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秋風(fēng)吹拂進(jìn)來,沈書嬈腰間的流蘇輕輕搖晃了一下。
她收斂了心神,瞧了一眼顧寶笙,臉上帶了淡淡的失落道:“是因為小郡主在這里,所以子珩,你連實(shí)話都不愿說了,只怕小郡主失望嗎?
若是你真的這樣介意,日后……”
沈書嬈咬了咬,眸中淚光微閃道:“日后書嬈再也不做你喜歡吃的糕點(diǎn)就是了?!?br/>
紅玉忙扶著沈書嬈,在旁長嘆道:“世子殿下……這些糕點(diǎn)都是我們姑娘一大早便起來親手為您做的。
就算念在從前的情意上,您也不能對我們姑娘這樣啊……”
沈書嬈站在一旁,咬唇不語,似是受了欺負(fù)卻心甘情愿不去辯解的模樣。
這樣柔弱溫順的模樣,若是放在旁的男子眼中,只怕是早已“百煉鋼為繞指柔”,后悔不迭,心疼不已要跟沈書嬈道歉了。
但楚洵卻十分淡然從容,語氣輕飄飄道:“莊親王府從未有任何人請你去做過糕點(diǎn)……內(nèi)情如何……沈姑娘回去問問自己的母親,自然一切明了?!?br/>
沈書嬈垂下的眸中立馬劃過一抹怨毒與憤恨,楚洵……就那么喜歡這個小郡主,喜歡到連解釋都不肯親自跟她說,反要她去問母親嗎?
她抬起頭來,眸含深情,泫然欲泣道:“子珩……再如何……”
沈書嬈正要悲切凄然的訴說一番自己這些年來的辛苦。
突然,蹬蹬蹬的上樓上從樓梯傳過來,沈書嬈的胳膊被人一抓,整個人登時便被護(hù)在了那人身后。
顧寶笙抬眼看過去——正是沈書嬈現(xiàn)在的未婚夫,搶了楚洵莊親王世子之位的秦沔。
“哥!”秦沔眼神復(fù)雜的看了楚洵半晌,最終,忍不住憤憤不平的質(zhì)問楚洵道:“就算我奪了你的世子之位,奪走了書嬈,可那也是我的錯,我母妃的錯。
你為什么不分是非黑白,要把這些罪過怪在書嬈身上呢?若是你真有什么不滿的,你便沖著我來好了!
你若真在乎這莊親王的世子之位,只要你不找書嬈的麻煩,不找沈家的麻煩——我還給你就是了!”
“阿沔!你在胡說八道什么呀!”
秦沔話剛落,便聽門口傳來齊氏的尖叫聲。
眾人看向門口,但見莊親王走在前,齊氏走在后,兩人相隔頗遠(yuǎn)。
莊親王一身干干凈凈,跟出門的模樣沒有分別,但齊氏卻仿佛那街上乞討的乞丐一般,渾身上下都是臟污惡臭,頭發(fā)披散在肩頭,亂糟糟沾了灰土、雞糞。
“母妃!您怎么了!”
若非秦沔聽到齊氏的聲音,壓根兒就認(rèn)不出他的母妃了。
“母妃沒事!”
齊氏瞪了眼顧寶笙,也不管自己臟兮兮、臭烘烘的樣子有多惹人厭煩,便站在原地,訓(xùn)斥起來:“阿沔,你這么大人了,當(dāng)世子之位是什么?
子珩現(xiàn)在是廣平王府的世子,要你這莊親王世子的位子坐什么?
再說了……人家啊……有如花似玉的小郡主,怎么會還記著從前跟書嬈的情意呢?
感情這事兒,素來講究有緣有分,情投意合,書嬈跟你兩情相悅,她又不喜歡子珩。
子珩要你這莊親王世子之位做什么呀,對吧,書嬈?”
齊氏給沈書嬈遞了個眼色。
她呀,就是得讓楚洵知道,屬于她跟阿沔的王妃位子、世子位子,一輩子長長久久都是他們的,齊婉玥看好了兒媳,那又怎么樣?
她看中了,那就是她家的人,跟楚洵半文錢的關(guān)系都沒有!
一旁的秦沔,心情像是十分激動……說實(shí)話,他,還從來沒聽過書嬈說喜歡他的話呢?
沈書嬈抿了抿唇,心中把秦沔和齊氏恨極了。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現(xiàn)在來!
