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氣連綿鷹愁落，尸霧氤氳漫吞山，皆道四時景各異，推及此處混不分。鬼族長老潘青壽星夜趕往終樂山，云頭按落，帶著幾個鬼仆尋至畫皮洞前，兩個貌美女子守于洞口，各自梳妝，見到來人亦不理睬。青壽厲色道：“沒長眼的奴才！叫慕容白速來見我！”二人仍舊倚在洞口，未見動身。青壽好不惱火，卻也只好硬著頭皮往里沖，其中一女子伸手攔住，笑道：“大王吩咐，來客一概不見，潘長老還是早早回去罷?！薄澳愕拐J得我，還敢如此怠慢！速去叫那慕容白滾出來見我！再要遲些，仔細性命！”青壽順手拽住一個，重重丟在地上。這下惹惱了女守衛(wèi)，她二人提著鋼叉一抹臉，皆化作青皮血口夜叉，就時欲將青壽囫圇吞下?！白∈?！大王有請潘長老?！贝丝潭磧?nèi)走來一男子，伸手攔住女守衛(wèi)，又不屑地看向潘青壽，繼而道：“請罷幾位?！鼻鄩蹚妷号?，拂袖入內(nèi)。

    進到洞內(nèi)，真可謂金碧輝煌、別有洞天，石鐘乳連天接地，夜明珠亮照四方，天音地籟不絕于耳，銀盤銅鑒晃人眼睛，只是空蕩蕩有客無主，冷清清難覓人蹤。“慕容白何在？快快出來見我！”潘青壽自尋上座，靜待畫皮洞主現(xiàn)身。少時，遙見一方白綾飄于半空，由遠及近緩緩而來，直至青壽面前回旋落下。這才略略看出白綾內(nèi)仿佛裹著人身，故而顯出人形模樣，漸漸越發(fā)清晰，白綾下悠然伸出一只手臂，用其指尖寸長的指甲在七竅未開的頭顱上小心刻畫，繼而生出眼耳口鼻眉。接著，另一只手臂伸出，向腦后輕輕撫去，于是便有了萬條青絲長發(fā)，手掌憑空翻轉(zhuǎn)，一把白羽短扇現(xiàn)于手心，順勢胸口三下扇，衣冠楚楚美須男。此人便是當(dāng)年冥靈老祖駕前奇襲驍將慕容白，人稱畫皮王，其變化多端、貪婪狠毒，最善行刺偷襲，從無失手。自從老祖被封禁，他便率部撤離幽冥谷，與其他鬼族斷絕來往，獨自占山為王。

    “潘長老別來無恙，此次前來不知又帶來了甚么？金銀珠寶我是看不慣的?！蹦饺莅紫魇莸哪橆a上釘著兩只凸起的虎眼，通身懸于半空，仿佛綾衣下空蕩蕩，須發(fā)輕揚蠶絲一般。潘青壽激憤道：“如今鬼族分崩離析，谷中早已破敗不堪，我哪有甚金銀給你！縱是沒有贈禮，你身為死靈就能眼看著老祖肉身被毀，復(fù)活大計功虧一簣而無動于衷？”“慢著，潘長老總會拿此話來壓我，那我倒要與你好生說道一番。其一我乃得道畫皮，亦鬼亦神絕非死靈，是鬼王們強行拉我入伙歸入鬼族而已，鬼族敗落，與我何干？其二識時務(wù)者為俊杰，當(dāng)年為老祖效命，無非仰仗其威勢，如今他狼狽慘敗，我自然不能帶領(lǐng)著兄弟們陪著鬼族一道受難；其三我與爾等實乃合作而已，自然有始有終，實言相告，若有好處于我，一切好說，若無好處，親娘老子我也不認！送客！”慕容白言語雖無響亮氣勢，卻句句如尖刀一般刺中青壽痛處?！昂煤煤?，你慕容白雖無義氣，倒也敞亮?！鼻鄩圻B連搖首嘆息，繼而屈身復(fù)道，“既是合作，我就拜請慕容將軍再助我一回，我自然有好禮相贈，如何？”

