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那一縷柔和的月光從窗外照進(jìn)來的時(shí)候，一直沉睡的祁帝終于醒了。
可他稍一轉(zhuǎn)頭，卻見一身白衣的少年靜靜跪在床榻下，墨發(fā)從他雙肩散落下來，輕輕地，將他的雙眸盡數(shù)隱藏在了陰影中。
明月清光，半分溫柔繾綣也無。
喉嚨刺痛了下，祁帝閉上眼睛，緩緩嘆了口氣。
“陛下……”顧元城聽到聲音，知道他醒了，可心中想要說的話卻還是不得不猶豫再三。
他已經(jīng)這般虛弱了。
“你想說什么，盡管說吧，朕……會仔細(xì)聽著的?！?br/>
顧元城的頭更低了，可無論怎么樣，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微臣懇求陛下，饒過青枝一命?！?br/>
祁帝輕輕搖頭笑了一下，他面色蒼白地?fù)沃查阶似饋怼?br/>
“芩國太子已經(jīng)潛逃了，朕不想費(fèi)力去抓他，畢竟祁國和芩國剛經(jīng)歷了一場大戰(zhàn)，都需要好好休養(yǎng)生息一番，實(shí)在沒必要賠了夫人還折兵?！?br/>
“可是對于煮熟了的鴨子，你想朕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她飛了？”
顧元城將整個(gè)身體都拜到了地上，他心中酸澀翻涌，可說出的話卻半點(diǎn)遲疑都沒有。
“微臣懇求陛下，饒過青枝一命?！?br/>
“你這是在逼朕?！逼畹塾行懒恕?br/>
“微臣懇求陛下，饒過青枝一命?！?br/>
“……”
祁帝無奈搖頭，艱難走下床，親自彎腰將他從地上扶起。
“你就這么喜歡她？”
顧元城低著頭，沒有說話。
“好，朕可以不殺她?！逼畹圬?fù)手走到窗邊。
心中一愣，顧元城呆愣抬頭。
“你既然這么喜歡她，朕便替你將這個(gè)姑娘搶過來，可是，你得答應(yīng)朕一個(gè)條件?！逼畹刍仡^看他，俊美的臉上滿是蒼白的笑意。
顧元城下意識抿唇，袖子里的拳頭緊了又緊。
這個(gè)世界上不會有白撿的餡餅，他明白。
“朕要你同時(shí)把慧中也娶進(jìn)門，并且，”祁帝的眸光霎時(shí)就冷寒了下來，字字句句，不容置疑“廢了沈青枝的武功，永囚恭親王府，今生今世，她都不能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br/>
顧元城的臉色一下就煞白起來，他猛地往后踉蹌了一步，整個(gè)人幾乎是立時(shí)的就緊繃了起來。
“她是你心愛的姑娘，你也想與她纏纏綿綿，世世不離，不是么？”祁帝走到顧元城面前，那雙映著月光的眼睛是那么的淡漠。
“她就像是天上飛翔的鳥兒，她俯瞰著天下，俯瞰著世人，她的心總是向往著高處，向往著自由自在的天空和云霞，這樣的姑娘，你不把她的雙翼折斷，好好關(guān)在一個(gè)籠子里，你該怎么得到她呢？”
顧元城愣愣看著他，突然，他像是崩潰了般，一下跌坐到地上。
他抱著頭，聲音痛苦而沙啞“我喜歡她，我喜歡她……我忍受不了她痛苦，我怎么可能這么傷害她呢？不可能，不可能……”
祁帝低頭看著黑暗中，渾身都在顫抖的少年，本該冷硬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他坐到少年身邊，輕輕嘆息“原來你是真的愛上她了……”
只有真的愛，才不會把她當(dāng)做一個(gè)私有物般，不去考慮她的感受，不關(guān)心她正在為此承受的痛苦，只為滿足自己占有的私欲。
他是了解顧元城的，小時(shí)候的陰影一直如同夢魘般纏著他不能呼吸，他孤傲，是因?yàn)椴辉敢庠偃ス蛑蚯笠恍〇|西。
他為了沈青枝，卑微著，壓抑著，幾乎放棄了他本來堅(jiān)信的東西。
可說到底，這個(gè)世上不可能只有感情。
“我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沐心說，我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我想娶她為妻?！逼畹圯p聲開口，窗外的月光如同飄浮的紗幔般輾轉(zhuǎn)在他的眸中“然后她就只能像我這般，蹉跎在這方寸之地，一生都不能離開……”
“我一直忍受蠱毒的痛苦，不堪狼狽地活著，起初是為了大祁，為了大祁的百姓，為了我一直堅(jiān)定的信念，可后來就不是了，當(dāng)她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中的時(shí)候，我努力活著，都是為了她?！?br/>
“我不想她為了我傷心，為了我痛苦，為了我做一些傻事，我希望她能開開心心地活著，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天上地下，我都會好好將她護(hù)著?！?br/>
“我不愧對大祁的任何一個(gè)人，可只有她……我最不想愧對就是她，可這一生，我偏偏最對不起的就是她，我總想著，如果有來世，如果我還是那么自私，那我還要對她說，我喜歡她，想娶她為妻，一生一世，白首相伴?！?br/>
