎會認為他答應(yīng)幫她？她誤會他了。他可以私下找御醫(yī)給她治病，可她怎會助她跳井？
可，看著她認真的眸色，她真覺他答應(yīng)了。男子漢，一諾千金！哪怕，是被人誤會的承諾。也許，他真該幫她。有他在井邊，至少可保她性命無憂。
“好。”李寬無奈嘆氣。
第二章鏡中花(本章免費)
——紫藤花下，我們相遇了
清風(fēng)在空氣中飄動，撫平午后太陽的炙熱?？蓻鏊那屣L(fēng)，偏無法安撫玥月心中的怒火。
“該死的色狼，該死的白癡……”玥月立在紫藤花架下，忿恨撕扯著紫藤葉，咬牙切齒瞪著紫藤花，仿若她面對的不是紫藤，而是李寬那張低呼“小娘子”的面孔。
小娘子！想到那個稱呼，她全身惡寒。還有，那滿口大男子主義的古言……吐血！對了，還有那個……想到額頭不經(jīng)意的吻，她就額頭發(fā)熱，心頭堵得慌。
“小月!”一身粉色繡荷花窄袖儒裙的媚娘，緩步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重拍了下她的肩膀。
“?。 鲍h月沉沉一驚，嘆氣回頭，“是你！”雖然是大白天，但她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
玥月雖再三向她強調(diào)自己不是明月，可每見玥月和明月一模一樣的面孔，她就不禁將玥月當成明月?！霸诠緡伿裁?？”看著被玥月扯了一地的碎葉，媚娘噗哧笑開。
“媚娘，在這里如果一個男子，不小心親了一個女子的額頭，他們會有什么下場？”雖自我多次強調(diào)一個吻不算什么，可見到媚娘她卻又忍不住發(fā)問。
“??？！若真有此事，女子要么自刎，以示貞潔。要么只能從男子，為妻、為妾、為婢……”媚娘驚愕瞪大眼，雙頰隱隱顯著絲絲紅暈。
“靠，女人又不是畜生，又不是奴隸。憑什么要求女人，不要求男人？”自刎？為妻、為妾、為婢？現(xiàn)代社會的寵物，都比古代女子有人權(quán)！玥月怒火直沖腦袋，一跺腳開始大罵。
“小月，男子尊為天，自古皆如此……你在此叫囂，可是大大不敬！”媚娘難以接受玥月的言論，緩緩顰起眉。女子本當夫為綱，德為先！尊貴的母親嫁給父親后，還不是收起聰慧和尊貴，凡事以父親為天，安心為父親生兒育女。
暈菜！她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武則天嗎？無論電視，還是書籍，上面對武則天的描寫不都逃不過——叛逆，大膽——這四個字嗎？
怎么她眼前的武則天，居然是如此保守！神啊，她真是歷史上記載那個，成為唐太宗才人，唐高宗皇后的武則天嗎？
“你……你……真是則天……”
不待玥月結(jié)巴道完，媚娘又再度說教：“你可讀過？”
玥月?lián)u搖腦袋。在二十一世紀有空閑時間，她不，要不看電視。一定要看書，她也是抱著和漫畫啃……這是現(xiàn)代女生典型的生活習(xí)慣吧！誰沒事玩自虐，抱著那些虐待女人的古籍看？
看著玥月一臉茫然，媚娘無奈搖頭。但想到玥月奇異的來歷，媚娘笑笑耐心講解：“有記載：男女不雜坐，不同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叔嫂不通問，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于梱，內(nèi)言不出于梱。女子許嫁，纓。非有大故不入其門，姑姊妹女子已嫁而返，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弗與同器而食。你可知這些話語的含義？”