    慕容白這才肯落身著地，坐于石椅之上冷笑道：“這就對嘛，你鬼族早已是強弩之末，沒必要再跟我吹須瞪眼，擺出求人的姿態(tài)，念及舊日之情，些許我還能考慮考慮。說罷?！薄氨髵冻铸堊哟蹔Z東海大權(quán)，如今大事將成，龍子周亦瀾早晚必被其害。周亦瀾乃祖師肉身轉(zhuǎn)世，絕不能卷入海族權(quán)勢傾軋毀于冰后之手。如今冰后領(lǐng)軍出海征戰(zhàn)，無暇顧及東海內(nèi)廷，此乃救出周亦瀾絕佳時機。只是那婦人到底是個絕善布控之人，步步縝密，她雖遠離東海，卻著重兵將龍殿內(nèi)外看守得鐵桶一般，更有行尸云集皇城，皇城九門皆設(shè)三道關(guān)卡，城中之人插翅難飛?！鼻鄩墼挼酱颂幝月酝Ｗ?，看向慕容白。慕容白嗤之以鼻，冷笑道：“于我而言，形同虛設(shè)。”

    青壽亦陪笑，復(fù)言語道：“如此甚好，此次前來就是想請慕容將軍親自出馬，默不作聲殺掉龍殿內(nèi)千余內(nèi)侍，事成之后熄滅正門燈火，到時自然會有人前來接應(yīng)，救走龍王?！薄拔遗c冰后素?zé)o冤仇，這么大的一件事做下來，于我有甚好處？”“難道將軍懼怕冰后？對了，因得神珀，她如今也是畫皮一具，更有凍結(jié)一海之寒力，確是不可小覷呀?！薄靶υ?，身為畫皮之王，我怎會懼她！我是在問你，你該如何謝我。早就聞?wù)f潘長老的幽冥谷已是窮困潦倒，哪還有甚稀罕物件相贈于我？你也知道，我最想要的是甚?！薄斑@個嘛，將軍請看?！迸饲鄩坌χ鴱男鋬?nèi)掏出一枚罌粟草，獻于慕容白。

    慕容白大悅，一把奪來此草，把弄片刻，禁不住用手搓搓草柄，罌粟草便化作一股清氣遁入鼻中。入鼻一瞬，慕容白無比受用，竟陶然忘我，還是青壽三推，才讓慕容白回歸正題?！澳阌卸嗌?？”慕容白開口便問，又忙作強調(diào)道，“我是說鬼王都死在了千冰極，你能有多少罌粟草？這種冒險之事，少了可是不行?！迸饲鄩垩诼暩`笑，不慌不忙地拍手示意鬼仆將三個大箱子抬進洞來，擺放在慕容白面前。慕容白立時撲過來，掀開箱子就看，果真全是罌粟草，不覺放聲大笑道：“好好好，縱是千難萬難，縱是千件萬件，全都好說！”然而少時，慕容白忽然沉下臉來，試探青壽道：“你怎會有罌粟草如此之多？莫非鬼王們都復(fù)活了？”青壽卻笑問道：“怎么，難道將軍怕了？”慕容白趕緊掩飾道：“我不過隨口問問，且說正事，我只能幫你暗殺掉龍殿內(nèi)侍，至于救人我嫌麻煩，你莫求我，如何？”“這個自然，要是把龍王擄進鬼谷，事情反而越發(fā)難以收拾，還是讓那些海族愚忠們盡忠盡義罷。千萬不要弄出動靜來，到時你行動完，只管扇滅龍殿正門的燈籠，然后悄然離去便是?！迸饲鄩凵略偕?jié)，故而一再交代。慕容白欣然答應(yīng)，笑道：“‘愚忠’這個詞我喜歡。待我襲入龍殿，侍衛(wèi)宮女?dāng)?shù)千，區(qū)分敵我可有標(biāo)記？”青壽低沉聲氣道：“這般時候，無須顧慮小節(jié)。子時前龍殿內(nèi)，除龍子不留一人活口，無論忠奸！”

    東海龍殿內(nèi)，周亦瀾帶病臥床多日，無人精心照料。鰻魚嬤嬤查夜時，例行公事般前來探問過一番，不過說了些勸慰調(diào)養(yǎng)的話，也未落實到人，跪地請過安便匆匆離去。四下也不細查，閑逛過幾刻，嬤嬤便急急趕回去歇息。只因之前路上偏碰到巡邏的夜叉，領(lǐng)頭的老夜叉多嘴打趣嬤嬤道：“老徐娘！這會子還在外頭晃悠個甚，我見你那小八早就貓進草垛子等你了，可別讓人家等急嘍！”話罷，眾夜叉同聲而笑。鰻魚嬤嬤也不惱，邊笑邊說道：“扯你娘的騷！老娘我偏不老，自然有人惦記！你這家伙別是自己不中用，反拿我取笑哩。”幾個隨行的宮女亦掩口失笑。故而嬤嬤料到，與老夜叉同在巡邏隊領(lǐng)班的八爪章魚定是又在家等著會她了。于是其一路晃著小步子顛回家中，未進門，卻聽女兒閨房時有聲聲男女細笑，不覺生疑，乃貼于窗側(cè)細聽動靜。這一聽倒把嬤嬤氣得臉色漲到血紫，破口大罵道：“沒臉的東西！我白養(yǎng)你數(shù)十年，反叫你成精了！我真瞎了眼！還說來日求娘娘給你配個好人家，這倒好，臉也不要，也不管香臭，啥貨都叫往屋里鉆。既是忍不住，我看你往后說給誰去要你！這老臉我也不要了！”罵完又再來罵那個男人，正罵著，那男人慌慌張張從房中摸爬出來，果然是八爪章魚，衣衫不整，竟不以為然。

