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br/>
    “別難為他們了，你還想跟鄭相公扯上關(guān)系，讓他記恨咱們不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到處都是搬運(yùn)重物，挪動箱子，狐假虎威的仆人們的吆喝聲“心點(diǎn)！心，哎呦這可是黃金都買不來的珊瑚樹，好好擺。門上雕花怎么斷一塊啊？工匠呢？鄭相公是你能敷衍的人嗎？”

    實(shí)在太吵，鄭喬意身邊幾個廝尖利的嗓門鬧得人安生不得。

    “塵?！?br/>
    “怎么了公子？需要去說說他們嗎？”

    “不，我是想，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走走？府里除了咱們這兒，其他地方都被工人們占了，出去更吵?！?br/>
    “我是說你陪我上外邊走走，去街上走走。”

    塵眼睛瞪得脫框“您？您要出門？”

    向欣入府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去私逃一次，紅漣親自帶他游玩一次，此外半步?jīng)]離開過將軍府。

    我不能永遠(yuǎn)不面對未曾嘗試的事情，像只縮在殼里的海螺，我想探索外邊的世界，想多了解將軍生長的地方。

    可惜塵的眼神？

    “不行嗎？那便算了，我以為京城這邊治安嚴(yán)，男人可以獨(dú)自上街行走的?！?br/>
    “不是，不是這個道理?！?br/>
    自家公子眼神黯淡下來，塵忍不住道“公子您到底什么窮兇極惡的地方長大的？怎么男人還不能獨(dú)自上街了？”

    “不是不能，是危險，沒有母親或妻主的陪伴，出門難免遭遇可怕的事情，而且男孩子總往外跑的話，外人會視為不知檢點(diǎn)?！?br/>
    都大赦多少年了，少說換了三代女皇吧？太爺爺那輩人也說不出這等謬論吶，自家公子這是從哪個與世隔絕的朝代里蹦出來的？五國之亂？齊國創(chuàng)國之初？

    “您別亂猜了，我不是不讓你出門，您這禍國殃民的模樣怎么出門??？您說得沒錯，別人可以沒有女人看護(hù)著出去逛，您不行，青天白日的給人看見您的臉，這不是作孽嗎？”

    “塵哥哥，你就陪正君去吧，喏，面罩，我早備好了。”

    銘湊在塵耳邊“公子想將軍了，昨兒我守夜，公子提起將軍帶他在外邊，給他買過一個糖人兒，然后就笑了，這些天我沒見公子那么開心過，你讓他出去散散心，多去糖人鋪?zhàn)忧邦^溜溜，指不定公子就想通了，去跟將軍道歉了?！?br/>
    好主意，塵想，不妨一試，只要能讓將軍和正君重歸于好，累點(diǎn)，擔(dān)點(diǎn)風(fēng)險算什么呀。

    累是因?yàn)樗麄儧]錢雇馬車，將軍府的馬車全被側(cè)君省親拉禮品用盡了，導(dǎo)致要出門只得步行，向欣一直沒什么錢財傍身，雇馬車的銀子也拿不出來。

    鄭喬意斜躺在門口端出來的貴妃榻上看底下人忙碌，旁邊兩個仆人一個搖扇一個剝水果，突然一個仆從后邊躡手躡腳悄悄過來，“鄭相公”。

    鄭喬意揮手讓伺候的人退下“怎么了？那邊有動靜？上門罵我來了？哈，求之不得?！?br/>
    跟將軍鬧別扭的時候，趁將軍不在家來教訓(xùn)他這個未過門的妾，向公子自己要往槍桿上撞這可不怪我。

    “不，正君出門了?！?br/>
    “什么？”

    男人從椅子上坐起來，出門？那窩里縮著的雛鳥？敢飛了？

    他冥思一想，沉聲道“派人跟著他，干了什么去了哪全部向我匯報?！?br/>
    “是。”

    “行了行了別挪了！吵得我頭都痛了，都聲點(diǎn)！”

    另一邊塵領(lǐng)向欣出了門，少年帶著帷帽，白紗下觀察來往人群，他上次坐在馬車?yán)?，簾子都不敢掀，而今腳下的路是真切的，這里的道路真寬啊，平平坦坦，四處繁華景象。

    “你知道哪兒有賣打糕的嗎？”

    “打糕？不知公子說的是哪一家?！?br/>
    向欣陷入愁苦思考中，他哪知道京城有多少家賣打糕的“我要去最熱鬧的集市”，他說。

    我要把將軍帶我去過的地方再去一次，將軍問我的心意，我答不出來，我只知道如果將軍從此厭棄我了，那一日的美好就是永恒的懷念。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時時刻刻惦念著紅漣，抓緊每一處她曾贈與的東西，哪怕虛無縹緲，多走一遍她伴他走過的路而已，那時女人牽著他的手，現(xiàn)在塵也挽著自己，并且塵銘會一直陪伴他。平靜地過日子，有人陪，向欣覺得期待的生活已經(jīng)擁有了，可感覺不一樣，因?yàn)樯磉叞榈娜瞬皇撬?br/>
    將軍兇的時候很兇，但向欣看著街上其他女子，隨便哪一個對他更好，他便覺得遭到了冒犯，完全不愿接受。

    少年絲毫沒意識到身后有人尾隨，也絲毫看不見暗處一雙雙眼睛注視到他，生出怎樣的心計。

    轎子里李玉子推開喂她吃果脯的兔子似的男孩兒，第一次被包下來外出陪客的倌戰(zhàn)戰(zhàn)兢兢“大人？”

