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鳳棲梧
“停下?!蓖蝗怀霈F的聲音很是特別,清脆利落如冬末破冰,金玉相擊,分外醒脾,卻是帶著揮不去的涼意的。
索歡抬眼,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府丞大人亦畏畏縮縮跪在下面不停擦汗,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下官無能……”甚至哆嗦著站到差役隊里去了。
府丞官職不低,卻給嚇成這副孬樣,莫非上頭坐的是皇帝?
待索歡看到那人的臉,突然意識到,這一關,怕是脫不了身了。
上面那人端坐于官帽椅,著一襲紫衣,外罩黑紗,領口圍著墨狐毛,柔軟蓬松,索歡越發(fā)覺得身上冷了。然而最叫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的銀面具,那面具做工精美,把整張臉覆了個嚴實,只留鼻底通氣,面具右方額角至眼尾處鏨刻著一只鳳尾蝶,長長的鳳尾拖拽至臉頰,翅端花紋皆鑲同色玉片,顯出幾分內斂的華美。
索歡再孤陋寡聞,也知“鳳鳴九天,蝶舞霄漢”,說的便是這人的家徽。
這人是誰?民間有“國乃九江,可覆其八;權是五岳,獨掌岱宗”之語,專指當朝第一權相鳳棲梧。
是權相也是奸相,聽說他架空幼帝,把持朝政,戕戮老臣,排除異己,手段之狠辣,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這些話借著恩客的醉語吐出,他只當耳旁風從不放在心上,不想竟有遇上的一天。
整個堂內肅穆至極,忽然聞得一聲輕笑。府丞簡直肝膽俱裂,對著索歡怒吼:“大膽刁民,宰相大人在此,豈容你放肆!”
索歡白了府丞一眼,咕噥道:“狐假虎威!”氣得府丞額上青筋暴跳,卻不敢發(fā)作。
那人左邊侍立的一名男子問:“你笑什么?”他護臂肩甲,高靴窄衣,雙手環(huán)抱一把劍,衣襟上是一只翩然欲飛的鳳尾蝶,定是宰相的近身護衛(wèi)無疑了。
索歡微微一笑,輕輕吐出三字:“蘭陵王。”
該男子皺了皺眉,府丞察言觀色,沖索歡暴喝一聲:“住口!”又向上座拱手一拜:“宰相大人匡扶社稷鞠躬盡瘁,蘭陵王貌若婦人,你敢諷刺宰相!”
“我贊他同蘭陵王一般英武不凡,風華無雙,怎到了你口中就這般難聽?”索歡不由忖道:“……景隨心生,莫不是在你心里,這位大人只同婦人一般?”
“你!——大人,我絕無此心!”
疑是護衛(wèi)的男子嫌惡地看了府丞一眼,道:“閉嘴,你還嫌丟人丟得不夠?”
區(qū)區(qū)護衛(wèi)都敢如此,鳳家氣焰之囂張可見一斑。
索歡撐著腰站起來,心里慶幸只打了幾板子,若是真往死里打又沒打死,那他吃飯的家伙可就沒有啦!
宰相身后的另一男子與護衛(wèi)不同,貂絨錦帶,透著幾分富貴和文氣,他見一男娼竟如此刁滑,心里早已不喜,俯首道:“大人!這混賬好生無禮,要不要——”陰狠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無禮?無禮的可在后頭呢!
索歡的頭發(fā)和衣服都濕噠噠地黏結著,他注重外表,垂頭好一番歸攏整理,忽抬眼問:“你真的是宰相?”
這下連一直不動聲色的鳳棲梧都明顯地怔住,更遑論旁人。
“你一直縮在那銀殼子里,誰知你是真是假!若你是冒充的,我倒無所謂,府丞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對著一個假貨大人長大人短的,簡直把所有官兒的臉都丟到護城河里喂魚了呢!”
府丞身子一軟,當即跌在地上,急得轉身低吼:“你要死別拉上本官!”
左邊護衛(wèi)碰了碰右邊男子的手臂,不可思議道:“這男倌莫不是嚇得瘋了?說什么瘋話呢!”
右邊男子遂冷冷評價:“自尋死路。”
索歡還在說著瘋話,“不若你把面具摘了讓我瞧瞧,我雖沒見過宰相,卻相信面由心生,你若生的兇殘,便信你是宰相,若是長得好,那就是比王仙姑的水豆腐還水!假的!”