    “老娘們，我的便宜都肯叫你占了，你姑娘就不能便宜我一回？再說了，郎情妾意，我又沒逼她，你罵甚？你要罵盡管敞開了罵！反正如今皇城里爺幾個就是章法，怕是等娘娘回來，龍王早死了！那時還留著你做甚？你一個喂奶的婆子，還能見到娘娘？倒是我，等娘娘更進一步，早晚受提拔。你若識相，趁早領(lǐng)著你女兒把爺伺候好了，爺才會照應(yīng)你?！卑俗φ卖~涎皮賴臉，極盡無賴之能事。此時女兒卻“哐啷——”一聲撐起窗，獨自在房內(nèi)沖著母親蹦起來：“我是誰的人，不用你這老貨操心，你說我沒臉，那也是你做的樣我學(xué)來的！自家產(chǎn)自家銷，我偏喜歡，用不著你管！平日里有好的，你吃你用，怎么今兒我仍舊撿你剩下的，反不許了！”“作死的，作死的！”鰻魚嬤嬤氣得捶胸頓足，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夜已將深，遠方一群半白水母不知不覺漸漸向龍殿這邊靠近過來，嬤嬤等人也未理會。趁著三個小丑吵得正歡之時，一只水母飄飄然從窗口尋進房內(nèi)，搖身一變成了人形畫皮。嬤嬤見女兒身后一張皮赫然立在那里，嚇得怒火全無，此時女兒亦驚眼看向母親，二人正欲呼喊，誰料各自胸口一緊，噴血而亡。八爪章魚此時正煩惱，早已佯裝不聞扭身走遠，忽覺身后母女戛然無聲，略生疑，不覺扭頭看來，遙見二人竟仆倒在地，滿是血濺于紙窗之上。章魚大驚失色，左右顧望無果，立時一股墨汁噴涌而出，借勢溜之大吉。更讓其不敢相信的是，遍尋龍殿上下竟無活口，各處房室路巷皆是猝死之尸，或奴仆宮女或侍衛(wèi)內(nèi)臣，連行尸具已化作血水。這要命時刻，他哪肯顧滿額冷汗，一頭扎進茂林深處，靜觀異情不敢動彈。

    少時章魚忽覺身后有人手搭在肩頭，略轉(zhuǎn)項看去，竟是一只蒼白細長之手，嚇得他一把扯住此手，扔向前方地上。說來也怪，拋扔竟不費力氣，如臨水滌紗一般，定睛看去，卻是白綾飄然落地。繼而化作人形，慕容白笑著看向章魚精，輕聲道：“沒想到冰后的靈通小探也這般風(fēng)流，海族真可謂風(fēng)月寶地。休要懼怕，我這就送你去會她母女！”話罷，不等章魚出聲，白綾遮目，一切再無動靜。

    君王殿中臥，氣息將奄奄，奴婢爭風(fēng)月，臣子各戚戚；兵將征國去，不知己國憂，君命何以賴，忠魂遺長策；義士紛紛起，甘重效化碧，奈何賊強勢，借求異族援；異族正行動，忠良嘆無能，只好筵席上，各祈事無差；勞氏早早至，遙望殿前燈，煎熬到子時，再逞一腔勇。

    千盼萬盼，勞氏兄弟帶著幾個義士守在龍殿外隱蔽處，終于盼到子時燈滅。勞剛吩咐道：“我和勞煒分領(lǐng)兩路人，好來好去兄弟身手敏捷，先尋進去摸探情況，我隨后。為以防萬一，勞煒領(lǐng)人在旁上側(cè)門接應(yīng)，若有情況，相機而動?！北娙它c頭示意，立刻分而行動。初入龍殿內(nèi)，眾人皆警覺，四下無打斗痕跡，卻果真內(nèi)衛(wèi)全無，細看時無不暗自驚愕道：“也不知所來鬼族是何等高手，無聲無息間竟能取走龍殿內(nèi)三千性命！”于是各懷忐忑之心急急奔入龍王安歇處，直至親眼見龍王亦瀾病臥于床榻，這才稍得心安。好來好去是個心細之人，隨身備有急救丸藥，見龍王高燒昏厥、喚喊不應(yīng)，趕緊將丸藥喂下。眾人也不敢耽擱，就時背上龍王奔側(cè)門而去。

