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幽谷一路出來,就能看見不周山從疊嶂般的云中探出。
原本金色的氣澤此刻也成了霧靄般的柔和光亮。
清芷認識,那便是瀾滄上仙的氣澤。
“戰(zhàn)神之戰(zhàn),如何?”
一直立在云頭的江沅冷冷言語,讓少女猛然回了神。
少女蹙了蹙眉頭,倒是心情稍稍有些恢復(fù)的轅則動了動屁股從少女的懷里鉆出來,費力的點頭。
江沅斜瞥了一眼:“聽說沖白上仙,傷得不輕?!?br/>
轅則繼續(xù)點頭,滿眼都是驕傲。
正打著盹兒的燕語落一個猛子站起來,惹得云頭都晃了晃。
他尷尬的笑笑,而后一手拎起轅則說道:“你跟你那個主人一樣,心眼兒壞透了!”
轅則氣呼呼地鼓起嘴巴。
燕語落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戳了戳它的肚皮,繼續(xù)道:“聽到別人受傷還笑?我看你還笑得出來不?”
燕語落說著,一邊接連不斷地戳著轅則的肚皮。
少女被轅則的哼哼聲擾得蹙了眉頭,于是一把將它奪了回來抱在懷里,冷冷朝燕語落瞥了一眼,道:“你跟沖白上仙很熟嗎?”
燕語落尷尬一笑,懸在半空的手撓了撓頭,道:“不熟!”
“那你干嘛欺負轅則!”
燕語落憨憨一笑:“我怎么敢欺負它呢!這家伙狗仗人勢的厲害,我可不敢欺負。就是逗逗他,逗逗他罷了!”
少女白了燕語落一眼,轅則也頤氣指使的哼哼了一聲。燕語落只好悻悻地回到云尾,坐下委屈的看向身下的群群周山。
江沅馭云的速度快了些,很快,便看不見不周山的蹤影了。
少女抱著轅則朝江沅踱了幾步,聲音幽幽繞繞如薄云中的幽靜山歌一般。
“江沅,我想要回妖王精元?!?br/>
黑衣魔君微微瞟了一眼身后的少女,低沉出聲:“你的身子還未將養(yǎng)好。承受不住,再等等吧?!?br/>
“等不及了?!鄙倥奔背雎暫蟛艛苛藬科惹械纳裆?。讓自己看起來更鎮(zhèn)定一些。
黑衣魔君身子一怔,半轉(zhuǎn)過身,眼光晦暗又沉:“為何等不及了?”
少女咬了咬唇,半晌不言語。倒是江沅冷冷的又出了聲:“如今看你,比當初在瀾滄山時還要陌生…….”
他聳了聳眉,幽幽道:“你還是妖王拓凝么?”
少女倏地抬頭,雙眼閃過幾絲防備,聲音卻故作冷靜:“你不要含沙射影地跟我說話,你難道忘記了你的身份么?”
少女想要再擺出幾分公主姿態(tài)。
可誠然,心里沒了那份硬加的責(zé)任,就再也擺不出那般剛強冷血的姿態(tài)。
所以故作喬裝,都很容易讓人拆穿。
只見江沅眼光滅了幾盞燈火。又暗沉了幾分,才道:“回到大槿宮再說罷?!?br/>
少女欲言,后又止住。來回摩挲了轅則的皮毛,悵然的站在云端,望著腳下蜿蜒的山脈,朝北原疾奔而去。
回到大槿宮時已是深夜。
江沅拎著已然鼾聲如雷的燕語落去了軟廂,然后才施施然到了主殿,看見殿內(nèi)亮著燈火。便叩開了門。
“我睡了?!?br/>
隔著一層木門,從燈火幽然處傳來三個輕飄飄的字。讓江沅的腳步一滯。
“我們談?wù)?。”他說。
屋內(nèi)燈火忽明忽暗,印在強上的人影顯得單薄了幾分。
院子內(nèi)的白梨花長年旺盛,據(jù)說是因為江沅為了留住春而施了一種障術(shù)。
也就是說,在別人眼里滿目榮光盛景,實質(zhì)上,也許是枯枝殘葉。
江沅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花瓣,一揮袖,一股清風(fēng)將花瓣卷起又緩緩凌亂落下,待最后一瓣花落下,面前緊閉的大門“吱呀”開啟,羸弱身影映入眼簾。
江沅提著一側(cè)的唇角邪邪一笑:“不是睡了么?”
少女滿面憔悴地看了看他,說道:“你不是要和我談么?談什么?”
江沅收斂起了往常的森冷,朝屋內(nèi)的燭火看了看:“進去說吧?!?br/>
少女側(cè)身讓過,踏著瑣碎的步子跟在黑衣魔君身后緩緩步入內(nèi)殿。
少女挑了一處美人榻坐下,腿上又搭了一件薄氅,江沅坐在對面的梨花交椅上,雙肘放在扶手上,凝神看著少女的眼睛。
片刻,他張口:“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
少女百無聊賴的玩著身側(cè)小幾上的燭火:“什么怎么做?”
江沅向前頃了頃身子:“不報仇了?”
少女淺淺一笑:“我不是沒死么?報什么仇。”
江沅不可置信地蹙了蹙眉:“你當時那般痛苦!”
少女微微翹了翹唇:“那時只是有一些誤會沒解釋清楚,現(xiàn)在解釋清楚了,就沒什么可埋怨的了……”
說到這里,少女的眸子明了明,遂問道:“江沅,當時是你去救的我,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有難的?”