場面一片死寂,眾人皆低下頭,索歡剛開始還求一線生機,事已至此,只求死得干脆,反而有些癲狂而狠絕的快意。
然而,讓人瞠目的一幕出現了,那高高在上的宰相大人握住面具一提,將它放到公案上,又解下腰間荷包,從里面掏出一方金印立在面具旁,金印上頭坐著一只麒麟,怒目圓瞪,虎虎生威。
他垂眼看著索歡,淡淡道:“可夠了?是否把金吾衛(wèi)和羽林衛(wèi)調來?”
索歡之前口若懸河,此刻卻言語不能了,腦中倏忽閃過林懷衣的一句話: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匹。
“索歡公子,聽說你不識字?”鳳棲梧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竟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么一句。
索歡一聽,立即不服,大聲道:“誰說的?!”轉身去提了那桶過來,指尖沾著桶底的水,艱難地在地上寫出一個“錢”字,寫完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錢”,感覺不甚滿意,又沾水把其中一筆加長了些,這才叉著腰,洋洋得意賣弄:“如何?”
眾差差役抿嘴竊笑。鳳棲梧瞥一眼那字,又看向索歡,“可還會別的?”
索歡面子掛不住,理直氣壯地聲辯:“會一個不也是會么?”
鳳棲梧笑了,先勾起一邊唇,接著仰頭笑出了聲。索歡見他笑得開懷,不禁赧顏,偷眼看了看那個字,心想:本來就會嘛!還寫得不錯呢!
鳳棲梧托腮仔細打量索歡一番,臉上笑意未消,搖頭感嘆道:“真沒想到,林懷衣還是個有情的!想著你不識字,看了也不懂,把丹砂契交給你,他日就算事情敗露,你毫然不知內情,尚有一線生機?!彼麑λ鳉g揚揚下巴,輕聲道:“快些交出丹砂契,莫辜負了他為你做的好打算!”
索歡睜大眼,驚道:“如此說來,他倒給過我一些紙條!依大人所言,其中真有丹砂契也未可知!”索歡忙跪下請求:“還請大人命人前去搜查!這樣害人的東西,索歡是萬萬不敢留它在房里的!”
“還用你說?若能搜我早已將整個兒都城翻過來了。我不搜,我要你交出來?!?br/>
“可是大人,索歡真的不知那物是何模樣,如何交得出來?”索歡小心道:“不如大人提點一二,讓索歡好好想想……”
鳳棲梧短促地笑一聲,溫言道:“那成,咱們就好好提點一下索歡公子?!?br/>
索歡忽然背心發(fā)冷,還未轉過彎兒,后背一個悶棍將他打趴在地,緊接著板子就疾風驟雨般落下來。
在擊打肉體的沉悶節(jié)奏中,夾雜著索歡的哀嚎。鳳棲梧悠然拿起面具,撫摩著上頭的鳳尾蝶,道:“想起來了就說一聲?!?br/>
索歡貼著灰撲撲的地,手指摳過,留下數道血痕。喉頭微腥,眼見一口血就要噴出,他急急捂住嘴,把血硬生生咽了下去,一些血回溢,從鼻中流出,糊了昨夜的妝容,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鳳棲梧抬起眼皮涼涼地看他一眼,嘖聲道:“你這是何必?林懷衣若真心疼你,就不該弄那些幺蛾子,省的你今日受這份兒罪?!闭f完又低頭看面具,目光之繾綣,好似它是溫柔的情人一般。
索歡閉上眼,心中念道:懷衣……我定不負你……你安息罷……
護衛(wèi)譏誚道:“是了,林大人何等潔身自好的人,怎會同個娼妓廝混在一起?如今看來,原是抱著目的往來的,這林大人面上一派斯文,內里也是心機深沉的!”見鳳棲梧不置可否,轉而問旁邊的人:“楚欽,你說呢?”
楚大人冷漠地看著前方,道:“愚不可及,死有余辜?!?br/>
索歡聽到這句評語,睜眼看了看那位楚大人,又閉上眼,唇邊卻是含著笑的。
懷衣,懷衣,我死也不負你!
就在宰相大人無聊得快睡著的時候,差役跪下道:“大人,他昏了!”
“昏了?那就弄醒。”鳳棲梧揉了揉額角,站起身向內堂走去,不忘回頭吩咐:“不準弄死!”
差役們頓時蔫了,這種情況下,不弄死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