    龍王被從龍殿順利救出，只是接下來如何護送出城卻是個問題，夜長夢多，只能連夜逃出城去才算事成。按原先計策，南門守將是個酒徒，勞剛早差海量之人送去一車好酒，料想其定會酣飲松懈，故而命眾人護送龍王趕往南門突擊。誰想行至祖陵太廟口，竟會遇上巡夜的韓嚴雕，此人原是北海龍王梁闊遠舊部，如今自然為冰后所用，是其麾下一等一的守城悍將，他每夜都會領(lǐng)精騎千人在城中來回監(jiān)察。這邊連同勞氏算在內(nèi)總共不過數(shù)十人，哪里能敵千人勁旅，只好溜入皇陵暫避。誰料韓嚴雕萬分機警，老遠便看到皇陵口有暗影晃動，于是命部下守在當(dāng)口，自己領(lǐng)精干百余人摸進陵園內(nèi)。見韓嚴雕察覺異樣尋將進來，眾人悄步回避，終卻撞入死角，無所隱身。再不過數(shù)步龍王便將暴露，眼看功敗垂成，勞剛仰天閉目，心生哀嘆道：“天要絕我東海龍脈乎？”心下想時，卻見遠處有火光亮動，哭哀聲隱約能聞，韓嚴雕最后一步竟未邁出，終被火光引開。

    眾人附耳側(cè)目，靜觀外情。原來遠處哭哀之人竟是先生蓑衣黃鯰，自從冰后臨朝，黃鯰便辭去官職，夜夜在太廟啼哭，哭朝綱不興，哭朝臣無能。韓嚴雕見黃鯰先生如此忠心，甚是佩服：“如今東海將傾，遍是異黨小人，個個爭相賣主求榮，還有誰敢來太廟啼哭？如此忠臣不多矣！”“爾等鷹犬之輩，快快將我抓去請功，莫在此地久留，免得玷污了皇陵凈土?！秉S鯰拭干老淚，將手中燈籠傳給身旁小童，背手挺身傲視群眾。眾軍士哪里肯容他辱罵韓將軍，紛紛欲上前將其擒縛。韓嚴雕擺手制止，笑道：“他一個落魄老臣，抓起來有何用？不過是些酸話，我若連這點心胸都沒有，早就不做這將軍了！黃鯰先生，你我雖各為其主，但我對忠臣最是敬佩。因不知是先生在此，才冒然攪擾，還望見諒。我們走！”其邊說邊領(lǐng)眾軍士悄然撤離祖陵太廟。

    見韓嚴雕離開皇陵，勞剛不想驚動黃鯰先生，亦暗中示意眾人撤離，誰知病弱的周亦瀾卻開口呼喊黃鯰。黃鯰先生聞聲，忙奪來燈籠，拄燈來看，竟見是龍王陛下。龍王周亦瀾喘息道：“先生不必驚慌，這些皆是龜丞相心腹，依丞相遺計，要救我逃出東海去?！薄拔衣?wù)f冰后困囚陛下、居心叵測，若陛下能逃走，甚好甚好?！秉S鯰先生轉(zhuǎn)而跪謝勞氏等眾人能舍命救駕，被眾人扶起后，繼而道：“夜色已深，那韓嚴雕必定在不遠處落腳，切不可莽撞出去，可先著人跟蹤韓嚴雕去向，再做安排?！北娙私砸詾樵诶?，于是好來好去飛身前去打探。不多時便得折回道：“多虧先生指點，我一路跟隨韓嚴雕，見他前往南門歇息，發(fā)現(xiàn)門將喝酒瀆職，當(dāng)即打了五十重杖?，F(xiàn)今南門里外三層重兵戒備，勝過以往之堅，倘若突襲，定將以卵擊石?！甭劥苏f，勞剛代龍王執(zhí)先生之手，激動得連連言謝。

