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一個夜晚,卷卷睜開眼睛。
地上趴著一個男人,身上什么都沒穿,后腦勺咕嚕嚕的冒血,血流在地上,像一塊不停變形的紅布,不停變大變大再變大。
卷卷嚇得退后一步,覺得手里握著什么東西,于是低頭一看。
她看見自己右手握著一根帶血的椅子腳,椅子腳上有一根長長的,略顯彎曲的釘子,釘子上面全是黑紅色的血。
這是什么情況?
卷卷簡直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一聲慘叫聲響起,魔音穿腦,嚇得她手一抖,椅子腳掉在了地上。
她轉(zhuǎn)頭,看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縮在角落里,跟地上的男人一樣,也沒有穿衣服,裸露出來的部位,到處都是淤青,她雙手環(huán)抱自己,可憐兮兮的看著卷卷,嘴里不停發(fā)出悲鳴和哭號。
卷卷被她喊得腦仁有點疼。
她朝她走過去,路上彎了下腰,撿起地上那張灰撲撲的毛毯。
“別!別過來!”女人嚇得不停往墻里面縮,發(fā)著抖說,“不要殺我!”
卷卷把毛毯披她身上,打開嘴,想跟她說:“別怕,哥是個良民。”
可是話從嘴里出來,卻變成:“住口!你想把其他人也引過來嗎?”
女人嚇得雙手捂住嘴,卷卷也嚇得抬手捂住嘴。
過了幾秒鐘,她才緩緩松開手,對女人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說:“剛剛是口誤,我現(xiàn)在重新說過……麻煩你用這塊毯子把自己嘴堵上,謝謝……靠!”
她大喊一聲靠,然后面色猙獰,四處張望道:“誰!是誰在裝神弄鬼,出來!”
女人嚇得噤若寒蟬,乖乖把毛毯塞進(jìn)嘴里,堵住了從自己嘴里發(fā)出的慘叫聲。
她的樣子很可憐,但卷卷這個時候沒空安慰她,因為她自己身上的問題更加嚴(yán)重一些。
“出來??!你說話?。 本砭砗傲税胩鞗]人回應(yīng),最終她摸摸自己的喉嚨,冷笑一聲道,“你就不怕我把其他人給引來嗎?救命啊!救命啊!救……”
最后一句救命戛然而止。
卷卷垂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嘴巴。
仿佛有一只手,在她嘴巴上一拉,就像拉拉鏈一樣,把她的嘴慢慢合上了。
嘴巴被合上以后,卷卷一時間不敢說話。
大約一分鐘后,她的嘴巴不受控制的打開了,問道:“你是誰?”
卷卷控制住嘴巴,反問道:“你又是誰?”
對方沉默片刻,回答道:“我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林馥。你呢?你是誰?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的身體里?”
這也是卷卷想知道的問題。
她今天跟往常一樣,拿了一張照片壓在枕頭底下睡。
照片上的人,是十五歲的天之驕子,音樂神童,林馥。
卷卷不是對方的粉絲,這照片不是她收集來的,而是室友送的。室友自打迷上了林馥,就擁有了純熟的賣安利技巧,跟人說話,總能巧妙的把話題拐到林馥身上,然后說什么你不知道林馥?來來來這張照片給你,怎么樣?是不是特別美麗高貴有氣質(zhì)?簡直像天使落入人間……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在傳教呢……
但平心而論,照片上的少年的確美如天使。
他側(cè)坐在黑白琴鍵旁邊,舞臺上的光芒從他肩上滑過,猶如一片雪白的羽翼從他身后一直延伸出去,光芒萬丈,璀璨奪目。
卷卷將照片壓在枕頭底下,本以為自己一覺醒來,就能變成這個美少年,她一輩子都沒摸過鋼琴,或許會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摸一摸琴鍵,又或者拿面鏡子對著照,一邊照一邊問:“鏡子鏡子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少年?”
結(jié)果一覺醒來,手里握著個兇器,地上橫著一具尸體。
可怕的是兇手還醒著,正在跟她說話,正在跟她共用一具身體。
“你在聽我說話嗎?”林馥問,“公平點,輪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卷卷可不想讓殺人兇手知道自己的名字,于是淡淡回道:“你就叫我紅領(lǐng)巾吧。”
林馥:“……”
同人互通姓名,但不等他們的對話繼續(xù)下去,房間里忽然傳來一個吱吱呀呀的聲音。
卷卷轉(zhuǎn)頭看去,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
似乎有人站在門外,正在開鎖。
“糟了!”林馥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慌,“壞人要進(jìn)來了!”