但瞧了眼神色淡漠的楚洵,沈書嬈緊了緊手,似是因為哭泣而顫聲道:“王妃娘娘說的沒錯……書嬈……的確是同世子殿下兩情相悅?!?br/>
她想看看,楚洵看著她被逼迫說出這些話來,會不會過來與秦沔一爭高下,將她搶走。
可……楚洵對此似乎頗為滿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疾不徐的道:“如此最好。
本世子也希望,這位夫人能好好兒教導(dǎo)自己的兒子兒媳,不要平白無故上前惹是生非。”
齊氏剛想過來爭辯兩句,便見楚洵將顧寶笙抱在懷里,語氣輕輕道:“笙笙身子弱,若是再讓本世子知道、看到……有人在笙笙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
本世子……不介意請她去錦衣衛(wèi)鎮(zhèn)北撫司做客?!?br/>
齊氏的腳步一剎那便停了下來,張了張嘴,想罵些什么,想著北鎮(zhèn)撫司那些駭人聽聞,慘無人道的刑罰,終究沒有罵出聲來。
而楚洵卻是飄飄然抱著顧寶笙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莊親王眼睜睜看著美人被抱走,自己卻無可奈何,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縮起來。
轉(zhuǎn)頭再見齊氏那乞丐模樣,哼了一聲便抬腳自己回房了。
“王爺!”齊氏著急叫了一聲,旋即想到自己這樣子實(shí)在不適合上前再去伺候莊親王,齊氏狠狠的甩了下帕子。
“書嬈……”齊氏轉(zhuǎn)頭冷聲道:“一會兒你來我房里一趟,本妃有話跟你說?!?br/>
她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女子的心思。
楚洵眼下是莊親王世子,若是這兒媳婦兒起了旁的心思,想吃回頭草,她可是不依的。
“是?!鄙驎鴭戚p輕頷首。
“娘……”
秦沔擔(dān)憂的望著齊氏,“書嬈才被哥哥罵了,您可千萬別再說她了?!?br/>
齊氏恨鐵不成鋼的瞪了眼秦沔,沒好氣道:“母妃知道?!?br/>
她是怕這兒子,被人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呢!
秦沔聽齊氏下了保證,這才心滿意足的笑了,忙將沈書嬈帶下了樓,又親自把沈書嬈送回房。
“書嬈。”秦沔站在門口,一臉歉然道:“都是我和母妃不好,讓你受了無妄之災(zāi)……不過……你放心。”
秦沔忙保證道:“我這回進(jìn)京城啊,皇伯伯已經(jīng)跟父王允諾過了,會讓我先做御前帶刀侍衛(wèi)歷練一番的。
待我武功厲害了,也學(xué)會怎么帶人了……皇伯伯會把五城兵馬司的位子交給我。到時候,哥哥定然再不敢欺負(fù)你和沈伯父了?!?br/>
沈書嬈心中不屑,眼底帶了一絲嘲諷。五城兵馬司?一個初出茅廬的正六品官兒,衙門里都是別人的人,就算秦沔過去,那也是個空殼子官兒。
怎么比得上楚洵正三品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在樹大根深,一呼百應(yīng)呢?
可沈書嬈面上仍一臉感動,淚水瑩然道:“世子殿下,您待書嬈真好。
您先回去吧,書嬈還得擦一擦臉,待會兒去見王妃,此刻,請恕書嬈不便與您多說?!?br/>
秦沔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疼道:“書嬈,你別哭了,也別擔(dān)心。母妃那人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這回叫你過去,定然也是說哥哥不好,不會說你不對的。”
沈書嬈心說了一句,那倒未必。
面上卻是絲毫不顯,笑道:“若是果真如此,那就太好了?!?br/>
秦沔點(diǎn)了點(diǎn)頭,這才一步三回頭,舍不得的走了。
*
屋內(nèi)
丫鬟打了簾子,沈夫人一臉焦急的從內(nèi)屋出來,一見沈書嬈,便上下仔細(xì)打量了她一番,忙問道:“如何了?楚世子對你可還有情意?”
這個女兒啊,什么都好,只是太過固執(zhí)。
沈夫人已經(jīng)想好了,若是楚洵有心,她愿意和丈夫商量一番,計劃一下怎么退和莊親王府的親事。
但若楚洵無意,她是絕對不會讓女兒再低三下四的去求楚洵的。
沈書嬈慢慢的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水來,抿了一口,這才語氣輕輕道:“能怎么樣?
子珩那樣驕傲的人,有兩分脾氣,暫時不肯承認(rèn)對我有情,這自然很正常不是。
不過,母親……有一件事,書嬈想問問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其實(shí)不大想問的,只當(dāng)是楚洵那話是搪塞她的借口,可偏偏,她又忍不住想從母親口中得到一個她期待的答案出來。
只有這樣,她才能徹底安心,告訴自己,楚洵還是愛她的。
沈夫人見她眸色黑沉,似乎要問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便忙坐在一旁。
關(guān)切的問道:“書嬈,你要問娘什么事兒???”
沈書嬈語氣嚴(yán)肅了一分,“子珩說,他從未請我到莊親王府去做過糕點(diǎn)……而這其中的內(nèi)情卻是要問您才知道……”
沈書嬈抬眸看向沈夫人,緩緩開口問道:“那么,娘,子珩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那內(nèi)情,又到底……是什么呢?”
