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狐在一旁嘲笑:“修神大成后,肉身便會與神一般模樣,小女娃兒,道藏嫌你生得丑,特地給你找了一群美人兒的模樣……”
溫照頓時沉下了臉,狠狠瞪了活魚一眼。伸手取過妝臺上的菱花鏡,照了照自己,好吧,雖然她沒有天姿國色的容貌,可是怎么也算不上丑吧,魚就是魚,一點審美的能力也沒。不過觀想的時候,順帶把臉上的一些小缺陷修正一下,應(yīng)該還是可以的吧。
一巴掌把身前的泡泡全部拍碎,溫照盯著鏡中自己的面容,非常認(rèn)真地考慮著,哪些地方應(yīng)該修正,眉毛可以再彎一點,細(xì)一點,唇部的曲線可以再完美一點,眼角應(yīng)該再翹一點,適合眉目傳情,臉頰上要不要點個小酒窩呢?據(jù)有小酒窩的笑容最嫵媚了,不知道萬青會不會喜歡。
活魚一看泡泡全部被拍碎,頓時氣得口吐白沫,尤其是看到小青狐捧著肚子開始滿地打滾,它全身的魚鱗幾乎都泛上了一層紅光,惱羞成怒,一頭向小青狐撞去。
“哎喲喲……”
小青狐一個不防被撞了個正著,疼得哇嗚亂叫,腦袋一甩,張嘴就咬向活魚,牙齒在魚鱗上劃出一道白痕,沒咬破,反而差點硌了它幾顆牙。
一時間,一魚一狐就打成了一團(tuán),溫照這時已經(jīng)開始觀想自己模樣,哪里還顧得上它們,隨它們鬧去。
修煉不覺時長,須臾已至天明,陰間沒有雞叫。但自有晨鐘報曉,聽得西屋里傳來聲響。一夜無所獲的溫照連忙便出來替他準(zhǔn)備清水干巾,熱茶寒食。
觀想自己,遠(yuǎn)比觀想狐貍要難得多,尤其是出于女子愛美的天性,一邊觀想一邊還要忍不住琢磨如何修飾面容、身體上的缺陷,這也不滿意,那也難以決定,自然是毫無所獲。
萬青從西屋里出來,倒是神清氣爽。顯是一夜休息得極好,冷不丁瞧見溫照面上倒反有些憔悴之色。不免心疼,道:“今日我不出門,你也不必忙活,怎地囑咐我好好休息,你卻反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趕緊歇著去?!?br/>
溫照氣色雖然不佳,可精神頭兒卻不輸給他,聞言但覺窩心。那精神倒又亢奮了三分。擰干了布巾給他擦臉,口中笑道:“無事,妾身只是修煉上遇到難題。正想向相公討教呢?!?br/>
“且先。”難得溫照還有向他討教的時候,萬青也是精神一振,挺直腰身,大有不吝賜教的意思。
溫照便把記載著養(yǎng)神訣的魚鱗遞了過去,待萬青看完,她才道:“狐祖,修神,便如修身,這神修成什么模樣,肉身也會隨之變化,妾身昨夜便是因此而為難,若以本來面貌修神,恐不美也,若略加修飾,相公以為,妾身這眉是細(xì)一些好看,還是長一些好看,這眼可還需再大一些,鼻可要再挺一些……”
身材是否要再高挑一些,腰肢是否要再細(xì)瘦一些,胸部是否要再挺拔一些,腿部是否要再修長一些,溫照想要修飾的地方極多,越多便越難以抉擇,最后索性就問萬青的意見,女為悅己者容,可到底,自己長什么樣子,自己是瞧不見的,終究是給別人看的,別人怎么看她也不在意,關(guān)鍵是,萬青喜歡什么樣兒的。
“啊……這……”萬青有些愣神,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半晌方道,“照娘此刻,已是極美?!?br/>
“相公哄妾身呢……”溫照心里挺美,但嘴上卻是不信,“妾身的模樣,頂多中等之姿而已,每見婉儀妹妹,都覺形穢?!?br/>
至于西山那群狐妖,就更不用比了,再一比,她都不用做人了。
萬青不由失笑,思索片刻,才反問道:“若是為夫也修這養(yǎng)神訣,照娘以為,我是再高些好呢?還是再壯些好?眉可要再粗一些?眼可要再亮一些?”
溫照聞言,抬眼仔細(xì)打量他,萬青的容貌自不用,生得極好,只是陰魂之身,總比血肉身軀少了幾分鮮活之色,略顯蒼白柔弱,可眉宇之間,寬厚溫和,談笑之間,如沐春風(fēng),誰見了都覺親切,不必交往便已先生三分好感。
當(dāng)即心有所悟,她不免訕訕,道:“相公此時,已是極好,若再高壯些,便失之寬厚溫和,若眉粗眼亮,便失之親切柔和?!?br/>
高壯了,眉粗眼亮了,雖然會增添幾分英偉,可那樣的男人雖也很好,但卻不是萬青。她明白了萬青的意思,美丑無關(guān)緊要,何況她本來長得也不丑,關(guān)鍵是要做自己,真實的自己,才為最美。
萬青微笑起來,正要再什么,這時卻聽得外面門響,卻是有人在敲門。男人在家時,自然不用溫照去應(yīng)門。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萬青整了一下衣襟,去開了門,一抹紫色映入眼簾,一怔之后,才揖手施禮。
“紫兄,快請進(jìn)來?!?br/>
是紫衫來了,溫照連忙又捧了茶來,才放下茶盞,便見紫衫望著她直嘆氣。
“溫娘子,肉身入陰間……你行!”
