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堯這院子后頭有一片極大池塘,用來養(yǎng)小魚種蓮藕,因靠著長江支流胭脂河，便著人打通了便于引得活水進來?，F(xiàn)在這時節(jié),才下了藕秧子,還沒見抽出芽來,水面上不見別的,只見著寬寬闊闊的，在春風(fēng)里正波光鱗鱗,銀白耀眼,原來正是春光正好的季節(jié)。
在場的人卻沒有哪個有心思賞上一賞,原因無它,有個活閻羅在旁杵著,赤著眼死死盯著水面上大小來往船只。沒有人敢怠慢,管事的在低聲又嚴(yán)厲指揮著人，連連喝罵，出水來喘氣的人喘完氣，二話不說，一頭又扎進水進。
然后應(yīng)堯還是覺得周圍鬧哄哄的吵得厲害，他很暴躁，想扯著誰的身子胖揍一通，卻扯不著人。
日頭一點點過去，應(yīng)青茵耐不住了，雖然她知道那位沒了的聞櫻姑娘近來得了大哥的喜歡，不過也就是個沒名沒份的女人罷了，值得這么興師動眾么？她上前去勸，說：“累了，哥，算了吧？都這么長時間了，只怕早就……”
卻見應(yīng)堯猛地回頭看她，眼神陌生又嚇人，還透著那么一股子想要殺人毀物的勁兒，是她從沒見過的樣子，她有些被意外到了，不自覺后退一點，抓住了紀(jì)南樓的手臂，正當(dāng)紀(jì)南樓側(cè)過身來要替她擋一擋時，應(yīng)堯自己倒有些回神來，說：“你累了就先回去歇著，我再，等等看卡皇。”
應(yīng)青茵轉(zhuǎn)身就走了。
應(yīng)堯抬頭看日頭，被刺得閉了眼，退后一步，摸著一處平坦處，坐了下來，瞇了眼來瞧水面，半天不見動靜。紀(jì)南樓瞧著應(yīng)堯那樣子，實在是忍不住，老大幾時變得這么笨了呢？上前摸著鼻子笑問說：“你還記得不？有一次你將聞姑娘丟進池子里，聞姑娘她其實是會水的，自己上了岸，而且……”
他說了這話便故意頓了頓，眼瞧著應(yīng)堯頹廢灰暗的眼中閃出幾絲光亮，還間雜些惱怒的意思，便只笑了笑，馬上又沉重地說：“而且，還有可能，這池子里水面上看著安靜，其實底下暗涌激烈，可能，早就被卷到外河去了，一總守在這里撈，也不是法子?！?br/>
應(yīng)堯本來聽說聞櫻落了水，半天如被雷劈了般，回不過神來，后來望著廣闊的水面許久，才漸漸冷下心來，想著，可能真就是沉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真找不回了，老天真是厚待我呵，籠共我也就只有這么個在意的女人了，都還不能多留兩天。他想起十多歲時有一個街口算命瞎子糾纏他，被他惡狠狠堵了回去，那人曾經(jīng)在他背后說他是什么，命犯孤煞，起初他還不覺得有什么，年歲漸長，才知確實折磨人……好不容易在屋子里安了兩個人，卻一個尸沉塘底，一個不知醒了沒有。可是正當(dāng)他冷了心思要放棄時，紀(jì)南樓的一句話，倒是又惹起他的勁頭來，沒錯，便是這個大個池子，早就叫一眾家丁這一上午翻了幾個遍，怎的就沒尋著，一定是那丫頭趁機又逃跑了，好大的膽子！
于是恨恨地朝紀(jì)南樓說道：“你帶人去村子里仔細(xì)找?！钡日业搅怂欢ㄒ?xì)細(xì)剝了她的皮，實在是夠胡鬧的，這樣嚇唬自己。
紀(jì)南樓嘆口氣，心道：大哥，你就完全沒聽說我后面的話吖？
帶了眾人去了，應(yīng)堯仍不能靜心，沿著河岸來回的走動，時不時瞇著眼望望河面，他是生怕什么時候瞧著了不愿瞧著的情形。
一會便又碰著應(yīng)青茵回來，應(yīng)堯皺了眉問：“不是說累了？”
應(yīng)青茵過來找自家兄長，自然是有事，只是一上午就要讓自己哥哥失了唯有的兩個女人，有些遲疑，但又不能不說，便開口說話時，語音少有的溫和，像自己倒是大姐姐一般，說：“有件事要告你，不過不許沖動。要查清了再動手，知道么？”
應(yīng)堯側(cè)目看妹妹，將繃了一上午的臉對她松了松，說：“到底什么事？”
“我適才去問了蘇姑娘身邊的丫頭玉簾，落水時是個什么情景？她說是船只年久失修，才下水不久便散了。我適才叫下人順道將船骸撈上來一些，你與我過來瞧瞧?！闭f完帶頭往前走了。
兩人走去時，有個中年漢子守在一旁，見了應(yīng)堯他們，俯身作揖了說道：“少爺，備著您要過來，我一早便領(lǐng)了人將這院子上上下下全部修整檢查了一遍，便不是下船采蓮季節(jié)，也防著小姐會下水玩，這船也是檢查過的。您瞧清楚了，這水杉木最是耐用，里頭的釘子也不曾生銹的……這船為何會散，倒著實奇怪，小的斗膽猜測，怕是院子里有人存心所為，不如小的去仔細(xì)將院子里的人，個個抓來好好審上一審？”