沈夫人的手收緊了一分,眼神里閃過一抹慌亂。
“書嬈啊,其實(shí)這事兒……”
“子珩說的是真的?是也不是?”
沈書嬈豁然起身,站在沈夫人面前厲聲問道:“您說呀,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沈夫人無奈又心酸。
“書嬈啊?!彼龑⑸驎鴭频氖掷艘幌?。
沈書嬈立馬甩開。
“好了,您別說了?!鄙驎鴭屏ⅠR煩躁的將沈夫人的手甩開。
母親眼底的慌亂,她看到了,可正因如此,她才不愿繼續(xù)問下去。
或許……或許那件事是有內(nèi)情,可那又怎樣?
她的手藝這般好,只有楚洵才配得上,有什么內(nèi)情,她也不要聽了!
但沈夫人卻是很堅持。
“書嬈,這事兒不管你怎樣不愿意聽,怎樣要怪娘,娘都認(rèn)了!
可是……”沈夫人哽咽道:“娘還是要跟你說一聲對不起?!?br/>
“您別說了!”
“不!書嬈!”沈夫人含淚搖頭,“都是娘的錯。
娘當(dāng)年不該為了讓你多進(jìn)王府,去買通王妃的奶娘嬤嬤,讓她私下請你過去做糕點(diǎn)的。”
原來,楚洵的母親心地善良,當(dāng)年,不忍傷了當(dāng)年尚且年幼的沈書嬈的心,是以每每便收下糕點(diǎn)。
只是,那句楚洵喜歡吃,卻是那年老的奶娘嬤嬤為了繼續(xù)斂財,故意騙沈書嬈的。
莊親王妃從未說過,楚洵喜歡。
也從未說過,楚洵對她的糕點(diǎn)稱贊不已。
待沈書嬈聽完,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她以為楚洵對她,對她的糕點(diǎn)念念不忘。
可母親竟然告訴她,這些都是那奶娘嬤嬤騙她的!
這怎么可能?!
“不!您在騙我是不是!”沈書嬈抓住沈夫人的胳膊,眸色通紅道:“是不是子珩跟您和爹說了什么,所以您聽了他的話,合起伙來騙我的是不是?”
沈夫人不住搖頭,苦苦哀勸道:“書嬈……娘親說的是真的。
你不要再執(zhí)迷不悟了,子珩那孩子,你是收不住他的。
阿沔就很好,一心一意的待你,又事事聽你的話,順你的意。
女子的良人,并非是你將他放在心尖子上,而是他將你放在心尖子上,那才是最好的夫君??!”
“夠了!”
嘩啦一下,桌上的茶壺茶杯登時被沈書嬈胡亂一氣的掃在地上。
“書嬈!”
沈書嬈眸光沉沉,在原地站了許久。
忽然輕笑一下道:“娘,您不覺得,收不住的子珩,更適合書嬈嗎?”
“書嬈你?”
“你擔(dān)心什么呢?”沈書嬈不以為意一笑:“我們沈家現(xiàn)在的家產(chǎn),書嬈都能輕輕松松的打理。
莊親王府上下人心也早被書嬈牢牢握在手心兒。書嬈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人,都能輕松玩弄于鼓掌之中。
一個子珩而已,無非是讓書嬈多費(fèi)一些心思罷了。您不用再阻攔了。”
楚洵越是對她視而不見,冷漠如冰,她便越是不肯割舍,心意難變了。
只有讓楚洵有朝一日對她徹底傾心,心甘情愿匍匐于她的石榴裙下,這才能證明她的厲害不是?
沈書嬈不再聽沈夫人的話,聽齊氏的嬤嬤過來敲門請她過去。
沈書嬈便飛快整理的一下衣裳和頭發(fā),婷婷裊裊的跟著那嬤嬤去找齊氏了。
*
屋內(nèi)
齊氏坐在上首,小口小口的喝著茶水。
“王妃娘娘,沈姑娘過來了?!睆垕邒甙讶藥Я诉^來。
“嗯。”齊氏點(diǎn)了點(diǎn)頭,揮手讓張嬤嬤退下去了。
沈書嬈恭恭敬敬的拜下去,“書嬈拜見王妃娘娘。”
齊氏喜歡尊敬她,討好她的人,沈書嬈從來知道這一點(diǎn),因而,也從來做得很好。
只是,這一次,齊氏卻并未像從前那樣親手將她扶起來。
“王妃娘娘……”沈書嬈輕聲問道:“可是書嬈做錯了什么事,惹您生氣了嗎?若是有不對的地方,還請王妃娘娘盡管說。”
說完,沈書嬈便抬頭,認(rèn)真的看著齊氏。
只是,剛抬頭,就見齊氏冷笑一聲。
“啪”的重重一聲,沈書嬈臉上被打了一巴掌,身子歪在一旁,腦袋登時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