    “看來南門是走不出去了！這可如何是好？”勞煒等人著急起來，黃鯰先生思索片刻，躬身拜地道：“老臣雖庸庸無能，沒有教授過陛下大才學(xué)，常為陛下所不齒，但老臣侍主絕無二心。當(dāng)下危急時刻，亟待能人獻策卻不得，老臣愚笨，能想出的僅有一條拙計，或可一試，卻要請陛下受些委屈……”亦瀾坐在花階上，忙令眾人將黃鯰攙起，繼而斷斷續(xù)續(xù)把話說完：“先生乃大忠大賢之人，以往是我年少無知，才不把先生放在眼里，然危難時刻，卻唯有先生不吝相謀。請先生快講，我必依從。”“我家犬子在刑部任職，我曾聞其言，自從蝦虎魚把持刑部以來，為求贖金巧立名目到處抓人，致使囚犯多到牢獄都裝不下。故而其下令，定期排查囚犯，凡是長期無人相贖的，記在冊上分成股，每晚夜深便從獄中遷出幾股，拉至西門荒郊處屠戮掩尸。若陛下與眾英雄肯喬裝囚犯，混出城后殺掉獄卒，便可遠離皇城而去。”黃鯰再次拜地，因獻拙計，連連請罪。眾人忙將其再次攙起，皆以為可行，紛紛看向龍王。“聽天由命罷。”龍王無力地點頭示意。

    于是好來好去馱起黃鯰先生，火速趕回家去，命其子手書一封交給好來好去帶回來。拿回文書時，勞剛這邊已準(zhǔn)備停當(dāng)，兩個假獄卒帶著幾個假囚犯跟正向西門行進的囚犯隊伍撞個正著。出示文書后，押送交接，假獄卒撤去，勞剛等人扮作的囚徒與龍王隨行，一切都還算順利，只是亦瀾面色越來越蒼白，急救丸藥也已無濟于事。眾囚犯走了一個多時辰，路邊出現(xiàn)一座酒館，五個獄卒被店家請到館內(nèi)喝酒暖身，僅留兩個守在廊檐下，于是眾囚犯三五成堆原地歇息。

    看著龍王越漸不支，勞剛等人心若刀絞，一旁歇息的獨眼老頭看在眼里，近前而坐，少時冷笑道：“早晚一死，你們出了城不過比他再多活上幾刻，還為你這兄弟愁個甚，總歸要死的！”龍王聽此話，搖頭苦笑道：“聽先生此言，竟能猜出我活不過出城，倒像是個能醫(yī)之人?！薄昂醚哿?！我看你們也不像一般人家出身，許是所謂‘異黨’入獄，畢竟有些見識?！边@獨眼老人娓娓道來，一副看破事情的姿態(tài)，“老夫不才，曾是朝中太醫(yī)，只因當(dāng)年先皇命我為冰后娘娘號脈診治，莫名受其猜忌，說我如何暗通鬼族，后來負罪入獄受盡折磨。如今已有十?dāng)?shù)年，終歸家財散盡，名落花名冊，眼看死期將至——醫(yī)者難以自醫(yī)?！甭犝f老翁通醫(yī)術(shù)，眾人甚喜，勞煒湊上前去，見無人在意，便悄聲道：“你若能醫(yī)活此人，待出城，我等便救你逃命。”說著，暗露袖中利刃。

    這獨眼老人乃是當(dāng)年要為冰后號脈的端太醫(yī)，當(dāng)年月兒彎矯詔騙來太醫(yī)打斷冰后的巫蠱之術(shù)，自然事后端太醫(yī)引火上身。許是飽經(jīng)滄桑，其如今早已沒有甚忠佞高義，更不想再卷入甚傾軋斗爭，風(fēng)燭殘年唯獨希望能保全自身，終老天年。

    見有逃生之機，端太醫(yī)略低頭沉思，繼而拿定主意，也不言語，只低頭走向周亦瀾，示意眾人將其扶坐，自己則盤坐于亦瀾身后。端太醫(yī)取下亦瀾發(fā)簪，揭其衣，執(zhí)簪尖利索地反復(fù)刺扎幾處穴位，直到污血漸出、氣色轉(zhuǎn)紅。待針灸完，端太醫(yī)交還發(fā)簪，轉(zhuǎn)身面向眾人點點頭，勞剛?cè)f分感激，尚未言語，卻聞端太醫(yī)道：“此番經(jīng)我調(diào)理，僅保你兄弟七日無虞，能否生還須出城后抓來良藥醫(yī)治，我這里有藥方一副，因無紙筆，還勞壯士記下?！蹦烁嬷獎趧?，繼而道：“你兄弟性命還得靠諸位神通，老朽拭目以待。”眾人挽留同坐，端太醫(yī)執(zhí)意擺手，遠去他坐。此后不提。