連大拇指都豎起來了,紫衫在陰間這么久,經(jīng)歷的事情也算多了,可愣是沒見過像溫照這么能折騰的,這事情一樁樁接著踵兒的來,讓他都來不及應(yīng)付,要不是自恃身份,他都想求她了,安分一點,別在他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盡添亂行不行。
溫照有些心虛,干笑一聲,小聲道:“意外,都是意外,妾身不是有意的……”轉(zhuǎn)而又覺得自己的姿態(tài)似乎放得太低,意外這種事情,也不是她想防得就能防得住的,就像那仨娃兒降世,誰防得住,要是能防得住,也不用這樣瞎折騰了不是,更何況,把活人的生魂強(qiáng)留在陰間,這事情也是陰間先做得不地道,于是她馬上就轉(zhuǎn)變態(tài)度,腰桿也挺直了,理直氣壯道,“不過凡事都得講個道理,判官大人是不是也該給我們夫妻一個交代?”
想要追究她肉身入陰間的責(zé)任,怎么著,也要先把生魂入陰間的這筆帳先算清楚。
“咳……又不是我不干的,誰干的,你們夫妻倆找誰去。算了算了,我也不是來追究這事兒的,有冥君的陰陽如意傘在,肉身入陰間也不算啥大事。”紫衫立刻轉(zhuǎn)變態(tài)度,一推二五六,這耍賴的本事明顯也是判官級別,一般人都沒他這么會變臉。
萬青和溫照對視一眼,都是好氣又好笑,難道還真能找冥君去算帳不成,打不過呢。
“今天我來,是給你送這個的,我的承諾算是做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沒事別來找我,有事就更別來找我。”
扔給萬青一只錦盒,紫衫倒也干脆,拍拍屁股就走,連萬青留他再多坐一會兒也沒理會,拋下一句“忙著呢”,就閃人閃得無影無蹤。
萬青沒留住他,也只能做罷,打開錦盒,里面卻一方銅印,把手為一只威風(fēng)凜凜的虎頭,印下卻刻著四個古篆字:閔縣城隍。
“咦,怎么只有官印,沒有公文?”溫照在旁邊看得清楚,頓時就明白,紫衫的承諾做到,就是指孤寡坊立縣的事情,已經(jīng)成了,官印都下來了,不過為什么叫閔縣呢?
“閔者,通憫也,有憐憫、兼愛之意,紫兄對我期望頗高呢?!比f青倒覺是挺滿意縣名,“既有了官印,想必公文不日便到,照娘,咱們要趕緊了,有件事,為夫想托付于你。”
“相公只管便是,何談托付二字。夫妻本為一體,相公之事,便是妾身之事?!睖卣找娝裆g有些慎重,連忙也正色道。
萬青轉(zhuǎn)身回了西屋里,片刻取出一份名冊交給她,鄭重道:“你往陽世去,替此名冊中人,辦一場**事,多施些香火祭祀,此事不易辦,或還需爹娘出手相助,我會入夢先與爹娘明,你往陽世去后,徑直往家中去便可?!鳖D一頓又道,“為夫肉身,寄存于天寧寺,一日兩日尚可,日久恐生事端,你與爹娘商量一番,還是早日接走為好。”
“嗯?!睖卣找灿X得萬青的肉身不宜久放在天寧寺,見他如此,自是應(yīng)著,接過名冊,打開一看,里面卻是記載了一些人名,及其生辰死祭,略估算了一下,幾有近千人,不覺愕然,問道:“相公,這些人是?”
萬青神色略略一黯,道:“是我這幾日走訪孤寡坊,所見之孤魂野鬼,怨念纏身,悲憤昧心,實是可憐可嘆,若得祭祀,或可使他們怨念稍減,立縣之時,也有用得上他們之處。”
溫照“啊”了一聲,轉(zhuǎn)而卻明白過來,閔縣立縣,最難之處,不在選址分坊,而在如何安民。這些孤魂野鬼,無人祭祀,自是陰債難消,不能轉(zhuǎn)生,時長日久,自是怨念難消,心智蒙憋,就算沒有變成兇魂厲鬼,也一個個難以管束,她之前經(jīng)過孤寡坊時,所見者,除了那些心智不開的幼童之外,見得最多的就是這些孤魂野鬼,或作鬼哭狀,或作厲嚎狀,或是相互怒罵斗毆,根本就無人管束。萬青到任,第一件事便是要安民,否則便是城隍威嚴(yán),怕也壓不住這些孤魂野鬼。(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