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顏鈞集的帥令,將作監(jiān)的匠人們果然日以繼夜,將蒸餾烈酒的器具連日趕制出來。
一應(yīng)器具送到幽州大營的時候,蒸餾器的古怪模樣立刻引起了營中將士的好奇。蔣悍等吃貨更是圍著整流器團團轉(zhuǎn),時不時垂涎三尺的看著營帳角落里擺放的幾十缸用來蒸餾的原酒。
薛衍掀簾入賬的時候,恰好就看到了蔣悍趁著別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蒸餾器上,悄悄的躲在角落里偷酒喝的一幕。
看到薛衍明察秋毫,正在偷酒的蔣悍動作一僵,旋即若無其事的起身,先聲奪人道:“衍兒,你叫將作監(jiān)打造的這些器具,真的能釀出比市面上的燒酒還要濃的烈酒?”
蔣悍所提燒酒,便是大褚盛極一時備受追捧的劍南燒春酒。后世曾有一些學(xué)者認為這時的燒酒便是蒸餾酒。不過后來有文獻《投荒雜錄》中指出,所謂燒酒真的就是“把酒灌在翁中泥封然后放在火上燒”的酒。而這種燒酒的最高度數(shù)大概也不會超過二十度。
至于薛衍此時要釀的蒸餾酒,后世的歷史學(xué)家們普遍認為其技術(shù)工藝最早出現(xiàn)在元朝。雖然也有學(xué)者在宋代史籍中發(fā)現(xiàn)了蒸制燒酒所必須的蒸餾器的圖形,從而推論宋朝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了蒸餾酒。但是不論怎么講,此時的大褚是絕對沒有的。
想到這些捧著低度酒自詡千杯不醉的漢子們在喝到真正的烈酒后的反應(yīng),薛衍看好戲的瞥了蔣悍一眼,笑瞇瞇說道:“酒烈不烈,釀好之后你自己嘗嘗就知道了。不過我得提醒你,這些酒可是為了給受傷的將士們擦傷防感染的,可不是給你喝的?!?br/>
蔣悍嘿嘿一笑,擺手說道:“俺知道,俺就是問問,問問?!?br/>
薛衍似笑非笑的看了看口不應(yīng)心的蔣悍,走到蒸餾器面前仔細的打量起來。
一旁的將作監(jiān)匠人們自信的挺了挺胸膛,矜持的問道:“不知將作監(jiān)的手藝能否入小郎君的眼,這些器具小郎君還滿意否?”
雖然在此前的制造過程中將作監(jiān)有磨洋工之嫌,不過薛衍不得不承認,將作監(jiān)的手藝還是非常不錯的。至少這制作工藝嚴格按照他給出的圖紙來,而且每一處銜接的細節(jié)部分,都達到了薛衍想要的效果。
一番檢查之后,薛衍滿意的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果然是將作監(jiān)的手藝,就是不凡?!?br/>
將作監(jiān)的匠人聞言,拱手說道:“小郎君過贊了。都是為了將士的性命著想,將作監(jiān)不敢不盡心?!?br/>
頓了頓,又解釋似的說道:“前些日子行軍總管率領(lǐng)大軍大破燕營,虜獲兵俘無數(shù)。這一仗打的甚是激烈,糧草軍備亦是損耗不少。過兩日朝廷大軍抵達幽州,想要平叛涇州,其糧草兵備少不得也要我幽州大營供應(yīng)一二。所以這些時日將作監(jiān)很是忙碌,若是耽誤了小郎君的事情,將作監(jiān)實在愧矣?!?br/>
薛衍聞言暗笑。若說顏鈞集帶領(lǐng)大軍突襲燕營,其糧草軍備有所損耗,但是在大破燕營,清繳了燕營的糧草軍備后,多少損失也該補回來了。至于朝廷大軍平叛涇州須得從幽州調(diào)集糧草軍備一事,更是可笑。
大褚施行府兵制,兵卒參軍須得自行準備糧草物資。而朝廷大軍揮師北上,自然也會預(yù)備充分。就算準備的不充分,幽州乃天下重鎮(zhèn),軍中物資本就比天子親軍更為豐厚。將作監(jiān)這一番說法,實屬無稽敷衍之談。
不過有敷衍總比無視的好。薛衍在幽州大營連連立功,頗受將軍們的重視。然而畢竟年歲尚淺,且并無官職在身。想要號令幽州官署治下的將作監(jiān),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將作監(jiān)礙于顏鈞集的面子,愿意向薛衍解釋。雖然這番解釋很是草率,但薛衍也得順著臺階下來。這便是官場相處之道。
想到這些,薛衍不由得一笑,這也算是幾千年前大褚般的“職場潛規(guī)則”了吧。
樂呵呵的打發(fā)掉將作監(jiān)來人,薛衍事不宜遲,即刻帶領(lǐng)火頭營兵卒們開始一步步的蒸餾烈酒。
經(jīng)過幾個月的短暫相處后,火頭營的將士們對薛衍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初步信任。再加上蔣悍等將領(lǐng)與太醫(yī)孫仲禾的從旁輔佐,薛衍在火頭營內(nèi)更是如臂使指,很快便將蒸餾烈酒進行到了最后一步。
正在此時,姍姍來遲的朝廷大軍終于踏上幽州邊境。顏鈞集在得到斥候的急報后,立刻率領(lǐng)心腹大將們整軍親迎至三十里外??紤]到朝廷大軍中還有衛(wèi)國公及平陽長公主這兩位目的明確的。顏鈞集更是投其所好,將白身的薛衍也強行納入迎接團。美其名曰“叫朝廷大軍見識一下我幽州大營出來的少年天才?!?br/>
面對顏鈞集敷衍至極的回答,薛衍連吐槽的欲、望都沒有。只好放下已經(jīng)到最后關(guān)頭的釀酒工作,跟著幽州大營的將士們出營三十里外——
此時此刻,薛衍再次感謝父親和爺爺當年強逼著他去草原練習(xí)馬術(shù),不然的話,他現(xiàn)在就得跟在眾位將軍的馬后長跑了。