    幾個獄卒皆酒足飯飽后，吆喝眾囚起身趕路。行有一盞茶的功夫，隊伍便趕至城門口。放眼看去，西大門真可謂氣勢宏偉，里外三道關(guān)七層門，每道城壁高九丈厚五，城門旁鐵索盤居。任爾身懷九天力，難過鋼鐵海西門，巍巍然甲士如云，黑壓壓震懾人心，巨鯨啼哭聲時聞，蛇鱔難出當(dāng)寬心。一路上還算順利，幾個獄卒跟守門將士甚為熟悉，只因是蝦虎魚的人，故而也沒人敢細查。然行至最后一道關(guān)卡時，守門將站在高處一覽全局，其竟然覺得亦瀾面相眼熟，于是令侍衛(wèi)緊閉關(guān)下三層精鐵大門，要親自近前一一盤查。獄卒很是不解，守門將卻堅持細查囚犯名冊。那門將手執(zhí)名冊，只粗粗查對過幾個后，便沖著周亦瀾高聲喝命道：“那個病秧子你且過來！”話音一落，勞煒有些按捺不住，被其兄勞剛暗中拉住，眼神交流示意眾人準(zhǔn)備同時出擊。周亦瀾徐步近前，好來好去默然隨在身后，拼殺一觸即發(fā)。正緊要關(guān)頭，忽聽身后有群馬嘶叫聲，于是眾人皆穩(wěn)住陣腳齊齊看去，數(shù)十個衣冠楚楚的俊美男子騎馬挎弓、攜鷹牽犬，像是要出城狩獵，因門口囚犯堵住去路，故而不得不勒馬駐足。

    “快快放開城門！我要趁夜色出城狩獵！倘是遲些，壞了我的興致，叫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快！”領(lǐng)頭的一個放出話來。你看他頭戴夜明珠，身披翠綠袍，腰佩玉足蹬銀，胯下青纓驪馬，肩頭六翼神鷹，通身寶氣格外精神。亦瀾早已認出此人，此人也早已認出亦瀾，你道他是誰？原來是百華殿總管欒石。若說守門將機靈，這時因夜深卻沒能認出欒石，故而竟陪笑提著燈籠要來細看。待看清時，欒石揮鞭就是一下，疼得門將抱頭捂臉，慌要解釋，竟然又是一鞭，嚇得門將連連后撤，沖著眾囚呼喊道：“都滾開！快給欒總管讓路！”欒石仍不滿意，雖門將已退至遠處，鞭不能及，其竟將皮鞭擲出砸向門將。砸在頭上倒是不疼，卻著實讓門將為之一顫，此時聽那隨行狩獵的男子罵道：“沒長眼的奴才！你是要讓我等從這濁臭逼人的囚犯堆里穿行而過？”

    門將不敢耽擱，近前奉還欒石皮鞭，連連作揖謝罪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還請欒總管稍待，我這就去把他們轟出城去，灑掃干凈，再請通過。”話罷，又慌神喝命侍衛(wèi)速速大開城門，將眾囚一股腦驅(qū)趕出城，周亦瀾低著頭，隨人流一齊跨過東海西門去。馬上的欒石看著龍王遠去的身影，心里卻盤算著：“局勢沉浮不定、瞬息萬變，我正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不得不做出退一步的打算。龍王逃走，看守龍殿的蝦虎魚自然難辭其咎，我倒要看他如何收拾！”

    亦瀾等人行有二里路，卻見那端太醫(yī)緩緩湊上前來，緊聲道：“再往前就是焚屠場地，那里有眾多兵卒，爾等壯士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眾兄弟聞?wù)f，皆相互點頭，默等勞剛發(fā)令。誰料勞剛尚未點頭，卻聽耳邊“嗖——”的一聲響，便見遠處獄卒被射翻在地。接著又是數(shù)箭飛來，將另外幾個獄卒射殺，好來好去忙近到亦瀾身前護主，不由向高處探望，卻只見到黑色馬尾一閃而逝。勞氏等人，見時機絕佳，一邊摸出刀劍相互砍斷鎖鏈一邊高聲呼喊道：“殺掉獄卒，各自逃命！”頓時人群嘈雜混亂，剩余幾名獄卒嚇得丟下兵甲抱頭鼠竄，端太醫(yī)等眾囚犯見之大喜，慌忙一哄而散。

