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了會兒，姜黎馨追過去。

    李境走得很快，她要跑步才能跟上。

    來到車庫，李境打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發(fā)動車子。

    姜黎馨連忙繞過去到副駕駛，還沒坐穩(wěn)，車子已經(jīng)飛奔而出，慣性使然，她后腦勺狠狠撞向座椅，卻是沒想象中的硬度。

    李境收回手臂。

    她反應過來，剛剛撞上的是他的手。

    “不好意思?！?br/>
    李境看她一眼，“想問什么？”

    她確實想問些什么，可此刻被他這么直白一問，反而不知道該問什么，能問什么了。

    車子駛上環(huán)山路。

    從上往下看，如絲帶一般一圈一圈圍繞。

    李境的車速本就很快，上去的時候，他更是踩足了油門。

    高速加上下坡。

    姜黎馨手不自覺地捏了捏后，握住了車門上的扶手。

    “害怕？”

    她沒有否認，“嗯?！?br/>
    頓了頓，“我父親就是在環(huán)山路上遭遇意外的。”

    李境踩著油門的腳松了些，不是她想象中的“不好意思”，而是嗯了一聲，但速度已經(jīng)慢了很多。

    姜黎馨抿了抿唇，“你父母……”

    “我父母和我大伯合謀派人對我姑父的車動了手腳，當時我哥也在車上，不過被我姑姑保護得很好，受了些小傷。只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收緊，青筋暴起，“密閉的空間呆得太久，汽油味，血腥味，讓他的病情更加嚴重?！?br/>
    姜黎馨知道他說的病情指鄧洋的自閉癥，沒有說話，心理卻是糾得難受。

    “姑姑姑父在的時候，哥還會開口說話。他們走了后，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開過口。直到……”

    直到……楚曉云出現(xiàn)。

    之后的事情，姜黎馨都知道。

    楚曉云喜歡上一個叫鄧洋的人。

    盡管他看著高冷，看著不那么平易近人，但她仍然每天每天去找他，每天每天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著自己身邊各種開心的事情。

    終于，打動鄧洋。姜黎馨想過，如果當初換做她，也跟楚曉云一樣做了那些事，那他喜歡上的人，是不是就是她了。

    然而，沒有如果。

    鄧洋與楚曉云在一起后。

    他不再冰冷。

    他溫柔，體貼，無論對楚曉云還是對身為楚曉云的朋友的她。

    只要與楚曉云相關(guān)的，他都能展現(xiàn)出溫和的一面。

    所以，她喜歡上那個溫和的他。

    只是，最后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溫和，只因為楚曉云。

    車子饒了一個環(huán)。

    兩人都沒再說話。

    再過一個環(huán)時，姜黎馨松開緊握扶手的手。

    “可是，曉云已經(jīng)去世了。”

    李境笑了，就好像聽見了極其好笑極其荒誕的事情，“那又怎么樣？只要他愿意，只要他開心。”

    “可是她不知道。”

    姜黎馨口中的她自然指宋世琪。

    “她車禍失憶，鄧洋給了她不屬于她的記憶。若是她恢復記憶……”

    李境一個急剎車，同時甩尾，車子一個橫掃，三分之一的車身在公路外。

    若是他技術(shù)不到位，可能出現(xiàn)的結(jié)果就是兩人一起隨著車子掉落下去。

    姜黎馨被嚇得臉色蒼白，緩過神來時，吼道：“你瘋啦？”

    李境看著她，似乎在思考。

    她所說的結(jié)果，李境想過，自然，鄧洋也想到過。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道：“他有分寸?！?br/>
    “有嗎？他有的話，就不會眼睜睜看著‘曉云’與盛晨光在一起而什么也不說，就不會明知道她可能恢復記憶了卻假裝不知道，更加不會用感激綁住‘曉云’。他在拖延時間，明知道那一天會到來，卻不愿意承認不愿意面對?！彼膊恢雷约涸趺戳耍褪怯X得委屈，鼻頭一酸，眼眶立馬濕潤了，她使力睜了睜眼睛，阻止眼淚掉落。

    李境遞上紙巾，姜黎馨接過，別過頭擦了擦眼角。

    冷靜一會兒后，她說道：“不許告訴鄧洋?！?br/>
    說完就想咬自己舌頭。

    多余的話，何必說。

    況且，說了他也不會在意。

    “嗯?！?br/>
    他重新發(fā)動車子，調(diào)轉(zhuǎn)車頭朝李家開去。

    到門口，兩人下車，正遇上姜華出來。

    見到他們，她愣了一愣。注意到姜黎馨外套下是睡衣的時候，眉頭皺起，不過很快舒展開，露出微笑，“外面天涼，快進去吧。”