未時三刻,跟著幽州大營的將領(lǐng)們頂著蕭瑟的秋風(fēng)站在官道上的薛衍終于看到了朝廷大軍的影子。身著明光鎧的天子親軍在軍容軍備上果然較之大褚邊軍更為威儀肅穆。為首的幾位朝廷將領(lǐng)相較于顏鈞集的圓滑老辣,也更有些鋒芒畢露,意氣風(fēng)發(fā)的意思。
薛衍嘗聽蔣悍說這些隴右軍在陛下的率領(lǐng)下,從晉陽起兵至攻打洛陽,每每欲戰(zhàn)則戰(zhàn),遇強則強,其勢兇猛,其將精銳,堪稱虎狼。兼之陛下登基,其麾下親軍搖身一變成天子嫡系,其驕傲凜然之氣更勝。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然而讓薛衍更覺古怪的,是朝廷將領(lǐng)中有一男一女夫妻,雖說薛衍從旁人口中已知這對夫婦乃是威名赫赫戰(zhàn)功無數(shù)的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然見其音容笑貌竟然與薛衍現(xiàn)世父母無異,薛衍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而這一對夫婦在看到跟在幽州將領(lǐng)之末的薛衍后,更是難以自持。那相貌姣好,滿目英氣的婦人甚至顧不得顏鈞集的含笑寒暄,趨馬上前至薛衍跟前,一雙鳳目狠狠在薛衍身上看了個遍,顫聲說道:“你是衍兒,是我的衍兒?”
薛衍不知怎么地,也是眼眶一熱,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開口說道:“在下薛衍,見過長公主殿下?!?br/>
落在平陽長公主身后的衛(wèi)國公薛績也拍馬趕了上來。態(tài)度急切的向薛衍問及“多大年紀了,其師當年是如何形容其父母的,家里還有什么人,可還記得兒時之事……”
衛(wèi)國公在旁問,平陽長公主就在旁拉著薛衍的手淌眼抹淚。尤其在看到薛衍腕上的青銅手鐲后,更是難以自持。
雖然這十來年中他們夫婦被騙無數(shù),但從未放棄過尋找兒子的希望。這次在燕郡王莊毅的檄文和朝廷的軍情馳報中得知幽州天降神童薛衍,他們更是不管不顧的尋了過來。
只一個照面,他們便覺得有戲。只因薛衍不論音容笑貌還是言行舉止,都與少年時的衛(wèi)國公頗為相似。而且這少年手上戴著的青銅手鐲,正是平陽長公主與衛(wèi)國公的定情之物。
這鐲子一共有兩個,一個戴在平陽長公主的手上。另一個被做成項鏈戴在薛小郎君的脖頸上。
如今薛衍手上戴著青銅手鐲,不是他們的兒子,又會是誰?
薛衍在幽州大營呆了半年多,亦曾聽人提及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的戰(zhàn)功赫赫及風(fēng)流韻事。然而他對于大褚的官話還不甚精通,營中知情者因種種緣由都對此或莫如深,所以薛衍并不知道兩人丟了孩子的事情。
但見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一眼又一眼的描向他的鐲子,薛衍就是傻子也該猜到了此種貓膩。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薛衍狠狠地再次罵了一遍不靠譜的聯(lián)盟基地,立刻強調(diào)忙開口剖白道:“我不記得從前的事情,這個鐲子是我自幼便戴在身上的。但不一定是我的——不是,我的意思是說,鐲子是我的,但我不一定是你們的兒子?!?br/>
該不會跟他搶鐲子吧?
不能理解薛衍的憂心忡忡,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在聽到薛衍的話后,更是堅定的說道:“你便是我們的兒子。否則這個鐲子又怎么會戴在你的身上。當年我和你母親——”
“哎呀你別啰嗦了。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有什么用。他若不信,我們滴血認親便是。”平陽長公主的性情似乎比衛(wèi)國公還要急躁,不待衛(wèi)國公分說明白,便拉著薛衍的手要滴血認親。甚至從隨身的荷包里掏出一根銀針,又吩咐將士取水銀來。
話音未落,立時便有將士將貼身的胡囊解下,又有人從旁遞過一只淺口白瓷碗,倒了半碗水銀。其業(yè)務(wù)純熟程度,一看就是多次演練。
薛衍哭笑不得,忙抽手說道:“滴血驗親實屬無稽之談。就算你我血液相融,也不能證明我就是你的兒子。因為這幽州大營的泰半將士跟我來個滴血驗親,這兩滴血也基本上可以相融的?!?br/>
誰讓他是萬能O型血呢!
聞聽薛衍之言,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將信將疑。蓋因這么多年來,他們尋找到的所謂“大郎”,不論其過往遭遇編的多么滴水不漏,在滴血驗親這一塊皆不能通過。何況“滴血驗親法”自古有之,倘若真無效驗,為何傳了這么多年?
薛衍見狀無法,只得伸出手去任由平陽長公主施為。然后在兩滴鮮血相融,衛(wèi)國公和平陽長公主還未來得及振奮之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倒掉碗里的水銀,示意將士將瓷碗清洗干凈后再倒入水銀,順手拽過身旁之人的胳膊針刺指尖擠了一滴血,然后自己也以同樣之法滴了一滴血進去。
眾人屏息凝神,須臾之后,只見碗中血滴果然慢慢相融。眾將嘩然。
衛(wèi)國公與平陽長公主則宛若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