少女眼中星火閃爍,卻聽到江沅冷冰冰地道:“我猜的?!?br/>
少女一愣:“你猜的?”
江沅點頭:“待我將魔宮安頓好再去人皇宮殿找你卻找不到,我便怕你出了事,就匆匆趕到瀾滄。”
少女咬了咬唇,略顯失望:“這樣啊,還有,上回你說白沐子和梨花不是你安插在人皇處的?”
江沅頷首點頭。
少女又問:“可梨花口中的魔尊又指的是誰?”
江沅搖頭,唇角繼而微微提了提:“此番是誰在找誰談?”
少女訕訕地笑了笑,眼光又落向燭光。
江沅看著少女的側(cè)臉心跳漏了半拍。低語道:“其實此時,你更像是幼時站在梨花樹下的拓凝…….”
少女對著燭光發(fā)愣,并未聽到江沅這一句極低的話語聲。轉(zhuǎn)而漫不經(jīng)心的“???”了一聲。
江沅收了收神思,又坐正身子重歸話題:“先前的妖王大會本就是誓師大會,如今你不想與瀾滄為敵也沒什么不好的,以后就劃清界限,再無干系也好?!?br/>
少女聽著不說話,面上的表情倒是松了又緊。
“不過混元道果一事再耽擱不得了,前幾日妖王妖后床頭的結(jié)魂燈已經(jīng)開始微微暗淡了!”
少女猛地一抬眼。耳里卻又傳來瀾滄上仙的溫言軟語,于是她蹙了蹙眉。試探地開了口:“江沅,這么多年我們的執(zhí)念,對他們也許并不是好的……”
黑衣魔君蹙眉:“什么意思?”
少女抿了抿唇,循著瀾滄上仙的口氣。緩緩而道:“無論妖仙神魔,每個人都自有定數(shù)。叱咤了數(shù)十萬年的神族不也是要承受天劫羽化往生么?也許這就是父王母后的命數(shù),讓他們長眠,也許才是最好的解脫…….”
少女說的坦然,屋內(nèi)的燭火也將她的聲音襯得愈發(fā)的溫婉。
話聲落了許久,也沒見江沅答話,片刻之后,突然聽到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少女循聲望去。才見江沅硬生生將一盞茶盞在手心中握碎。
少女瞪大了眼睛,卻迎上了極森冷的目光,少女心中一驚。移開眼光。
“怎么可以?”
江沅咬緊牙關(guān),幾個字從牙縫中蹦出來。
“怎么可以?”
他又重復(fù)了一遍,他僵硬地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形在黝黑袍子的包裹下顯得又冷又陰森。
“你怎么可以說出這種話?他們可是你的父母!你身上流的是他們的血水!你是他們的骨肉!這世上唯一不能說這種話的人便是你!便是你!拓凝!”
江沅雙眼爬滿了紅血絲,牙關(guān)緊咬,兩腮青筋暴起。氣怒至極。
少女向后退了退,靠在美人榻的背椅上。冷聲辯道:“沒人能改變天數(shù)!我知道那是我的父王母后!我比你更想讓他們復(fù)生!可是江沅,命數(shù)早定,你我都逃不過的命數(shù),我們拿什么去改?”
江沅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心中如同碎石落地,濺得心房一片狼藉,他不自覺的握緊了雙拳,腦海中是一遍又一遍的波浪四起。
曾經(jīng)。
她還很小。
如天圣女被天界抓去關(guān)在牢里,拓凝抱著江沅的胳膊哭的讓人心驚。
她說:“我一刻都不想離開母后!”
那時九剎魔王站在遠處,眉頭蹙成了一道道溝壑。
又過了幾百年,九剎領(lǐng)兵闖了南天門,將奄奄一息的如天圣女勉力救出,自己卻受了重傷,還是抵不過灰飛煙滅的命運。
彌留之際,九剎魔王讓拓凝無論如何都要救回如天,他不想讓她什么福都沒享到就這樣離開世間。
這是九剎說出口了的。
沒說出口的卻是,如果只剩拓凝一人在這世上,他不放心,他知道拓凝一刻都離不開母后,所以他告訴拓凝,母后還可以活,有了這個信念,拓凝就會變得無堅不摧,會好好的活下去。
那時江沅撐著斷了一半的刀站在他們一家三口的身后,他的目光從來都沒有離開過的拓凝。
所以當拓凝招來疾云告訴江沅自己要潛進仙界第一大仙派伺機而動的時候,江沅不假思索的跟了去。
江沅還記得,在拓凝躍下云頭的那一刻,她眼中含淚,抱住江沅的胳膊恨恨地說道:“我一定要傾盡全力,救他們回來!你幫我好不好?”
江沅那時還不是顯赫一時的魔尊江沅,他還沒有修煉那些毀天滅地也會毀了自己的禁術(shù)。
他是凡人之軀,修煉魔功,得以長生本就不易。
怎么幫?
可是他從進到大槿宮來就是為她而活的。
小時候只是為了保命跟了九剎來到大槿宮。
后來的每一步都是在為她而活。
這個,她不知道。
所以,之后的每一次自噬修為,被毒物撕咬,也都是為了去完成那一句:“我定當竭盡所能!”
江沅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他努力了這么多年的一句信念,她說不要就不要了。
猶如火山噴薄而出,毀天滅地的能量。
“你太自私了!”
他雙手握緊拳頭,身體不住的顫抖。
他趁著目光,周身都是壓迫的氣息。
他咬緊牙關(guān),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真的,太自私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