    姜黎馨笑得大方，“謝謝舅媽?！?br/>
    舅媽二字的聲音明顯大點。

    司機開著車子過來，姜華也不想再多做停留，朝李境使了個眼色后，上了車。

    姜黎馨站定在原地，揮手，“舅媽，再見。”頓了頓，“有空常來玩兒。”

    姜華搖上車窗，“還不開車?！?br/>
    她走后，姜黎馨得意轉(zhuǎn)身，哼著小曲往屋子里走。

    李境笑著搖了搖頭，跟在她身后。

    兩人進去才發(fā)現(xiàn)，鄧洋已經(jīng)回來了，正端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腳旁放著行李袋。

    想起姜華剛離開，兩人肯定是照面過了。而她，想必又是虛情假意，綿里藏針。

    姜黎馨憤憤，早知道多嗆姜華幾句了。

    “哥?！?br/>
    鄧洋收起報紙，“送我們?nèi)C場?！?br/>
    姜黎馨：“不是答應了讓我留下嗎？”

    她說的極度委屈。

    鄧洋看她一眼，“有事回Z市?！?br/>
    瞬間，她笑顏展開，跑著上樓，邊跑邊說：“我去收拾東西，很快。”

    嘻嘻，他同意她跟著。

    “什么事情？”等姜黎馨跑的沒影了，李境才問。

    “她回宋家了?！?br/>
    茶幾上，放著李境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外面，藍天白云，秋日陽光溫暖和煦，天氣正好。

    李境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他。他一臉平靜，似乎說的事情對他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時間似乎停滯，兩人沒說話，沒動作。

    好在不時有風吹過，翻動報紙發(fā)出輕微的聲音，打破沉寂。

    李境坐著，兩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哥……”

    “撤走人吧?！?br/>
    “我不放心?！辈环判模园才湃丝粗?。換個詞來講，監(jiān)督著。

    “盛晨光和宋家已經(jīng)查到了，如果告訴她……”

    “不會?！?br/>
    鄧洋打斷他。

    “他們不會告訴她。即使告訴了，她…”

    鄧洋停住，她會怎么樣？感激粉碎，恨他奪走了她的三年，奪走了她的樣貌，還是恨而不能。

    他足夠了解她，卻還是不敢確認她會怎么樣。

    “我會親自告訴她?！?br/>
    “我也去Z市。”

    “不用了。”

    鄧洋站起身，偏了下頭，目光落在定在樓梯口的姜黎馨身上。

    她微微笑著，提了提手上的行李袋，“收拾好了。”

    機票是李境拿著兩人的身份證去買的。

    頭等艙，寬松，兩人并排而坐。

    李境一直在機場呆到飛機起飛，從座椅上起身，走向了安檢口。

    三年前。

    楚曉云車禍去世。

    認識楚曉云后，鄧洋為了不讓她看出來，努力嘗試著與人交流，活得跟正常人一樣。大家只是以為，他愛安靜，不愛講話，性子冷了點，其他……都很好。

    李境心知，楚曉云的離世，鄧洋接受不了，即使他什么也沒說。

    所以他一直陪著，辦完了所有的身后事。

    從頭到尾，鄧洋一言不發(fā)。

    看起來安靜，平靜。

    在楚曉云下葬后的第四天，李境實在沒撐住，打了個盹兒，醒來后發(fā)現(xiàn)鄧洋不見了。

    他到處找。

    最后想起鄧洋找他幫忙，安排人去修建裝飾的上山小屋。

    鄧洋說，那是給楚曉云的禮物。

    李境開車過去。

    在小屋找到已經(jīng)吞食了大量安眠藥的鄧洋。

    他從小喜歡崇拜的哥哥，他唯一的哥哥，就那樣安靜地躺著。

    害怕如潮水一般侵襲而來。

    李境叫了救護車后，開車帶鄧洋從山上狂奔而下。

    車禍，發(fā)生在他眼前。

    他急剎住車，雙手緊緊捏著方向盤。

    腳就落在油門上，只要再踩下去，就可以為鄧洋爭取更多的時間。

    他是真的就想那樣袖手旁觀的。

    畢竟……那只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是，油聲滴答。

    明明那么小聲，卻如重鼓一般敲擊在他的心上。

    最終，他打開車門，走了過去。

    很顯然，為了保護副駕駛上的人，駕駛座上的年輕女孩及時向右打了方向盤，所以，那個年輕女人傷的并不重。反倒是女孩，大腿被破碎玻璃□□，血流不止，臉上也都是各種利物劃過的傷痕。

    李境打開車門，想要救她出來，卻被阻止。

    “救、救我姐。求你，救我姐?！?br/>
    李境愣住。遲疑了幾秒后，繞過車身，將女人從車里移出來，小心抬到遠處。

    再回來時，女孩已經(jīng)暈了過去。

    汽油不斷從車里滴落。

    李境加快速度，最終救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