廢話！為了用高考語文的高分來彌補她惡劣的英語，她可是在語文中最弱的文言文上狠下苦功了。
當年她不僅不斷苦寫上千道文言文真題，更拼著一股蠻勁，將文言文前后翻譯過三次……當然，面臨高考的時候，她驕傲拿下了文言文考題滿分。
“那個狗屁記載中不就是說：男女不能雜坐，不能共用衣架和梳洗用具，不可親手遞交東西。還有，小叔子與嫂嫂不能互相問候，不得讓庶母給自己洗下衣，外面的事不得傳入閨女內(nèi)室，內(nèi)室的言談也不要說出去。女人定婚，脖子上要帶個此貨已售的彩帶標志。沒有地震、殺人、放火這些大事，不要進入女孩子的房門。已出嫁的女人回娘家，不能與兄弟同席坐，同盤子吃飯。”狗屁，狗屁，她居然跑到如此歧視女人的時代，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翻譯媚娘口中的同時，她不由想到古代的三從四德和七出三不出之禮……她頭皮頓時簌簌發(fā)麻，直感古代不是塊生存的好土壤。
“既知其言，你該知男子……他……他……親……輕薄女子，何等嚴重？”說到“親”字的時候媚娘的臉頰更紅了。
“輕薄？！這也算輕?。磕氵€沒見識過什么叫人工呼吸了。按照這些狗屁理論，公共汽車都不用開了！簡直是歧視女人！”玥月忍無可忍的吼叫著。
沒法待了！先不提這里沒有電腦，沒有牙刷，沒有洗發(fā)水……單單是這些怪異的禮儀，都快要把她逼瘋……瞧武則天那副深受封建禮儀毒害的模樣，她實在無法想像日后武則天怎么會拋下李世民投入李治懷抱，更無法想像幾十年后她會廢掉自己的兒子站上歷史舞臺。
這等神采飛揚，天真爛漫的感覺真好！就算聽不懂她話語中怪異的“方言”?？稍诟袊@玥月大逆不道的同時，她不得不承認對玥月從骨子里涌出的羨慕。
曾經(jīng)她也像玥月那樣純真爛漫，在剛進宮的時候她也曾與晉王李治一起斗蟋蟀，拖著左武衛(wèi)將軍李君羨一起放風(fēng)箏。
但很快這座冰冷的皇宮抹殺了她所有昂揚的激情。為了不落人話柄，為了不被人用“行為放蕩”治罪，為了討得圣上的歡心……她不得不忘記少女時代熟讀的四書五經(jīng)，不得不捧著一本本……一次次提醒自己班昭在中說：婦德，不必明才絕異也。
“哼，反正無論怎么跟你說，你也不明白什么叫‘女人能頂半邊天’！這個世界我真是呆夠了，我要回去，無論如何我也要想辦法回去！明天……明天我就跳井回去?！蹦暶哪镒旖悄堑拦糯缗貜氖謨灾Σ宦洱X，玥月宛如被雷劈中，心中更加堵得慌，說話也更加語無倫次，“對了，如果男人叫女人小娘子，那么這男人是不是有??？或者，壓根是個一見女人雙腳發(fā)軟的色狼，登徒子？”見媚娘一臉不解，她反問，“喂，你知道我想說什么嗎？”
“男子呼女子娘子或者小娘子，這不是天經(jīng)地義嗎？”媚娘不解反問。
“靠，一個大男人，老婆，老婆，滿大街叫嚷，這還叫天經(jīng)地義？有病?。 鲍h月?lián)]動雙手哇哇大叫。
“小月，男子呼女子娘子，女子呼男子郎君，這是正常禮儀?！泵哪锞従彄u頭，有點不知玥月這是叫直爽，還是瘋了。
“這還正?！鹊取弊屑毱肺睹哪锏脑?，玥月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你是說……娘子只是一種非常普通的稱呼，就像我直呼你為媚娘一樣？”
“嗯。可以如此認為。”媚娘點點頭。
“天啊——！”糗大了，真的糗大了！火辣辣的感覺直涌臉頰，玥月緊握雙拳尷尬得望天長嘯。這古代和現(xiàn)代的語言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噗——！”被玥月話語逗樂，媚娘掩唇輕笑。玥月不是明月！玥月直爽的話語和豪邁的舉止，無不提醒媚娘，就算兩人相貌一樣，玥月終此一生也不可能變成溫柔婉約的明月。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馬上去跳井回去！”玥月提著裙叫嚷。
