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蓮妖拿回了煉成的藥液。

    青玉樽中，晶瑩藥液宛如瓊漿，剔透馥郁，輕輕晃動，仿佛還有至純的混沌之氣在透亮的液體之中輕輕晃蕩流動。

    “藥液已經(jīng)煉成，若是要破除迷心咒，讓她服下即可，只是……”

    她將藥樽輕輕放于莫棄面前，只是話說了一半，卻忽然頓住，沒有再說下去。

    莫棄抬眼，問：“只是什么？”

    蓮憶卻搖了搖頭：“沒有什么——無論如何，破除迷心咒，總是沒有壞處的?！?br/>
    被夜光蓮的本源妖靈滋養(yǎng)了大半日，清歌已經(jīng)不似方才那般慘烈狼狽，聽到蓮妖和莫棄的對話，微微睜開了半闔的眼，定定地看了眼面前的藥樽半晌，忽然扯住了莫棄的袖子：“……拿來吧?！?br/>
    蓮妖說得并沒有錯，無論如何，破除迷心咒，總是沒有壞處的。

    何況，為了這一半杯藥，他獨自遠赴蒼山，費盡心機用盡手段，才勉強帶回最重要的一味藥，這樣的情意，總也是不能辜負(fù)的！

    她已經(jīng)開口，莫棄自然不會拒絕，伸手就將藥樽拿了過來。

    蓮憶見清歌開口，就知道她已然恢復(fù)了一些意識，便俯了俯身，道：“你想要百年，那就得撐住，明白么？”

    清歌面色慘白，沒有絲毫血色，但抬起的眼里卻沒有半分軟弱退縮——就如這千萬年，她每每斷然拔劍，也都是這樣的神色——這樣的時刻，她竟然抿唇，神色間隱見笑意：“沒有退路，自然只能撐住——我明白的，總歸這千萬年……都是如此?！?br/>
    說罷，也不等莫棄反應(yīng)過來，勉力抬頭就著藥樽，一口將藥液吞食了下去。

    混沌深處孕育而出的至純之物加上諸多靈草異寶煉制而成的藥液，又是沒有經(jīng)過最后煉化的，藥性之強幾乎在她服下的片刻，就顯現(xiàn)了出來，龐大的靈力從內(nèi)向外迸散開來，但只是短短數(shù)息，這些爆發(fā)出來的靈氣就盡數(shù)回攏，仿佛被什么東西拉扯，全部鎖回了她體內(nèi)——灰色的氣息在她筋脈血液里流竄，最后一點點被拖曳回胸口，漸漸凝成了一個繁復(fù)詭秘的符文，由模糊到清晰，一點一點浮現(xiàn)而出！

    墨色蓮花滴溜溜地在她頭頂旋轉(zhuǎn)，灑下更多的幽光。

    清歌的臉色一時蒼白，一時紅潤，面頰突突地跳抽著，好似忍著極大的痛苦，然而她卻始終咬著牙，一言不發(fā)，連吭一聲都沒有！

    誰也不知道這樣僵持了多久，終于她胸口那個灰色符文，隱隱有了不穩(wěn)之象，邊緣之處一點點一絲絲開始消散。

    蓮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胸口的符文，絲毫都不敢有放松，等符文的消散慢慢延緩下來時，果斷抬手掐訣結(jié)印，夜光蓮受她牽引，迅速下落猛然砸在剩下的小半個符文上——所謂藥性太過猛烈，不僅會讓破咒因為體內(nèi)沖突加劇而越加痛苦，還會因為藥性爆發(fā)過快，不能綿長持續(xù)，以至于到最后無以為繼。

    一旦無以為繼，巫咒不能徹底破除，整個過程自然也就功虧于潰！

    這一些，蓮憶又豈會不知，于是二話不說，降下本源妖靈，趁著迷心咒將散未散時，猛然一砸而下，徹底砸散符文，順勢落入了清歌體內(nèi)——墨色幽光透體而出，試圖修復(fù)她體內(nèi)的傷勢。

    親眼看到最后的那點灰色符文也被砸散，莫棄才微微舒了口氣——只要清歌能夠無事，他此前所遇和所為的的種種，也就都是值得的。

    而此刻，酆都的另外一位主人，已經(jīng)在房門口站了許久，卻始終沒有進來——昔年的匠神是跟著蓮妖過來的，但卻停步門外沒有跟著進來，反而微微仰望天空，神色好似發(fā)呆，雙手?jǐn)n在袖子里，背影隔遠了望，就像個小老頭。

    他還想著半日前，他追著好友到藥房，所問出的話——

    “你有幾分把握？”

    進了門，他一張口，就問了一個與莫棄剛剛才問過的問題——他和蓮憶是摯友，數(shù)千年的交情豈會不了解蓮妖在岐黃之術(shù)上的造詣，這樣的問題實在是有損于他對好友醫(yī)術(shù)的信賴——若是平日里他是決計不會問出口的，但此刻他還是這樣問了。

    因為對摯友的了解。

    蓮憶果然沒有惱怒生氣，反而回過來頭，目光中帶著對好友的歉意，道：“若說實話……是一分把握也沒有?！?br/>
    一分把握也沒有……

    蓮憶是不會騙他的，所以……酆都精通岐黃之術(shù)的蓮妖，感到的不是棘手，而是無計可施，是無能為力，是有負(fù)于好友所托的內(nèi)疚歉意！

    “你制出了藥，為何還會如此？”

    似乎在考慮如何言說，蓮憶頓了頓才道：“鬼后一開始就說得明白，所謂迷心咒，迷心迷情——但迷心迷情之物，并不會致死，又哪里來神力逆轉(zhuǎn)之說？”

    開物呆了一呆，好半天腦袋才轉(zhuǎn)過彎來——是了，蓮憶不曾詳細(xì)地言說過，所以他們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清歌神力逆轉(zhuǎn)命不久矣，是鬼后的太上迷心咒所致，卻忘了迷心咒是迷心迷情之物，會讓清歌動心動情，但卻絕不致命，何致讓她到而今這般境地？！

    為何……

    他站在門外抬頭望天，思緒卻已經(jīng)跑遠。

    玘沅，你托我照拂小歌兒，可是不是還有什么事，你緊緊掩藏，連我都沒有透露半分？要真是這般坑神，也過意的去？！

    ——遠在天界那一位自然不可能回答于他，最后讓他再也無法保持四十五度角仰天沉思姿態(tài)的，是莫棄的一聲輕呼，隱隱帶著驚憂，再不復(fù)沉著冷靜。

    隨著他一聲“清歌”，房內(nèi)的氣息忽然大亂，神力靈力妖力混雜扭曲，門窗被震得大開又在下一瞬“啪”地震攏！

    墨色的夜光蓮原本砸碎符文后已經(jīng)融入清歌體內(nèi)，試圖延緩她的傷勢，此時卻反彈了出來，墨光之中，清歌的臉色蒼白死灰，鮮血不斷從口鼻蜿蜒而出，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寒和劇痛讓她整個人都蜷縮抽搐——

    明明藥已經(jīng)服食下去，但卻似乎沒有半分效果！

    莫棄臉色極差，一瞬抬頭望住蓮妖，目光之中竟帶著說不出的冷銳陰郁，宛如利刃出鞘，再沒有半點遮掩！

    然而，蓮妖卻好似早有預(yù)料，并不顯得十分驚訝——本源妖靈被震飛，她也不好受，在穩(wěn)住自己的身形和墨蓮后，才開口：“我沒有騙你，迷心咒已經(jīng)破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