“可我問過沈青枝，她說這個(gè)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能照前生來世的鏡子……也許人真的只有一世，失去的，后悔的，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彌補(bǔ)回來了?！?br/>
說到這兒，祁帝覺得心口有些悶痛，他從地上站起來，低聲對顧元城道“朕希望你能找個(gè)自己喜歡的人，相伴一生，唯獨(dú)她，沈青枝，不可以?！?br/>
言罷，他拖著虛脫的身子往前走，待到門邊的時(shí)候，他背對著他道“朕早就派人去圍住客館了，只要她敢往外闖，格殺勿論?！?br/>
祁帝推開門走了出去，然后回身緩緩關(guān)上了大門。
“傳令下去，丞相顧元城忤逆犯上，自今日起，禁足御書房，由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陳琨親自看守，沒有朕的允許，不得踏出御書房半步。”
“是。”
黑夜一點(diǎn)一點(diǎn)開始籠罩整個(gè)祁國皇宮，天邊的云月竟也在黑夜的吞噬下漸漸消失，不見柔光，也不見光影中那一抹繞心身影。
“青枝……”
我已經(jīng)在荒山野嶺里逃了一天一夜了，追兵也在荒山野嶺里追了我一天一夜，我沒有機(jī)會喘氣，他們也沒有。
可偏偏倒霉就倒霉在我重傷在身，逃出來時(shí)，又受了不少傷，如今是又累又餓，全身的力氣都快耗盡了。
也不知道這祁帝是對我有多恨，無論我怎么在荒山野嶺里逃竄，他派的追兵總能追上我，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惡！
“咳咳……嘔……”
我精疲力盡地扶住一棵大樹，彎腰就吐出一口血。
天旋地轉(zhuǎn)，雙耳轟鳴，不夸張地說，我?guī)缀踹B眼前的路都不看清了。
清晨的曙光照在我臉上，除了明晃晃的一片，我什么也感覺不出來。
“在這里，射箭，快射箭！”
“來人，快把這里圍住，絕不能讓她再跑了！”
“快！快！快！”
這是倒的什么霉，還沒喘兩口氣，就又被他們找到了？
無奈，我只能忍住胸口的劇痛，快速往前逃跑。
北邊的清風(fēng)關(guān)是不能去了，現(xiàn)在只能往南邊的密林去，與其喪命于祁國士兵的劍下，不如到跟野獸搏一搏。
只是現(xiàn)在情況危機(jī)，我只能繞過前面的三虎山，先和他們拉開些距離才行。
撐著一口氣，我飛上枝頭，在林子里快速穿梭。
等到跑到一半的時(shí)候，我忽然就止住了腳步，咬著牙往另一邊的，與我目的相反的路跑。
可這樣一來，我不僅耽誤了時(shí)間，連體力都消耗殆盡，最終不堪重負(fù)摔在了地上。
祁國士兵自然不會放過這么好的機(jī)會，追在最前面的一個(gè)人，立刻搭弓射箭，毫不客氣地欲來取我性命。
我立刻在地上一滾，險(xiǎn)險(xiǎn)避開了這一箭。
“哼，困獸之斗！”那人見我躲開，馬上就拉開弓，射出了第二箭。
這次我是真的沒有力氣躲開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頭暈得厲害，喉嚨里的血腥味愈來愈重，惡心得我?guī)子鲊I。
我嘗試往前爬兩步，好歹避開些，免得當(dāng)場就一命嗚呼了，可我的手腳好像都不是我自己似的，無論我怎么用力，它們就是一動也不動。
“青枝！”
“唔！”
渾渾噩噩間，我好像看到有人向我跑來，然后就是血，滿手的血。
刀劍相擊，血流滿地。
我呆愣了好一會兒，大腦一瞬一片空白，等我眼前的黑暗總算消散一些的時(shí)候，我終于看清了那個(gè)飛身撲來，為我擋下致命一箭的人是誰。
“清……清……”我想喊出那個(gè)名字，可是無論我怎么克制，全身還是抖得厲害，好像是身體在本能地抽搐一般。
孫滬看到我這副模樣，不忍心上前叫我，只能吩咐手下的人趕緊把那些祁國士兵的尸體搬離這里。
“我明明已經(jīng)往相反的地方跑了，為什么，為什么……”我的手在抖，我?guī)缀醣Р蛔〉乖谘粗械乃?br/>
“青枝……”他努力握住我的手，企圖給我一些溫暖，可他的手心是那么冷，死亡的冰冷。
“不，”我想要從地上站起來，把他背到背上“我?guī)闳フ颐穱?yán)，他肯定能救你的，他肯定能救你的……”
“公子！”孫滬見我分明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還要掙扎著想扶起那個(gè)已經(jīng)根本不可能生還的人，心下一急，幾步上前就來阻止我。
我卻忽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孫滬的手臂“幫我背著他，我們?nèi)フ颐穱?yán)，他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公子！”孫滬心里為我難過，卻也無能為力“他……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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