也許這里真不適合她，也許讓她回去她才會幸福?！昂??！泵哪镆б麓?，下定決心開口。
后宮是個戰(zhàn)場，只要活著一天就必須適應(yīng)其中規(guī)則，就必須在其中爭斗。她早已深陷其中，不由自主。但她真不希望不屬于這里，性情直爽的玥月像她這樣被后宮徹底染黑。
“?。?！”媚娘的話宛如當頭一棒。媚娘將她藏起來，不然別人知道她的存在，目的不就是讓所有人以為明月死了。在確保她人生安全的同時，利用她假裝明月報復(fù)？為何媚娘又突然改變主意呢？……不過，不管如何她可是很仗義的！
“安拉，答應(yīng)你的事情，我一定做到。記得叫上小順子，等我們?nèi)藢⒉氏迹€有彩霞的主子韋貴妃嚇個半死，我再回去！”玥月拍著媚娘肩膀，故作陰險的露齒大笑。
“小月……”盈盈淚水涌現(xiàn)眼眶，媚娘拉扯著玥月衣袖，感動得不知道該說什么。
“感動吧！想要感激我吧！你不覺得為報答我的恩情，應(yīng)該為我做點什么？”明凈的眼眸中滿是狡黠異彩，她看著頭頂藍天，洋洋得意開口，“古人云，喜莫大笑，怒莫高聲。給姐姐我記住，那是屁話！人要活得真實，就要笑得開心，要笑得開心當然就要露出白白的牙齒！來為報答姐姐我，先跟著姐姐先大笑三聲！”
拍了拍媚娘粉嫩的臉頰，看著媚娘來不及以袖遮唇，“噗嗤”露齒破涕而笑的媚態(tài)……玥月頓時覺得很有成就感。
她想她返回現(xiàn)代后，她可以大聲駁斥不是歷史學(xué)家在武則天身上刻下的陰謀論。她可以挺胸抬頭告訴大家：少女時期的媚娘，沒有史書上的野心，沒有電視中的貴氣，沒有箴言中的天命……她身上有的只是在后宮掙扎了數(shù)年的無奈和艱辛。
隱晦的天空低沉得快掉下似的，空氣中流溢著潮濕的悶熱。玥月蹲在矮小的灌木后，拉扯著媚娘的衣袖：“蹲下來點，不要被發(fā)現(xiàn)?！?br/>
“小月，你真有把握讓彩霞以為你鬼怪？”媚娘顰眉打量眉若遠黛，眼若清泉，唇若夏花……的玥月，如此小巧可愛，雖稱不上絕色，但亦難嚇人。
“別擔心！我早有準備?！鲍h月解開隨身攜帶的包裹，包裹里胭脂、水粉、銅鏡……女子梳妝用具毫無遺漏。她壞壞笑笑：“媚娘，你等一下?！彪S后，她抱著包裹轉(zhuǎn)身開始涂抹。
一炷香后……看著銅鏡中，臉色土白、眼眶黝黑、血紅大嘴的自己，玥月不由得意“咯咯”偷笑。
蹲在玥月身后的媚娘，望著玥月突然哆嗦的雙肩，擔憂忙向前挪了半步，拍拍玥月肩膀呼喚：“小月?！?br/>
“媚……娘……”玥月含著幽怨的聲音緩慢回頭，一張“鬼臉”赫然在媚娘視野中放大。
“啊——！”媚娘驚叫一聲，被嚇得跌坐地上。
“咋樣，效果咋樣？”玥月高興拍手大笑，拉起跌坐地上的媚娘。
“還好，不過……”這未免太可怕了！媚娘含著點點畏懼望著玥月吞咽唾液。
“效果不夠逼真？”玥月嬉笑著，快速取下發(fā)釵，將一頭黑發(fā)揉搓得雜亂不堪，“待會，我再弄兩行血淚，再用水把身上淋濕，效果會更好?！?br/>
“我想，這樣就好。”這模樣已夠讓人驚心！再恐怖一點，她怕鬧出人命。弄巧成拙，反被唐太宗下令追查。
“媚娘，做事要認真點！”她抓著銅鏡繼續(xù)涂涂抹抹。總覺這造型就像八十年代的香港鬼片，不嚇人反有些搞笑！
“小月，這樣真的很好了?！边@模樣比戲臺上演的那些鬼怪，嚇人多了！在陰沉的天空下，媚娘竟有些不敢看她的面孔。
