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楊路朝后院空地上灑了幾把谷糠，買來四只雞一經(jīng)放出籠，就爭先恐后朝谷糠沖去，當頭一只清遠小公雞尤其霸道，時刻警惕四周，兩只黃羽母雞沒等靠近，就被它追得咯咯直叫，雞毛掉了一地，倒是剩下那只大蘆花仗著體型壯碩，趁機占了半邊天下。
兩只黃羽是鎮(zhèn)上買，公雞和蘆花則來自村民家里，相互間處得并不融洽，楊路卻沒功夫多管，他朝另一個方向又灑了兩把谷糠，就停下手，找出工具，修整倒塌絲瓜架子，枯枝爛藤全部砍掉，又立了兩根竹用鉛絲捆扎上，原先張牙舞爪爬了半面墻頭絲瓜藤縮水縮得跟小青蔥似。
別看屋子沒幾間，東西也不多，里里外外仔細收拾就花了楊路一個多星期，菜地重翻過，菜籽也落了種，楊路生性/愛潔，柜子里悶了幾年床單被面枕套，能洗全都拿出來洗了，五顏六色晾了滿滿一庭院。
只是做這些事時，他時常開小差，目光不由自主地就會朝后院飄，小門自那天回來后就緊扣著，去后山繞點道倒不礙事，可心里總像被什么東西勾住了，老沒安全感，有次去鎮(zhèn)上，他都進了建材店，臨了又改了主意，只買了幾桶刷墻白涂料，先不說用磚把門封死管不管用，單是那少年就讓楊路猶豫不定，這幾天他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當時場景，一雙哀傷綠眸隔空仿佛對他述說些什么。
礦區(qū)條件一目了然，受了如此嚴重傷又不能得到妥善照顧，楊路不確定少年能否活下來，其實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身單力薄，就算有心，也幫不上忙，可能還會引火燒身，他打小就安分守己，除了是個天生同性戀者，沒做過其他出格事，膽子自然也不大。
楊路并未察覺，不知不覺中，因為記掛著時空門以及獸人法安，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想起前男友了。
楊路正西廂房里拆窗簾，就聽外面有人叫他：“楊路，羊咩咩，回來也不說一聲，躲哪去了？出來！臥槽，怎么搞得跟八國彩旗一樣?！?br/>
那人一邊說話，一邊已推門進來，村子里家家戶戶只要有人，大門向來不上鎖。
這熟悉聲音楊路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來人名叫周朝暉，海棠村人，和楊路是小學(xué)同桌，初中同學(xué)，由于念書晚，又留過一級，所以他比楊路大兩歲，周朝暉為人仗義，喜歡以大哥自居，楊路性子軟，又無父無母，小時候沒少被一些皮孩子欺負，周朝暉就處處維護他，當然代價是幫他做作業(yè)和應(yīng)付家長，但不管怎樣，倆人算是竹馬竹馬，關(guān)系一直不錯。
初中畢業(yè)后，周朝暉棄學(xué)跟著舅舅到省城學(xué)手藝，楊路大二那年，他市里開了一家餐店，兩年不到鳥槍換炮，餐店變成了飯店，生意越做越紅火，是他們村混得好幾個。
然而近兩年楊路卻和周朝暉幾乎斷了聯(lián)系，一是自奶奶過世后，楊路就很少回家，周朝暉也不住村里，只個把月抽空回來探望一下父母，他們沒機會碰上，二來還有個原因，就是楊路知道周朝暉心里膈應(yīng)。
