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斗了幾個回合。鷹揚郎將氣息越加散亂,一記格擋稍慢,露出了點破綻,張紅衛(wèi)手中的紅纓槍立即穿透九環(huán)刀湛藍色的光幕,槍尖擊穿了他腋下鎖甲,扎進去一小半。鬼將痛苦的嘶嚎了一聲,往后接連退了十幾步,勉強將九環(huán)刀護住胸前,另一只手捂住傷口。濃重的黑血從他指縫間流淌了出來,順著甲葉的紋路緩緩滴在地上。
眼見鷹揚郎將居然受了傷,鬼卒中傳來一陣騷動。
張紅衛(wèi)站在原地,單手抬起紅纓槍,隨意在身前掃了一圈,槍尖掃過之處,鬼卒們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張紅衛(wèi)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絲冷笑,對那鬼將說道:“即便是現(xiàn)在,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趕緊叫你們判官大人交出我的女人,否則我拆了你們這座衙門?!?br/>
謝筆吏從兩個鬼卒身后探出頭來,扯起尖細的嗓子用力喊道:“該死的賤痞,少做你的春秋白日夢了!那個叫做李萍的女鬼早就收押在未決監(jiān),只待明日過了堂就送到老爺偏房做妾!”
他扭過頭來推搡著身旁的士卒,催促道:“你們還看著做什么?還不趕緊上前助戰(zhàn),他只有一個人!判官大人說了,抓住這生魂者重重有賞......”
謝筆吏一句話尚未說完,只見眼前張紅衛(wèi)的身影一晃,繞過擋在面前的鬼兵,一點寒光耀眼往胸前襲來。一時間他嚇得身子直抖,溺水似的使勁張開嘴巴,滿滿的灌了一喉嚨的涼風,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閃亮的槍尖裹著艷艷紅纓越來越近,就在將要落在自己胸口時,一旁閃過一道湛藍色刀光,將槍影格到一邊。
好一會,謝筆吏才緩過神來,只覺得嗓子眼又干又痛,摸了摸自己胸口,哎呦一聲喊,一屁股坐在地上,連滾帶爬的退到一旁角落。
“敢動我的女人?”
大堂上,張紅衛(wèi)怒氣沖天,一矛逼退鷹揚郎將,舉矛又往謝筆吏刺來,鬼將倒是悍勇,提刀再次攔住,一旁的鬼兵受了激勵,紛紛圍了過去,又將張紅衛(wèi)堵在大堂中間。
謝筆吏看著張紅衛(wèi)急切間騰不出手來對付自己,心里稍微安定了一點,一抬眼又瞧見跟張紅衛(wèi)一起進來的那個白衣女鬼,正嬌滴滴的咬著手指,緊張的盯著場中的激斗,看起來毫無防備,倒是個極為合適的對手。
謝筆吏惦記著崔判官許下的犒賞,此刻勇氣比平日大些,只想著若是制住張紅衛(wèi)的同伴,只怕也能讓他束手就擒。
于是他墊起腳尖,貓腰從刀光劍影中穿過,右手從懷中掏出一把裁書短刃,左手就往那女鬼手臂抓去。
那女鬼的手臂粉光如玉,又是說不出的潤白滑膩,只是觸手生涼。謝筆吏正要將匕首搭在女鬼的脖子上,卻見那女鬼轉(zhuǎn)過臉來,俏臉微寒,眉頭輕蹙,含嬌帶怯的揮了一下手臂。
謝筆吏心神一蕩,卻見一只白嫩嫩的手掌在眼前閃過,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聲音。他只覺臉上一陣劇痛又帶著刺骨冰寒,一時間天旋地轉(zhuǎn),身子騰空而起重重的摔在地上。
謝筆吏暈沉沉的躺著,見著女鬼探過臉來瞟了自己一眼,又輕蔑的搖了搖頭,幾縷青絲從他眼前滑過,幽幽怨怨的嘆了一句:“倫家好冤?。 ?br/>
***
書房里,雞翅木書桌的抽屜半開著,崔判官小心翼翼的靠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屜子里那疊用白玉鎮(zhèn)紙壓著的氣運文書,手指摳著書桌上的祥云浮雕,心情分外愉悅。
要知道崔判官雖然位列地府仙班,分屬鬼仙。在仙界的諸仙玉碟上也記了名號,算是正經(jīng)的修成正果,卻仍要受這陰陽兩界條約所制,不可隨意進入陽間,不得見紅塵濁世的繁華熱鬧,不能享凡間塵寰的黛粉煙云。這點上,他堂堂判官大人反倒不如酆都地府中尋常接引司的一介鬼差那么方便了。
只要有了這疊氣運文書,就可以附體輪回,暫借因果,去人間享受一番榮華富貴、玉軟溫香。
崔判官又想起大堂上的那條生魂,按生死簿中所見,他命中那些個妍姿俏麗、傾國傾城的女子,還有朱門秀戶、堆金積玉的潑天富貴,又要遠超屜子里這疊文書了。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覺得按道理也該差不多了。
內(nèi)宅書房與大堂只隔了兩進院子,卻一點聲息也傳不過來,這正是判官衙門的玄妙之處。判官衙門與地府其余建筑不同,乃是當年修建地府的仙人,以大神通取了混沌初開的一點陰氣鑄就,又經(jīng)過地府歷代道法通天的判官用陣法機關(guān)加持,那些厲鬼就算是鬼力再高,進了判官衙門也得乖乖的聽從判官大人擺布。
因此,雖然他崔判官鬼術(shù)平平,可也能憑著前幾代判官留下的陣法秘術(shù),在地府中自成一系,不受閻君轄制,自管一班衙役、府兵,地位幾乎不在閻君之下。
不過現(xiàn)如今,崔判官卻希望這衙門里的禁制陣法能少一些,至少讓他能早些聽見那邊的動靜。他合上抽屜,站起身來來回回在書房里踱了幾圈,好容易收拾了心情,站在書架前略微猶豫了一會,抬手從中取了一本《醉茶志怪》來翻看。
剛打開書頁,尚未細看,崔判官就聽書房外傳來一陣匆忙的步履聲響。一個披甲鬼卒急沖沖從門外闖進來,肩膀上的鐵制護肩在屋門上刮了一下,發(fā)出了個刺耳難聽的聲響。
崔判官好靜,內(nèi)宅里這些差役一向是知道的,行事從來輕手輕腳,不敢隨意喧嘩,哪像這家伙,竟敢不經(jīng)通稟,就這么粗手笨腳的闖到書房里來,壞了他的好心情,回頭要讓鷹揚郎將好好管教一番,至少要讓這幫丘八懂得規(guī)矩。
“大人,不好了!”那鬼卒單膝跪地,沙啞著嗓子說道。
崔判官皺了眉,這才注意到那鬼卒衣甲殘破,肩膀上的云紋護肩上被利刃穿了幾個窟窿,鋼甲翻卷著,露出護肩底下一團血肉模糊的青灰色血肉來。
崔判官心里吃了一驚,隱約對那事有些預(yù)期,面上卻仍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表情來,慢條斯理的合上書頁,向那鬼卒問道:“何事驚惶?”
那鬼卒勉強挺起身,單手扶著受傷的肩膀,向崔判官說道:“大人,那生魂制住了郎將,擊倒了謝筆吏,正口口聲聲叫著讓判官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