瞧瞧，她又要生氣了！她真要懷疑，這個唐朝和歷史上的唐朝是一個地方嗎？眼前這個嚇得哆嗦的女人，是親手掐死自己女兒，除皇后和蕭淑妃的女皇武則天嗎？……哼，她不覺得自己在和女皇相處，反覺得在和老鼠相處。
“好了，好了！”與其跟她慪氣，還不如想辦法在她還待在大唐時，將她鍛煉得膽大和真實點。雙手擱搭在媚娘雙肩上：“還記得我們計劃嗎？”
“嗯?！彼剂垦b鬼嚇韋貴妃和彩霞的計劃，媚娘因緊張而握住的雙拳，不禁擰出絲絲細汗，“會成功嗎？你一個人能行嗎？”
“一切，OK！差不多了，快快，快去把彩霞給勾引過來！”玥月快速收拾包裹，想到待會裝鬼的計劃雀喜不已。
“彩霞，你近日可有瞧見明月？”媚娘一臉哀傷瞅著體態(tài)微豐，貌若滿月之華的彩霞問到。
“回武才人。從前幾日，明月妹妹為貴妃娘娘梳髻離去后，我再未瞧見明月妹妹。”彩霞笑著，一雙鳳眼略帶幾分勾魂之韻，“這幾日，貴妃還念叨明月妹妹手巧，什么時候讓妹妹再來梳髻了?！?br/>
梳髻！梳髻會梳到井里去嗎？好一個以梳髻為名，殺人為實的陰謀?！懊髟?，不見了。那日替韋貴妃梳髻后，就不見了?！泵哪镎ＵＱ?，擠出兩滴淚。
彩霞心尖一驚。難道媚娘知道，韋貴妃借賞賜為名，讓她將明月投入了人跡罕至的井中？彩霞猛吸一口氣，反駁：“武才人，話不可如此講。難道，貴妃娘娘還會藏著一個小宮女不成？還是武才人懷疑我，需要找貴妃娘娘對質(zhì)？”
韋貴妃統(tǒng)攝后宮，她又是韋貴妃身邊的紅人。明月已死，死無對證！只要韋貴妃維護她，她又抵死不認。媚娘一個當紅才人，就算知道是她害死明月，又能拿她怎樣？
好一個宮女！一個宮女竟膽敢如此待她，一個宮女就敢殺人而不懼……韋貴妃的宮女果然不同！一口怒氣堵在心頭。她若不借此機會，好好承接她，如何對得起掉下去的明月？
媚娘心中磨刀霍霍，臉上卻掛滿歉意?！安?，彩霞，我沒別的意思?；蕦m如此大，甚至不少地方，你和我都沒去過。走掉一個人，很正常?！背睗竦臎鲲L(fēng)拂過，媚娘的音調(diào)變得低沉起來，她看看四下無人邊靠在彩霞耳邊低語，“只是近日我老是心緒不寧，老夢見明月雙眼滴血，渾身淌水，在又陰又潮的地方，一聲聲沖我喊：我冤啊，我死得好慘啊……”
“呃！”彩霞低呼，緊抓著衣襟，全身哆嗦一下，急急后退。
白日不做虧心事，半夜豈怕鬼敲門？彩霞忽然害怕的模樣，讓媚娘心底燃起復(fù)仇的快感。恐慌的表情，也就裝得更加逼真：“還有，我老感到她就在我身邊，甚至有時恍惚間還能看見她……可定眼一瞧，她又不見了蹤跡。彩霞，你說……”
“閉嘴！”彩霞捂著耳朵咆哮，猛覺失態(tài)，她忙壓制全身的顫抖，低下腦袋用力喘氣，“怪力亂神之說，可是宮中大忌，武才人休得胡言！你要知若傳到韋貴妃耳中……”
讓韋貴妃治她的罪嗎？韋貴妃早就不滿德妃將她推薦給唐太宗，更不滿唐太宗為她各位賜名……在韋貴妃培植的新人難獲龍寵，韋貴妃又拉攏徐惠無效后，恐怕韋貴妃除她的心早生。
難道此次除明月，就是為了殺雞儆猴？媚娘的心猛“咯蹦”一跳，遂又自己否認。要論在陛下面前出眾，她不及徐惠；要論后宮地位，她亦不及徐惠……更何況眾人皆知她是德妃的人，韋貴妃何必花閑心恐嚇她？
礙于德妃的地位，韋貴妃若真要向她動手，無需打草驚蛇，而是一擊致命，直接斷去德妃左膀右臂。哎——，究竟是何原因，要讓韋貴妃不顧后宮表面的融樂，急于得罪她，急于向明月下手？
“我知道，可是我怕啊……”媚娘拽著彩霞的手臂，睫毛閃動淚眼朦朦。她就賭韋貴妃恐唐太宗追查，不敢借機懲處！她就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彩霞，你看！她就在那！”媚娘驚恐瞪大眼，指著空曠的草地大喊。
“啊——！”彩霞驚恐大叫，偏又忍不住向媚娘指的地方瞄去，見空無一物她稍稍緩氣，“沒有。武才人，你可別嚇我?！?br/>