有一次，周朝暉到市進貨，楊奶奶托他帶了些自家做菜干土產(chǎn)之類給楊路捎去，那會兒他剛和夏權(quán)處上，巧不巧，倆人正好寢室里有些親密舉動，被周朝暉撞上了，到現(xiàn)楊路都忘不了他那張表情古怪臉，跟吞了蒼蠅一樣，當時周朝暉啥也沒說，扔下東西就走，攆都攆不上，之后他們僅楊奶奶出殯時見過一次，從那就再沒聯(lián)絡(luò)過。
楊路答應(yīng)了周朝暉一聲，正想從梯子上下來，周朝暉已看到他了，幾年不見，這人倒真有了幾分生意人派頭，穿著西裝，腰也見粗不少，他站定下來，雙手抱胸，揶揄楊路：“叫你羊咩咩真是一點沒叫錯，兩三年了還是老樣子，你這是打算回來住多久啊？我看你連墻皮都想扒掉一層?！?br/>
楊路點點頭，一本正經(jīng)狀，回道：“是想扒掉，涂料都買好了，還沒來得及，就差你這免費大勞力。”
兩個人隔著窗戶對視片刻，各自笑了出來，周朝暉罵道：“我媽凈說你懂事，其實你小子沒良心，這么多年都不聯(lián)系哥，要不是鎮(zhèn)上遇到李慶，聽講你回來了，還不曉得要被你瞞上多久?！?br/>
李慶也是海棠村人，上次鎮(zhèn)上遇見，隨便聊過幾句。
“你不是也沒找過我么?！睏盥沸绷诵毖?。
“你還好意思講，我知道你電話嗎？你畢業(yè)后搬哪去了我都不知道，個沒心沒肺東西！”
周朝暉避開前面大半年沒提，楊路也裝傻，再說他手機確實是畢業(yè)才買，奶奶去世后，楊路就回來過兩三次，村里沒啥人知道他聯(lián)系方式，這么一筆劃，還是楊路理虧，于是他果斷認錯。
“大暉，你知道，奶奶一走，我哪有什么心情，后來又輪上畢業(yè)找工作，亂七八糟事全湊一塊兒，再說……咳，你現(xiàn)都是飲食業(yè)大老板了，大人有大量，跟我一窮吊計較個啥?！?br/>
周朝暉失笑：“屁大老板，你還是咱們村高材生呢，行了，別下來了，不用特意招呼我，你這里哪有我不熟?！?br/>
“那行，我把窗簾拆了再來陪你聊，灶臺上有薺菜餅，應(yīng)該還熱著，你要餓了就吃。”楊路做薺菜餅手藝是跟奶奶學(xué)，以前周朝暉好這一口，楊奶奶每次做，他都賴楊家不肯走，不過人家現(xiàn)自己就是大廚了，不知還稀不稀罕。
周朝暉一聽有薺菜餅，沖著后院灶房直奔過去，楊路莞爾一笑，心情好了很多，他本就不善交際，因為性向，加不敢與人深交，周朝暉算是他好朋友了。
楊路抬著梯子拆窗簾，周朝暉就抱著個碗，一邊啃，一邊跟他身后轉(zhuǎn)悠，不大點功夫，一碗薺菜餅已吃得七七八八。
“哎我說，你這次回來是要常住?。课铱春笤哼€真堆了好幾桶涂料。”周朝暉吮了吮手指，又打了個飽嗝，感覺非常滿意。
事實上，楊路起先沒想刷墻，可走都走進建材店里了，心不焉就順手買了幾桶涂料，他含含糊糊地說：“總要有個一年半載吧。”
“楊路，那你……不回市去了？”周朝暉小心翼翼看了看楊路臉色。
楊路手上沒停，只淡淡道：“嗯，不回去了，跟那人分了，過段時間想市里找份工作?！?br/>
周朝暉是個護短人，何況他了解楊路，這兄弟不僅長得好，性子好，家里家外又賢惠，分手絕不會是楊路錯，于是，他狠狠啐道：“呸！分得好，那小子一副**樣，看著就不是什么好東西！”
楊路微愕，他沒想到周朝暉只見過夏權(quán)一面，就能看清一個人本質(zhì)，而他和夏權(quán)相處多年，卻被豬油蒙了心，以為這是能和自己相伴到老人，想到這里，不禁有些黯然。