    “噓。”

    女人用食指抵在男孩兒唇邊“再出聲，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叫你一輩子說不了廢話”，她笑著說的，調(diào)戲一般，眼神卻實(shí)實(shí)在在毒辣至極，倌嚇得抖了抖，任憑女人伸手探進(jìn)衣服底下摸來摸去，然后瞧也不瞧他一眼，緊盯著外邊帶帷帽的少年。

    “他要去的方向是郊外啊。”

    李玉子聽了屬下的話，不懷好意地吩咐。

    “郊外？我記得那有片陵園，跟著他，我倒要瞧瞧漣兒妹妹明媒正娶的結(jié)發(fā)在搞什么名堂，嘖嘖，能將紅將軍的把柄抓在手上，呵?！?br/>
    沉浸在滿足夫君闔家團(tuán)圓愿望中的紅漣不曉得府上發(fā)生了什么，無憂無慮的大將軍此刻唯一略感惆悵的是，孩子一多，父母關(guān)愛分配不均的問題，她可不希望以后自己哪一個文清或欣兒受冷落，文清沒得到的自由和欣兒沒得到的疼愛她在的身上通通要彌補(bǔ)回來。

    不能讓孩子們像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陸府三公子那樣……

    “文清”，紅漣搭著男子的肩“你察沒察覺，你們喧鬧，只一人不同，我想說的是你三弟?！?br/>
    “煥之？”

    陸文清回想了下，他確實(shí)整個下午都不在。

    “怎么了？他素來不愛喧鬧，以前也如此，不常參與我們?！?br/>
    “午膳的時候，我看他一直往父親碗里夾菜，添茶倒水賣力得緊，自己倒沒吃幾口?！?br/>
    “你又不是沒見過他侍奉父親，煥之是好孩子，知道報恩，他生父陶相公出身微寒，不得勢，生了孩子連單獨(dú)的院子都沒分，若不是靠父親救濟(jì)，同院幾個沒子嗣的妾不把他生吞活剝？哪能有容身之處？”

    在齊國，所謂妾室，數(shù)量不限，家主一時興起，商量好銀錢，或窮苦人家的賞口飯吃均可入府。家世良好者妻主若憐愛的話，會給他們生養(yǎng)的機(jī)會，煙花之地的男子再得寵也沒機(jī)會生育。得寵和孕育后嗣的地位也有不同，像二姐陸婉婷的生父，生下女兒便單獨(dú)分了院落，比其他妾室高一等。然而這些妾終歸是妾，律法規(guī)定妻主不可拋夫棄子，對于妾，家主煩膩的時候，或賣或送，命運(yùn)由不得自己。

    陸府算至仁至義，五個妾享有一席之地，恩澤深的還敢拽一拽，紅漣的好友李玉子李大人，換了幾茬妾，妾同奴仆，紅漣就沒認(rèn)全過那些男子的臉，

    紅漣想，陶相公大概真不討陸母的好，怪凄慘的，苦了煥之，自卑自閉，把自己當(dāng)下人。

    不過陸國公再偏心，終究不忍兒子嫁給無惡不作的渣宰吧？王府提親捕風(fēng)捉影的事情，還是別說給文清讓他添堵了。

    “你累了就睡一會兒，晚膳我差人喊你，先說好，少吃酒，更別灌我姐姐妹妹酒，讀書人比不得舞槍弄劍的?！?br/>
    “少來，陸婉婷舞劍我下午可親眼所見?！?br/>
    陸文清切了他一聲，紅漣躺下抖了抖被子“你上哪去？”

    “我去看看‘橫之’，要回我的人情?！?br/>
    “祝夫君一帆風(fēng)順，旗開得勝。”

    霄羽軒一眾仆人湊在院子里三五成群聚著，聽屋內(nèi)主子相互斥罵，掩嘴偷笑。

    “嘿你個為非作倀的畜生，膽敢賴到你老子頭上？”

    “我是畜生你是什么？不是你們高家教我賭博害我上癮的？”

    “自個兒貪財貪玩，手癢怪別人？都是你外祖把你慣壞了，我馬上去同他們說，以后再不準(zhǔn)你碰下九流的東西?！?br/>
    “輕點(diǎn)啊！你給我擦藥還是上刑？”

    “疼你不懂得叫喚？明知道你母親一聽叫喚就心軟，有臉嫌人儼之笨，人家從形勢不好嗷嗷地哭，你呢？死撐，活該！”

    “狗才愛叫喚?！?br/>
    陸文清一進(jìn)來就聽見看見這么一幅場景，替國公府深感憂慮，仆人們見正嫡公子來了，忙拜見行禮。

    “干自己的活兒去，圍成一圈看主人笑話，成什么體統(tǒng)？”

    仆人們點(diǎn)頭稱是，步地跑了。

    推門進(jìn)臥房以后，一眼就看見床上春光乍泄的二公子，齜牙指著自己側(cè)腰一塊淤紫。

    “看見沒？真是我親爹，你心最黑，就你掐得用力?！?br/>
    “冤家！我不使勁治你，你母親能饒了你嗎？狼心狗肺，把里衣掀起來，我看看還傷哪了。”

    這對父子講話向來比嗓門吵架一般，陸文清十分想塞住耳朵，他走上前“二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