腦海中猛然躍現(xiàn)，投井時明月猩紅的眼瞳，怨恨的眸色……彩霞下意識摸摸手臂上被明月抓出的血痕。這世上真有鬼？一陣風(fēng)吹過，她忽覺頸后冷颼颼，雙腳不禁哆嗦。
害怕了嗎？殺人的時候怎么不怕？……這些年韋貴妃為鞏固地位，秘處的宮人又何止明月，彩霞這雙手又何止沾染了明月的血！
咬牙忍住堵在胸口發(fā)顫的恨：“她，她就在那！”媚娘拽著雙腳發(fā)軟的彩霞，沖向靠近玥月藏身的灌木旁?！捌婀?，沒了！”她聳聳肩，刻意背對灌木。
陰沉的天空，潮濕的空氣……整個太極宮又冷又熱，仿佛正被一雙手拽入阿鼻地獄。彩霞努力告訴自己宮女的命不過是螻蟻，死不足惜！就算變鬼，他們也是無主的游魂野鬼。生前他們怕她，死后絕不會變成她怕他們。
彩霞望著灰黑的天空吸氣，穩(wěn)定心神后，惱怒甩袖：“武才人，近日神情恍惚，應(yīng)傳御醫(yī)把脈開藥，多加休息，少出門才是！”
還硬撐？哼，她倒要看看她還能撐到何時！媚娘故作脆弱，低頭嘆道：“可能……是我花眼了?！焙脩蛞涎萘耍?br/>
“彩霞……”一陣幽怨的呼喚緩緩從彩霞身后的灌木飄出。披頭散發(fā)，渾身滴水，雙眼流血……悄無聲息的從灌木后站立：“我死得好慘，井里好冷?！彼桃庠诓氏忌砗缶従徍魵?。
彩霞直覺一陣陣冰涼在頸后纏繞，她身子一僵，不敢回頭卻偏想探個究竟：“武才人，你可有聽見怪異的聲響？”
這個玥月，裝神弄鬼倒蠻有一套。心中暗笑，臉上卻掛著茫然：“沒。你有聽見什么嗎？”
沒有，她是不是聽錯了？彩霞握著雙拳，緩緩轉(zhuǎn)身……“彩霞，我好孤獨……下來……下來……陪我……”玥月伸著滿是淤泥的雙手，哆嗦著向彩霞的頸項伸去。
面對此刻凌厲的鬼影，想到明月落井前抓著她手，撕心裂肺的吼叫：“就算死，我也會回到武才人身邊告訴她所有陰謀！就算死，我也會化成厲鬼回來找你們！我一定會讓你和你家主子夜夜難眠！我一定會回來，把老怪物從后宮的寶座上拖下！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不得好死！”
“啊——！”心中脆弱的清明崩潰，彩霞一聲怪叫，扔下媚娘連滾帶爬跑開。
“哈哈哈哈哈！”媚娘和玥月相視一眼，捂著肚子彼此狂笑。
過了許久，笑到肚子疼不敢再笑，玥月才喘著粗氣，望著媚娘：“痛快嗎？”
小時，做壞事而沒被父母逮著的愉悅洋溢身心，復(fù)仇的痛快在血液中流竄。“嗯！”媚娘點點頭，“噗嗤”露齒笑了。入宮后，她第一次嘗試，女子居然還有另一種隨心所欲的活法。
“嘿嘿！那你先回去，讓小順子把東西準備好。我換身衣服，洗洗臉就回來?！鲍h月晃動早已準備好的另一個包袱，沖媚娘眨眨眼，“晚上我們再去對付韋貴妃！”
“一切小心。”媚娘點頭淡笑，快步離開。
目送媚娘離開后，玥月望著手中包裹，轉(zhuǎn)身準備取水換衣，卻覺得似乎有人在盯著她瞧。猛然抬頭，望見遠處的涼亭中立著一紫衣男子，再多瞧一眼——正是古井邊救她的男子。
超級自大沙豬！自動抹殺古現(xiàn)代語言不通的那段，腦海全是他口中大男子主義言論。玥月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轉(zhuǎn)，頂著“鬼臉”向李寬做出一個怨靈的神情，腳下一躍閃入灌木旁的古樹后。
好期待，對方覺得自己見鬼的模樣。不知道，他會不會像彩霞那樣尖叫？可惜，這一切她都無緣看見。
這不是他前幾日從井邊救起的女子嗎？她為何偏要把自己弄得臟兮兮？還畫著一張人不人鬼不鬼的妝容？……難道她當真患有癔??？但她若真有癔病，又怎會有人放她出來，在宮中晃蕩？