周朝暉一瞥苗頭不對，趕緊換了話題，故作輕松道：“回來也好，咱們村褚建雄，蔣小兵還有姚莉他們幾個都回來了，還記得鴉頭山上清虛觀吧，本來破得門都掉了，去年遇上兩個來采風(fēng)學(xué)生那兒求了支簽，結(jié)果麥芒掉進針眼里，巧了，兩支簽文一一應(yīng)驗，然后一傳十，十傳百，這大半年，上咱海棠村湊熱鬧人開始見多了起來，我這次回來就是想鼓搗家里把前年蓋小樓改成家庭式旅館。”
楊路心想，怪不得前些天長途汽車上那女孩一直說求簽事，原來許多人都是奔著清虛觀來，清虛觀他當然記得，小時候和周朝暉上那兒玩過幾次，大了就沒再去過，那是個極小極破道觀，年代卻很久遠，少說得有七八百年，比楊家祖宅奠基還要早上一些，只因建深山里，又無絲毫特色，才始終不為人知，早這清虛觀同楊家頗有淵源，聽奶奶講，清虛觀興建人，玄清道人就是出自楊家，只不知是真是假。
周朝暉說到一半，停下來，抬頭打量了一會兒，感慨道：“要說起來，你家這宅子根底真好，別看現(xiàn)不起眼，翻了肯定氣派著呢，城里人就喜歡有年頭老物，像咱省城那條酒吧街，全是舊民宅改建，如今看著古色古香，連老外都上趕著去，一瓶啤酒賣到百八十塊跟喝白水似，當初盤下那條街老板，早賺得盆滿缽滿?！?br/>
這件事楊路知道，夏權(quán)同他講過，因為盤下那條街就是夏權(quán)父親，當年他掏光了口袋，還向銀行貸了老大一筆款子，押上了家里別墅車子，才打發(fā)干凈當?shù)貏舆w居民，那時許多人嘲笑他父親，說那條街雖然臨著商業(yè)街不遠，卻細細長長，難以規(guī)劃，無論建商務(wù)樓還是酒店式公寓，都會被周圍大樓擠兌得十分壓抑，且實用面積不大，人頭卻多，所以才會遲遲動遷不了。
可沒想到夏應(yīng)鑫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不僅沒有血本無歸，還全面翻盤，從一個默默無名生意人，搖身一變成了市有名大地產(chǎn)商。
周朝暉見楊路不吭聲，以為他心動了，便又說道：“哥其實覺得給人打工，不如給自己打工，你家這老屋要改建成旅館，生意決計比別人好，也花不了幾個錢，不過刷刷弄弄，買幾張床，添個空調(diào)被子麻將桌什么，除了先期投資，后面支出很少，算是坐等著收錢，怎么樣？有沒有意向？要是愿意，我家請工人時，順帶幫你一起弄了?！?br/>
楊路喜歡海棠村，尤其出去過，回來是舍不得走，周朝暉這個提議若是早個七八天，楊路或許馬上就能應(yīng)下，可眼下家里藏著個驚天秘密，他怎敢再招人進來，只得搖了搖頭，說：“你知道我喜歡清靜，家里成天來陌生人，白天得給人做飯，晚上也睡不踏實?！?br/>
“可以不帶提供吃飯，再招兩個小工，反正村里也有幾家專開小飯店，不怕沒地兒找吃?！?br/>
“就算招小工，也要管人吃住，麻煩事太多。”
“唔……那倒也是，你這性子確不適合做生意?！敝艹瘯燑c頭附和，“你到市里找工作，咱倆離得還近，好吧，我去把碗刷了，回來給你打下手?！?br/>
楊路耳房里找了雙膠鞋，看洗衣粉不多了，又拿了包沒開封，出來時，猛地發(fā)現(xiàn)剛才還哇啦哇啦說話周朝暉這會兒忽然沒聲了，楊路大驚失色，扔了東西就往后院跑，他怎么一高興把這茬兒給忘了，周朝暉自來熟脾氣，他們家向來百無禁忌，愛上那兒上那兒，這下可糟了——
作者有話要說：記得留言收藏哦~~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存稿全部發(fā)完，木有了，后一章可能要過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