“什么壞人?”卷卷一邊問,一邊邁出左腳,朝地上擱著的那根椅子腳跑去。
與此同時,因為恐懼的緣故,林馥邁出右腳,朝床底下跑去。
結(jié)果房門打開的那一剎那,一線白光透過打開的門縫,照了進(jìn)來,門口站著個男人,他一抬頭,就看見對面的少年八了個極其兇殘的一字馬,隱約間,他似乎聽見了骨頭裂開的聲音。
男人:“……”
卷卷:“……”
林馥:“……”
卷卷維持著一字馬的姿勢,身體朝后一昂,緩緩倒在地面上,濺起一片飛灰,她一動不動的躺在灰塵當(dāng)中,看起來已經(jīng)死了,只有兩腿偶爾間的抽動,證明她還有那么一口氣在。
兩行清淚從眼中滑落,卷卷一邊抬手擦淚,一邊艱難的爬向椅子腳。
“別哭了?!本砭砼e著椅子腳,眼睛里刷刷落淚,“男兒有淚不輕彈?!?br/>
“可是好痛哦?!绷逐サ穆曇袈犉饋碛悬c委屈。
“……”男人站在門口,半天沒進(jìn)來。
卷卷兩條腿還在打抖,她一邊在心里大罵豬隊友,一邊警惕的看著對面站著的“壞人”。
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男青年,穿著一件白襯衫,脖子上掛著一串項鏈,玫瑰色的珠子下面墜著一只銀色的十字架。他透過黑框眼鏡,看向地上的尸體,愣了愣,繼而握緊胸口的十字架,在身上劃了個十字,喃喃道:“上帝??!”
一個看起來像老師,像神父,惟獨不像個壞人的男人。
他走進(jìn)來,沒有走向卷卷,而是走向地面上那具尸體。
他屈膝跪在尸體旁邊,伸手將尸體的眼睛合上,然后舉起手中銀白色的十字架,抵在唇邊,低聲念叨著什么,神態(tài)悲天憫人,像在為死者禱告。
這畫面透著一股神性,又透著一股詭異。
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從他身上氤氳而出,不是男士香水的氣味,更像是玫瑰念珠上散發(fā)出來的香氣,那香氣沖淡了房間里的血腥味,他的聲音也沖淡了房間里的緊張氣氛。
過了一會,他站起身來,走向蜷在角落里的那名女人,伸手將塞在她嘴里的毯子拿出來,溫聲道:“不要恐懼,不要害怕,主會保護(hù)你?!?br/>
女人看著他,忽然撲進(jìn)他懷里,拽緊他胸口的衣服,哭了起來。
“……這什么情況?”卷卷握著把滴血的兇器,嘴角抽搐道,“我怎么覺得我們才是壞人?”
“媽媽是個軟弱的人,隨便哪個男人都行,只要對方稍微對她溫柔一點,她就會不顧一切投懷送抱?!绷逐サ穆曇羝届o冷酷,“哪怕對象是綁架犯也一樣。”
“別這么說話。”青年抬頭看著他,“太傷人心了。”
女人又在他懷里縮了縮,看著卷卷的眼神,充滿畏懼。
四人都沉默了下來,最后還是卷卷打破沉默。
“他是誰?”卷卷手里的椅子腳指著青年,這個動作又引起了他懷中女人的一陣驚叫。
“是壞人?!绷逐ッ鏌o表情的說,“就是他,把我和媽媽綁架到這里來的?!?br/>
“你可以叫我神父?!鼻嗄隃匚臓栄诺幕卮鸬馈?br/>
卷卷忍不住呵呵一聲,跟她一樣,又一個使用假名的。不過這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哪個綁架犯愿意把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受害者啊。
“這件事是個意外?!鄙窀刚f,神態(tài)里帶著一絲愧疚,“有朋友跟我借房子,說有用,我沒有多想,就把房子借給他了,哪知道他們居然把你們綁架過來了?!?br/>
“你說謊?!绷逐ゴ驍嗨?,“你連焚化爐都建好了,根本就是想把我們毀尸滅跡?!?br/>
“焚化爐是我朋友要求建的。”神父說,“他說想要自己燒點陶器,我才幫他建了這個小玩意?!?br/>
“你說謊!”林馥又是高叫一聲,打斷他的話,可之后他卻又拿不出證據(jù)來反駁他,只能皺著眉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神父一直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他,這樣的目光簡直能夠融化鐵塊。
卷卷能夠感到身體里的那個人放松了下來。
但她反而更加警惕起來。
因為在她看來,一個賣安利的,比一個綁架犯要可怕多了。
沒見她之所以會陷入這場麻煩當(dāng)中,就是因為接受了室友的安利嗎?
“我是來幫你的?!鄙窀竿砭?,誠懇的說,“也請你幫幫我?!?br/>
頓了頓,他神色凝重道:“他就快回來了……”
卷卷身體顫抖了一下,她感到自己握著兇器的手開始打抖,于是將另一只手放在那只手上,輕輕拍了拍。
林馥很識相,卷卷拿兇器的手不抖了,換另外一只手抖。
“他是誰?”卷卷問。
“你不知道?”神父看起來似乎比她還要驚訝,他仔細(xì)的打量了一下卷卷,過了一會,低聲喃喃道,“原來如此……你是他身體里剛剛誕生的人格嗎?”
他似乎把她誤認(rèn)為這具身體內(nèi)的第二重人格,卷卷沒有承認(rèn),但也沒有反駁,就這么直直看著對方。
這樣的表現(xiàn)反而讓對方篤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溫柔一笑,神態(tài)間又流露出那種悲憫:“可憐的孩子,你誕生的時間不大好,注定要迎接世間諸多磨難?!?br/>
“沒關(guān)系?!本砭淼ǖ恼f,“如我這樣的人中俊杰,注定是要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最終進(jìn)化成一代偉人的。”
“呵呵,你能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神父笑完,對她正色道,“那趁著現(xiàn)在還有點時間,我把我們現(xiàn)在的情況簡單跟你說一下吧?!?br/>
卷卷點頭:“你說?!?br/>
“老實說?!鄙窀竾?yán)肅的看著她,“我們就快死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