應(yīng)堯接后那一片殘木頭，盯了半天，臉上寒光畢現(xiàn)，眼中怒火已熾，望了那人說：“好好審?！?br/>
應(yīng)青茵扯了扯他，說起了另一件事：“我早上在僻靜處，見著原先你房里的那個玉簾了，她竟然拿著鋸子，神色極為慌張，不如先拿了她來審一審？”
應(yīng)堯望向自家妹子，眼中眸光轉(zhuǎn)了幾轉(zhuǎn)，突然大駭，竟然會這樣？朝那漢子使了個眼色，那人便得了意思，沒說多話，便轉(zhuǎn)身走了。
過了半天回來，朝應(yīng)堯報道：“小的用了殺招，不一會就都招了。說是因為聞姑娘，鬧得她丟了大丫頭的位子，心里過不去，要嚇姑娘一嚇，沒想到會鬧出這么個后果?！?br/>
應(yīng)堯氣極，恨不得親身上前將那丫頭撕碎了，只切齒咬牙恨道：“杖斃了蠻尊。”
應(yīng)青茵等了一會，不見哥哥再有動靜，倒猜測了一番，玉簾自離了曉風(fēng)院，便一直借口挑婆家，在蘇小夏面前服侍。蘇小夏是個要強掐尖的人物，而近些天來，自家兄長太過肆意，怕是蘇小夏早就心生怨恨了，更何況此事若是說沒有蘇小夏幫忙，全憑玉簾一人，終難成事。想過這一通，心里愈發(fā)擔(dān)憂，有些著急說道：“哥，你可不能自欺欺人昏了頭的樣子，這事可大可小，可是身家性命的要緊事?！?br/>
抬頭見了應(yīng)堯眼中殺意深然，便閉了嘴不再多費口舌。
只是應(yīng)堯卻沒有動靜，默默回房間，和衣躺在榻上，強用力閉上眼睛。頭痛得厲害，一股股腥血樣的感覺涌上心口喉頭，直憋得他胸前悶悶的鉆一樣的痛。他心里想著聞櫻現(xiàn)在的身處的各種可能，緊緊捏著拳，將幾上茶杯捏了個粉碎。
應(yīng)堯漸漸迷糊起來，一個個夢魘便急急忙忙奔赴過來，爭先恐后往他腦子里鉆。
他像是瞧見了母親，那時她正惡恨恨與爹爹還有爹爹的小妾們吵架，屋子里吵鬧攪得他不得安生，扭來扭去……
他見著母親又拉著他的手交待他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妹子，她哭著說：兒啊，娘好悔啊，不該與你爹爹這般置氣，不該將他放在眼里，管他有多少女人去，現(xiàn)在攪得你們兄妹倆沒過上幾天像樣日子不說，我這身子也沒磨空了，撐不了幾天，可憐我的兒，你們還這么小，我真是傻啊…真是傻啊…
他又像是看見聞櫻，在對自己認(rèn)真篤定地說：我不做妾，不做外室，便是一輩子只一個人過也好……
他夢著聞櫻逃到了天邊，朝他在笑……
只是他又看到，沉在水底的聞櫻，睜著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像是在說：我不要呆在這黑暗地底下，應(yīng)堯快來救我！
猛然坐起，慌忙出了屋來，抓了個小廝問：“紀(jì)先生回來了沒有？”
小廝搖搖頭，應(yīng)堯便出了門來，在院子里暴躁走來走去。一會不甘心，跑來又盯著河面出神半天。
紀(jì)南樓回來時，天已近黑，才進門，便聽說少爺?shù)教幵趩舅?，忙急著趕過去。應(yīng)堯見了他，趕上前來著問：“可有尋著？”
紀(jì)南樓搖搖頭，說：“一絲消息也不曾打聽到，這莊子里的人，全都說沒見過?！?br/>
應(yīng)堯轉(zhuǎn)回頭望河面，說：“我不忍心，畢竟她也跟了我一段時兒了，怎么叫她就睡在河底。明兒你去曾老板那一趟，請他將水性最好的手下，借我一用。”
沒想著第二天曾老板竟然自己帶了人來，笑呵呵朝應(yīng)堯打招呼，說：“應(yīng)少爺在這里逍遙快活呢?？汕晌乙残陌W癢，開了春便想要著出來逛上一逛，接了你的話我就來了，你可不要嫌我粗魯??？”
他說，開春了出來逛一逛，是他特定的習(xí)慣，開了春便是更加要勤打女人的時節(jié)了，應(yīng)堯聽了，轉(zhuǎn)回頭朝一丫頭道：“去請?zhí)K姑娘出來待客?！?br/>
原本蘇小夏在樓里走高端路線，不耐煩搭理曾老大，而曾老大更喜歡濃艷大膽又知趣的人，因而不曾惹了他多少心思，只是這會蘇小夏一聽說應(yīng)堯叫自己，忙收拾得十二分的得體亮麗了出來，含著一雙春目進了會客廳，迎面卻碰上一雙惡心兇狠的眼，心里不由得萬生厭惡，皺了眉，冷了臉，只冷冷清清行禮。
曾老大便怒火內(nèi)焚了，朝應(yīng)堯道：“好個絕色。我想買回去了，不知應(yīng)大少爺舍不舍得割愛？”
“呵呵，曾老板說哪里話，不說我先前便欠著你一回，就是單說老板你看上了，那便是她的福氣，應(yīng)某又豈敢有不成全的道理。”應(yīng)堯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