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邊的條凳上，晃著腳丫子，一絲兒一絲兒扯著餅子，一口餅子一口水，慢條斯理若品嘗美味佳肴。

    吃了三分之一不到，就聽見英子哭泣的聲音。

    她將餅子擱在新編的竹匾上，耳朵貼在門縫兒。

    家里啥都沒有，錢大猛編的籃子、簍子和大大小小的匾剛好派上了用場。

    “你衣服上的柿子汁兒怎么來的？怎么就這么心大呢？要是被爹知道，丑丫被打就算了，連帶著你和我，還有你小女兒都會遭殃的，你不知道嗎？到底是誰給的你膽子？以前家里的豆子你都不敢多拿一顆，現(xiàn)在竟然，竟然......”

    不知是被錢大猛捂住嘴還是怎么滴，后面含含糊糊聽不太清楚。

    丑丫冷笑兩聲，忍不住懷疑這具身子真是從英子身上掉下來的肉么？

    錢大猛一連串重復(fù)無力的保證，丑丫已經(jīng)不想聽下去，回到條凳上繼續(xù)吃硬得刺拉喉嚨的玉米餅。

    這地兒，有山有水，雖然沒有走遠(yuǎn)，但附近農(nóng)戶家門口都有小扁舟，這和江南水鄉(xiāng)的地理環(huán)境很像，生活再怎么過，也不會每天連口咸菜都吃不上嘴。

    還是說，只有自家人才吃得如此簡陋？

    丑丫決定，等老實(shí)爹過來，好好問一下。

    她不過清醒了一兩日，光是做完錢氏吩咐的事情都已經(jīng)忙得腳不沾地，更別說偷空去灶臺看家里每日的伙食。

    但有一點(diǎn)能肯定，老崔氏每天都炒菜了，撲鼻的香味兒騙不了人。

    腦子里正天馬行空，錢大猛已經(jīng)推門進(jìn)來了，至于敲門，他能想起來的時候很少。

    這時候，丑丫也不想去提醒。

    面對前一刻剛被媳婦兒罵得狗血淋頭，后一刻嘿嘿傻笑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實(shí)爹，丑丫實(shí)在開不了口。

    “丑丫吃完了嗎？吃飽了沒？爹這里還有半塊餅，給?！?br/>
    丑丫搖搖頭，推回至錢大猛嘴邊，示意他自己吃。

    然后跑到床底下扒拉出竹簍子，示意錢大猛看，“晚上咱們煮好吃的?！?br/>
    里面有三個不大的紅薯，五個嬰兒拳頭大小的洋芋，四顆紅棗，再加上剛才錢大猛捂爛了的柿子。

    “哇~丑丫竟然有這么多寶貝了？”

    錢大猛也很驚奇，他成親以后，手里從未有過這么多糧食，而且還是屬于他們這個小家的。

    當(dāng)然，成親前，也沒有一粒糧食是他的。

    丑丫不做聲，亮晶晶地眼睛顯露出她的心情也很好，示意他趕緊把餅吃了。

    錢大猛這才三兩口塞進(jìn)嘴里，噎的直抻脖子，正努力混著口水下咽時，嘴邊多了一抹濕意，是一只裝了溫水的竹筒。

    餅子雖然難吃，可錢大猛心情極好，“嘿嘿，還是我閨女貼心?！?br/>
    放下竹筒，搓著手問，“閨女，你打算今晚怎么吃？”

    丑丫抿嘴不言，到是眼睛瞇成一條縫，手里還往他嘴里塞了顆甜棗。

    見她不說話，錢大猛也不催，嘴里心里也跟著甜滋滋的，即便相顧無言，氛圍也是溫馨美好的。

    “妹妹還好么？”

    妹妹？

    想起那個瘦的連哭都沒力氣的小娃，嘴里的甜都開始泛出苦澀，錢大猛忍不住嘆氣，“不好。”

    聽后，丑丫也沒說話，粗糙的小手慢慢搓著竹筒，水在筒壁上撞擊的聲音很清脆。

    不說，不知道說什么。

    唉~暫時她也沒有很好的辦法能解決，就只能默默祈禱小孩的命再硬一點(diǎn)，多挺幾天，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從竹簍里把紅棗撿出來遞給老實(shí)爹，“給娘吃?！?br/>
    錢大猛捧在手里，短短兩天，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聽女兒的話。

    “好，那我先回去了，待會兒你爺爺又要叫了?！?br/>
    丑丫點(diǎn)點(diǎn)頭，將柿子一分為二，一半塞進(jìn)錢大猛嘴里，另一半自己小口抿著，將竹簍再次塞回床底下。

    “甜?！卞X大猛砸吧嘴，吃完還覺得不盡興，嘴邊又添了一遍，看得丑丫好笑又心酸。

    瞇著眼睛，跟著點(diǎn)點(diǎn)頭，“好吃。”

    整個下午的忙亂，終于將清水棉絲處理出來，等直起來腰來時，才發(fā)現(xiàn)天已經(jīng)快黑透了。

    冬天越來越近，白晝越來越短。

    女人的活永遠(yuǎn)做不完，等院子里的絲綿收起來，要開始曬柿餅，這都是丑丫和英子的活兒，錢氏、崔氏和如萍要趕著織絲綿了。

    天黑透，餓得頭暈眼花，挪著兩條灌鉛的腿回到低矮潮濕又冰冷的屋子，只想靜靜地躺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整個腦袋都是木的。

    “丑丫，我回來了?！币琅f是熟悉的聲音，可黑暗中的她只能扯扯嘴角，太累了。

    為省錢，農(nóng)家點(diǎn)油燈的時間有規(guī)定，丑丫這一家子卻是連用燈芯都沒有，一切都在黑暗中進(jìn)行。

    “快來泡泡腳，肯定凍壞了吧？”

    “有熱水？”

    床上攤成的大字終于有了反應(yīng)。

    “嗯，太奶奶給你留的，你先泡泡腳，我去給你拿吃的?！闭f完，人影又出去了。

    全家洗臉洗澡共用的一個盆兒，為此，丑丫每天早上都是去池塘邊洗臉，順便勘察一下周邊環(huán)境。

    外面比屋內(nèi)要亮，因為有月亮和星星。

    丑丫只能通過聲音分辨，好在這個家，家徒四壁，也不擔(dān)心被小偷惦記。

    水邊的秋意甚涼，皮膚咋一接觸熱水，像針扎似的痛，可那股暖意卻讓人咬著牙也不愿離開，順著腳底板，蔓延至全身。

    長長舒出一口濁氣，丑丫暗暗發(fā)誓，一定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盆兒，用來睡前泡腳。

    身上暖了，胃里稍微有點(diǎn)墊吧，人再次活了過來。

    等英子和孩子睡了，父女倆躡手躡腳地鉆進(jìn)竹林，“來，我背你?！?br/>
    丑丫搖搖頭，隨即反應(yīng)過來老實(shí)爹看不見，“不，我自己走?！?br/>
    一大一下兩道黑影，深一腳淺一腳，借著月光，找到白日里偷閑壘起來的灶臺。

    “爹去打水，我生火。”

    等水燒開，將竹蜂在水里滾了一遍，身上的寒意也差不多驅(qū)盡了。

    “這真的能吃么？”

    “能，對爹身子好。”

    一聽說女兒是為了自己，錢大猛的嘴巴又裂開了，別的什么都無關(guān)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