淺淺的八字在額心浮現(xiàn)，想到當日她叉腰破口大罵的直爽，一絲柔笑不禁緩緩在唇邊浮現(xiàn)。
夜幕降下，白日的悶熱卻依舊在太極宮游蕩，青蛙更在池邊“呱呱”高唱祈雨的古曲。而燈火通明的宮殿內(nèi)，一身著大紅繡牡丹鈿釵禮衣，頭梳寶髻，眉若山峻，眸如秋水，挺鼻翹唇的貴婦正坐亮凈的銅鏡前。
“疼?！蹦X后的發(fā)絲忽然被揪了一下，貴婦怒目扭頭。
“貴妃娘娘恕罪！”為她打理發(fā)絲的彩霞，“咚”立刻跪下。
“彩霞，你今兒怎么老犯渾？”凝煞的雙眸含著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奴婢……”彩霞望望左右宮人，意味深長拉長語調(diào)。
韋貴妃半瞇眼，扭頭望向銅鏡，慵懶動動眼瞼：“換一個?！?br/>
“諾?！辈氏碱澙跗鹕?，忙安排另一個梳妝巧手上前為韋貴妃卸妝。
半炷香光陰后，素面朝天的韋貴妃，披散著黑亮如漆七尺長發(fā)，在宮人攙扶下緩緩起身：“我累了，除了彩霞外，都退下吧！”
“諾?！币蝗簩m人快速有序退下。爾后，靜立燭火邊，聲不怒自嚴：“到底何事？”
“奴婢，奴婢……”彩霞全身哆嗦，雙腿發(fā)軟再次跪下，“貴妃娘娘，奴婢，奴婢看見明月了。”
“她不是死了嗎？”韋貴妃眸色如劍掃過彩霞。
“是。奴婢，奴婢，奴婢是看見她的魂了。她就在樹叢中叫嚷……‘我好孤獨……下來……下來……陪我……’，貴妃娘娘你說……”話到此刻，彩霞已害怕得淚流滿面。
犀利的眸中閃過一絲驚恐，韋貴妃大怒揮袖：“休得，怪力亂神！”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可是……”嘴上直道知罪，可彩霞心中卻害怕萬分。
“人死如燈滅。翠微宮又得陛下庇佑，哪有那么多鬼怪！”韋貴妃眉心輕顰，不斷搖曳象牙輕紗團扇驅(qū)趕悶熱。
她眼前的可是代皇后行懿旨的韋貴妃，一句——怪力亂神，就夠她死百次。就算下午真看見明月的鬼魂，在韋貴妃面前也不能道有。
彩霞努力將明月的模樣深埋心底，挺直腰際跪著碎步，向韋貴妃靠去：“有娘娘艷冠后宮，那些孤魂野鬼，豈敢靠近翠微宮半步。是彩霞眼花，請娘娘恕罪。”
念及彩霞已隨她數(shù)年，也算頗有姿色，聰明伶俐……更何況，彩霞已是承乾的人，她也有將彩霞送至承乾身邊當耳線的打算。太多嚴厲對待彩霞自是不妥。
韋貴妃收起頗怒，笑著將彩霞扶起：“雖是馬屁，倒也中聽。這次就饒恕你。下次，可休得滿口的怪力亂神！”
“諾?！辈氏计鹕砻⒛樕系臏I拭干。她垂頭立在韋貴妃身邊，正欲再吹捧韋貴妃兩句時……忽，一陣狂風(fēng)卷入屋內(nèi)，頓時吹熄了不少燭火，吹得雕花窗戶“啪啪”直響。
“恐怕要下雨了。貴妃娘娘，奴婢去關(guān)窗?！毙碾m不禁又想到明月鬼魂作怪，但口中卻不敢再語，只能討好向韋貴妃露出緊張笑靨，腳下加快步伐向大敞的木窗走去。
剛冒著狂風(fēng)走到窗邊，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映白了半邊天，也照亮樹叢中那道披頭散發(fā)的黑影?！稗Z隆——！”一道驚聲炸雷蹦響。
“啊——！”彩霞忍不住嘶聲尖叫，不顧一切向韋貴妃懷中撲去，“明月，明月，鬼，鬼……”
“彩霞，非得吾治你重罪，不成？”韋貴妃口中叫囂，雙手卻不敢推開彩霞，反倒一手緊握成拳，一手抓緊扇柄。
“真的，她，她，她，她就在窗外?！毖蹨I忍不住瘋狂涌出，她口中不斷念叨，“明月，放過我，放過我……不是我，我不是……”
“世間，哪有那么多鬼怪！更何況，這里是……”不待韋貴妃說完，天空又劃過一道刺目的閃電，炸雷再度在空中擊響，“嘩嘩”傾盆大雨伴隨狂風(fēng)倒下。