    就這樣，亦瀾總算逃出魔掌——一個讓他流血流淚的牢籠——一個曾經(jīng)生他養(yǎng)他的家鄉(xiāng)。臨別東?；食?，亦瀾三次回首掩淚，遲遲不忍離去，眾人一再勸解，這才被人架走。按照丞相早先交代，他們轉(zhuǎn)道往南直奔陸上東南方金緣洞而去。

    天已將亮，眾人剛行至不遠，卻聞身后有追兵舉旗趕來，那將領(lǐng)高聲怒喝道：“陛下留步！韓嚴雕前來護駕！”“壞了，幾經(jīng)周折致使我們行動遲緩，定是龍殿內(nèi)情形被外侍發(fā)現(xiàn)，才驚動了韓嚴雕。這廝水性絕好，最是難纏，諸位快隨我飛入天上趕路！”好來好去將龍王背起，領(lǐng)眾人鉆出海面奔南駕云疾飛。韓嚴雕率精銳在水下緊追不舍，終因勞剛等眾連夜勞累困乏，又加之不善天間飛行，到底被韓軍追上。韓嚴雕看準(zhǔn)好來好去仰天勁射，一支幽光之箭全速追來，趕到群眾里，“砰——”的一，將天上眾人囫圇罩攏在內(nèi)，終而拖進水里。韓嚴雕放聲朗笑，其巨大身影漸漸壓來，。

    卻說潘青壽暗中得知勞剛等人要從南門殺出，卻不知龍王終被安置何處，畢竟擔(dān)心，于是親自率鬼眾暗伏南門外等候。誰想這許久也不見人出來，還好青壽是個心思周密之人，為防萬一，其預(yù)先就在其他出口遍設(shè)耳目，一旦有風(fēng)吹草動，青壽即刻獲知。后來聞?wù)f龍王扮作囚徒走西門向南逃去，便火速領(lǐng)人馬一路追趕，行有五里路，正好撞見韓嚴雕捆縛勞氏等人，洋洋得意扭送天子回都。潘青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心想：“多虧早有防備，否則大事豈不功虧一簣！這廝倒像是員猛將，我且化厲鬼會他一會！”心下想時，潘青壽已化作青面獠牙的赤發(fā)鬼，率鬼眾遁形而出，意欲作祟。

    你看那前方，鬼影朣朦、磷火閃爍，擋路于軍前，時有魔怪顯露張牙舞爪之態(tài)，唬得韓部裹足不前。韓嚴雕見況，撫須笑道：“暗鬼作祟，不見其膽，何足為懼？待我射殺他們！”話罷，嚴雕伸手捉來金頭箭三支，齊勒上弦，待弓開，三支箭猶如當(dāng)空新月，極速穿入前方亂影之中。只聽不遠處數(shù)聲悶哼，便見幾個黑乎乎的東西滾落在地，嚴雕略施法術(shù)，三箭合璧化作三頭灰背狼，竟將射落之物盡數(shù)銜來，原來是三枚圓滾滾的骷髏頭?！俺心觞h明里斗不過娘娘，竟然不擇手段暗中私通鬼族，這群孱弱鼠輩縱是合成一股，又豈是我雄亢水族的對手！”韓嚴雕高傲地收回弓箭，手執(zhí)陰陽精鋼戟，著小將數(shù)名向前沖殺而去。

    嚴雕果然勇猛，闖入虛實不定的鬼陣之中，非但毫發(fā)無損，而且領(lǐng)著人馬橫沖直撞，眼看一顆顆滾圓的鬼頭顱紛紛落地，眾人馬愈戰(zhàn)愈勇。嚴雕激戰(zhàn)正酣，卻不知此竟是潘青壽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鬼陣實乃虛設(shè)，青壽僅僅派用一名頸項上生有萬顆頭顱的鬼魅置于陣間，看似群鬼舞動，不過是萬頭鬼一人之戲，舊顱卸落新顱生，循環(huán)往復(fù)殺不絕。見韓嚴雕如此戀戰(zhàn)，青壽心頭暗喜，他領(lǐng)鬼眾輕易接近韓部守兵，繼而突現(xiàn)猙獰鬼相，唬得兵士猝不及防。于是鬼眾紛紛顯身，或與水族兵士拼殺，或來解救龍王、勞氏等人。

    與此同時，陣中馳騁正得意的韓嚴雕忽聞身后看押要犯的守兵處炸了鍋一般熱鬧，這才知自己中了圈套，急忙收兵調(diào)馬火速回返殺來。此時，勞氏等人皆已獲救，正同鬼眾一道護送龍王潛逃。青壽見嚴雕全速追來，就時甩長袖拋出一股黑煙，將嚴雕眾人馬困阻于后。韓嚴雕氣得咬牙切齒，手舉雙戟仰天怒吼，頓時通身幽光縈繞，戰(zhàn)兢兢魚蝦逃命，昏沉沉四向不明，海水蕩動漩渦來，群人原地游不走，鐵骨不服小人計，英雄發(fā)威逞神通。

    韓嚴雕怒卷漩渦，一時間天旋地轉(zhuǎn)，旗刃兵馬混將一團，各保平安敵我不分。青壽雖身陷急流卻心神尚寧，思忖著：“這廝果真不愧為北海悍將！在海中想勝他絕非易事。眼下眾人皆已暈頭轉(zhuǎn)向，待其收手，我等定然無力相拒、聽?wèi){擺布。不如趁他盛怒之時，來個推波助瀾渾水摸魚，興許能僥幸逃脫。龍王生死全憑天意罷！”想畢，潘青壽猛然爆發(fā)，拼盡全力攪動海水。挽狂瀾逆流而搏難過助風(fēng)浪順勢而動，老套路步步招架不若守為攻借力打力。青壽果然有魄力，湍流滔滔一時猛若虎狼，管你是陸上的水中的，統(tǒng)統(tǒng)掀翻，管你是統(tǒng)兵的效命的，盡數(shù)打散。等韓嚴雕醒悟過來，水勢已超出他的馭水能力，于是連其一道被湍流吞噬，然口中仍不忘高聲喝命：“快與我拿住這些賊人！”海底暗洶涌，洶涌到海面，海面浪滔天，天也失色。

    韓潘二人正顛海覆天時，身陷洪流的周亦瀾也不知此將何往，眼耳口鼻盡入混沌境地，無不聞亦無所聞，惟有大口喘著粗氣死命往高處掙扎，眼看將至海面，卻偏逢當(dāng)頭巨浪又將其重重按回水底，終因體力不支昏厥過去。醒來時，卻見自己只身浮于海面，四下風(fēng)平浪靜，夕陽遍染紅霞，孤鶩遠飛陣陣悲啼。面向南卻見汪洋海水，朝向北倒有山石隱約可見，亦瀾早已疲憊不堪，只得隨遇而安，緩緩北游登陸。

    淚三別（其一）

    獨坐礁石上，遮體破衣裳，啖淚望故水，淚水一般味。

    已入盛夏時，不見魚鳥忙，洞觀止水下，茫茫復(fù)惶惶。

    幼時常埋怨，森宇宮闕嚴，而今出樊籠，奈何仍惆悵？

    畢竟一國子，身系萬擔(dān)責(zé)，山海臨崩摧，避隅躲偷安。

    忍看寰宇覆，蜷蜷龍之軀，不是懼生死，借憑丞相計。

    汪洋悲沉色，我亦悲沉聲，也罷拂袖去，誓看別后還。

    礁石上，站起身，小龍王周亦瀾信誓旦旦遠離海岸，但見不遠處有縷縷青煙，想是住有人家，于是埋頭沿途信步而去。漸行入山野，竟迷失方向，復(fù)放眼望去，身臨谷地，遍處林木，人跡難尋，此地莫不是一座荒島？不會，方才還見有人家升起炊煙。略遲疑，亦瀾駐足，憑龍族靈性，其隱約能聞附近就有生人，于是罩眼四望，仍不得見。心底有些發(fā)怵，亦瀾索性放聲高喊道：“逃難饑民誤入貴寶地，絕無歹意，高處是何人？還請顯身相見?！痹捯魟偮?，只見一口繩套纏天繞地而來，此時亦瀾身乏體困，早已無躲逃之力，自然被捆縛首足輕易拿住。這時方見高處站出幾個莽夫聲聲嚎笑，腰綁繩背勒弓，通身獸皮衣裳?！拔夷颂与y饑民，無有歹意，壯士勿傷我！”亦瀾被拖倒在地，緊聲求饒。卻聞那領(lǐng)頭的賊漢粗聲粗氣冷笑道：“善惡不論從強弱，賣皮買肉入寇澤！下面的小兒聽著，若有錢財，便是客商，咱家自當(dāng)好生待承；若是賤民，只好綁了，拿去集市上當(dāng)奴隸賣！”“完了，早就聽說寇澤是個茹毛飲血的極惡之地，不想竟會是這里！”亦瀾心頭一顫，閉鎖目倒抽氣，如墜冰淵。

    難道一海之君終就落得賣身為奴的下場？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