“韋珪，彩霞……”陰怨的聲響，隨著風(fēng)聲若有若無傳入屋內(nèi)，披頭散發(fā)的黑影在窗外一閃而過。
“貴妃娘娘，你看，你看黑影，那，那就是明月?！辈氏继幱诒罎⑦吘?，指著黑影叫喊著。
“不，不可能。她死了，死了?！表f貴妃努力說服自己，世上沒有鬼怪。閃電和炸雷幾乎同時出現(xiàn)，黑影又在同一個地點劃過。
“沒有，沒有……我害怕，娘娘別怕，我去叫人，我去叫人?！辈氏级哙碌谜Z無倫次，她放開韋貴妃，想要靠人多趕走鬼怪。
但她未能行出三步，便被韋貴妃喚回：“回來！”韋貴妃大步?jīng)_向彩霞，“啪”甩出一巴掌，銳利的指甲在彩霞臉上劃過五道血印，“混賬！你難道想將明月之事公之于眾？就不怕，密謀之事傳到陛下耳中？彩霞，你到底還想不想去服侍殿下？”
若能進入東宮為妾，他日說不定就能成為另一個韋貴妃。這可是她畢生期望！“貴妃娘娘！”彩霞“咚”雙膝跪下，雙手拉扯韋貴妃裙擺，“彩霞糊涂，娘娘恕罪！恕罪！”
“過去看看！窗外，到底是何東西？”看看屋內(nèi)在風(fēng)中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韋貴妃吞咽唾液，又看看雷鳴電閃的窗外。她極怕窗外立著青面獠牙的明月，可她又不甘心如此躲在屋中害怕，只能命令彩霞上前察看。
“娘娘……”她不敢去，但為了早日進入東宮，她不得不拖著哆嗦的雙腿，驚恐步向大敞的窗戶。
“咚，咚，咚”風(fēng)吹動木窗著響，“呼，呼，呼”樹從中傳來聲聲鬼泣般的聲響，“啪，啪，啪”雨水敲擊著綠葉……炸雷伴隨閃電籠罩整個翠微宮。
“媚娘。”看著憋笑的媚娘，畫著青面獠牙妝容的玥月，晃動手中小順子準備的兩個麻布口袋，指指燭火搖曳昏暗屋內(nèi)做出一個準備的手勢。
媚娘點點頭，接過一個口袋，躲在窗角，在閃電亮起前，將口袋中黑漆漆的小老鼠放入屋內(nèi)。
估摸彩霞快接近窗邊時，玥月無聲悶笑，打開手中麻袋，一只全身漆黑虎虎生威的大貓，揮動爪子爬出麻袋。
嗅到老鼠的味道，黑貓一躍跳上窗臺，正遇見上前探視情況的彩霞。“喵——！”黑貓尖叫一聲，一抓向彩霞面頰招呼，再一躍滿屋奔跑追趕老鼠。
“啊——！”彩霞下意識將眼前黑馬當成明月的怨靈，抱著面孔閉上眼瘋狂叫喊，“明月，冤有頭債有主，不是我，不是我！”
在彩霞尖叫聲中，濕漉漉的老鼠，正好竄上她的絲履，她忍不住蹬腳大叫：“什么東西，什么東西？”猛，她低頭盯見一雙黃綠的眼瞳緊瞅著她?！鞍 ?！”她尖叫一聲，眼前一黑，雙腳一軟倒下。
翌日，韋貴妃和彩霞被老鼠和野貓嚇暈，韋貴妃因此臥病在床的傳聞，遍布太極宮每一個角落。
晨風(fēng)拂過，細細的陽光透過綠葉灑落在草地上。玥月趴在井口，望著幽深的古井，一聲聲長嘆。
她已經(jīng)幫明月報仇，嚇了彩霞和韋貴妃，也通過講述鄉(xiāng)間野史誘拐媚娘，讓媚娘相信除了遵循禮教，女子應(yīng)當還有另一種更自我的生活。
現(xiàn)在的媚娘，在四周無人的時候，與玥月大聲說笑和追逐；敢與玥月一起爭論歷史；敢看除外，一本本歷史傳記和鄉(xiāng)間野史。
媚娘天生的叛逆氣息，已開始一點點在靈魂中流淌！是時候回去了。玥月呆呆望著井底的倒影。
可她又不放心，她還不知道明月被推入井的原因，不知道韋貴妃口中密謀的究竟是何事……難道，她應(yīng)該留下查個究竟？
不，她用力搖頭。這個時代不屬于她。她應(yīng)當回到屬于自己的地方。那里有王雅在等她，還有未完成的學(xué)業(yè)，還有死去的爸媽……她必須回去，最好順道帶回明月。但她跳下去真能回去嗎？萬一回不去，她豈不是會被淹死在井中，哭著去見死掉的爸媽？
不要啦！她這條小命可是用爸媽兩條生命換來的，她發(fā)過誓絕對要代替爸媽活到80歲以上?？粗杏吵龅淖约?，她忍不住伸出雙手，意圖觸摸井水。她不過想當一只小小的米蟲，簡簡單單活到80歲，為什么老天偏要看她不順眼，將她扔到復(fù)雜的唐朝宮廷？
“小娘子，別跳！”因昨日偶遇，忍不住踱步前往與玥月初遇古井邊的李寬，望著趴在井邊的玥月，飛躍上前摟住玥月的腰，再次將她拉離井邊。
“為何偏要想不開？”李寬俊秀的面孔浮上一絲烏云，安寧的心房宛如靜無波的湖面被投入顆石子。
她究竟是有癔病，又或遇見難事？昨日畫個大花臉，今日又到此處跳井？她可知，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可輕傷？
見一眨眼，她已遠離井口十余步，玥月不禁猛抽氣。這就是傳說中的功夫嗎？好厲害！她張大嘴巴，眼珠一轉(zhuǎn)，想到一個跳井而不用擔心死掉的好辦法。
“你好厲害?！彼凉M目崇拜，拽住對方衣袖。她要靠他回去，以前的誤會和恩仇，就一筆勾消吧！
“還好?！彼馃岬捻⒌盟行╇y為情，火熱的感覺從心頭直竄面龐。想到男女授受不親，他溫笑著放開環(huán)在玥月腰間的雙手：“小娘子，珍惜身體發(fā)膚?！?br/>
玥月絲毫沒將他的話聽入耳中，她滿腦全是跳井計劃?！皫蛶臀遥脝?？”黑白分明的眸瞳直望李寬深邃的眸瞳，細嫩的雙手緊抓李寬衣袖。
她似乎非常需要他幫忙？低頭看著玥月眼中的焦急，低頭看著緊拽著他衣袖的雙手，他壓抑面孔的燥熱，點頭：“好！但請先放開我的衣袖?！彼┯残πΑ?br/>
“哦！”玥月尷尬回笑，忙松開對方衣袖，撓撓腦袋，“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搞什么，她差點被誤以為調(diào)戲一名古代帥哥。靠，真像妓院里見男人就撲上去的老鴇！
玥月用力甩頭，將思緒拉回正題：“我一會就跳下去，如果我沒有消失，就麻煩你將我從井里撈起來！”玥月比手畫腳叫嚷著。
“跳井？小娘子，何事要如此想不開？俗話說，身體發(fā)膚……”李寬一怔，完全無法理解玥月的想法。
暈，他是唐僧嗎？啰嗦！“停停！”嘮叨的男人比亂嚼舌根的八婆更可怕！黑眸一轉(zhuǎn)，她不禁想到那日的意外之吻。
她開心笑著，將李寬拖到井邊，理直氣壯道：“有人告訴我，在你輕薄了我后，我有兩條路可以選了。一是，我自殺；二是，我親手殺死你。你說我該選擇哪個讓你負責呢？”
這，這，這，這是誰說的？李寬看著眼前一臉燦笑的女子，無奈搖頭：“小娘子，不可聽人胡言！”
“你放心我大人大量，兩個都不會選擇。不過，你不覺得你似乎應(yīng)該用實際行動彌補我嗎？”玥月眨眨大大的眼睛，聲音很甜很甜。
“補償？”李寬雙目睜得斗大。女兒家，思想怎會如此怪異？
“我當你答應(yīng)了。是男人就要講信用！”玥月眸中滿是算計的精光，“按照我說的話做。先去找根長長麻繩，然后幫我跳井。”她伸出食指指指李寬的鼻梁，又指指一旁的井，“別忘了，這都是你欠我的。不許問原因，快按照所說的做。否則，就按照我剛才說的兩條路，隨便選一條！”
按照感覺走吧！感覺告訴她，李寬是個好人，一個一定會守承諾的好人。就算，這句承諾只有她承認。
她怎會認為他答應(yīng)幫她？她誤會他了。他可以私下找御醫(yī)給她治病，可她怎會助她跳井？
可，看著她認真的眸色，她真覺他答應(yīng)了。男子漢，一諾千金！哪怕，是被人誤會的承諾。也許，他真該幫她。有他在井邊，至少可保她性命無憂。
“好?！崩顚挓o奈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