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還有時間。

    攥緊臀部側(cè)畔的鵝絨坐墊，藍發(fā)盲眼少女不禁挺直起身。她的意識異常清醒，興許是剛在歸途上瞌睡了一覺的緣故。

    一秒鐘前，都市中央的某幢高聳尖塔上的銅鐘被敬職敬業(yè)的年邁敲鐘人拉動了麻繩，搖晃震顫的同時將一道道聲波傳達到繁忙城市的各個犄角旮旯中去。

    一秒鐘后，原本駛于大道上、為避免過于引人矚目走漏了風(fēng)聲而不得不減速的棕架銀飾的馬車，轉(zhuǎn)向偏僻寂靜的小道瞬間加速奔馳，甩開一路煙塵飛揚。

    瓦蒂斯城下午的情況與早晨不盡然相同，一是人流有相當(dāng)程度的差量，二是載滿整整三輛馬車的糧食實在太過顯眼，相反、空載的馬車小隊便無需擔(dān)憂市集里諸人耳目的事情了，可以說比起上午的局促，眼下安潔莉娜車隊的時間便充裕了多。她知道自己的父親一旦外出與各國財務(wù)外交官商議經(jīng)濟方面的事宜，不到晚間是不會歸來的。

    何況這次會面的地點是瓦蒂斯領(lǐng)土以外鄰近的一座小城，鐸易皇國的夯貝郡，比起上一次約談的瓦蒂斯邊境某道不出名字的小鎮(zhèn)要遠(yuǎn)得多。

    由于幼年喪失視覺，聽覺取而代之變成了安潔莉娜的主要感官。她的雙耳在經(jīng)年累月的訓(xùn)練下變得異常靈敏，此刻的五道鐘聲自然不能從她的耳膜下悄悄溜走。她忽地閃過一道靈光。

    “貝弗卿，把馬車開到貝克門街去！”順手抓住窗簾的末端，少女快速探出腦袋對車首的方向喊道。

    “是，殿下?！?br/>
    “還有佛羅里薩卿，別忘記讓后面的車隊跟你先回城主堡，向總管稟告說我很快就會回去的，讓老人家不用擔(dān)心。”少女在高速行駛馬車的撲面流風(fēng)中匆忙喘息一口氣，又不失得體地轉(zhuǎn)頭朝馬車后方下令。

    “明白?！?br/>
    按照少女的指示，騎在白色馬匹上、駕駛著空馬車追隨于首輛之后的中年騎士下達了敕令，帶領(lǐng)著三三兩兩的馬蹄聲、后面以及跟后面的車軸旋動聲，逐漸消匿于后方。

    速度減緩，公主的侍衛(wèi)們離開了部隊，四散挑選行車路上、左右時不時顯現(xiàn)的羊腸小道，驅(qū)馬轉(zhuǎn)彎。三輛訓(xùn)練有素的車輛影子被巷道拐角破敗的大理石磚墻擋住，消失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現(xiàn)在只剩下這一輛馬車了。

    捋順被風(fēng)吹拂得紛亂的長發(fā)，其貌不揚的馬車前有辮馬策聲傳來的方向。安潔莉娜收回頭來，拉下紗簾，讓自己的面容籠罩于黑暗的陰影中；她不懼怕黑暗，因為她本身屬于黑暗。

    一位盲眼少女又不知好歹地要來看望您了。不知道現(xiàn)在的您是否安好，澤桑先生？――她心說，抱緊了麻布娃娃。

    ……

    貝克門街的街景依舊是這樣的安詳，它的靜謐勝過瓦蒂斯城主堡的后花園，卻又比那與世隔絕的地方多了點新鮮活力與生機。

    攙扶著侍從騎士裹著白布手套的右手，踮起腳尖步行的少女雙唇張開，微呼一口氣。耳畔縈繞的百靈鳴叫是自由的，她好像隱約聽到了天空中海鷗翱翔著撲扇翅膀的氣流聲音，與街道右方河流的潺潺流動聲構(gòu)成了一副美麗的畫卷。

    沒有視覺的盲人，他們看到的世界是怎么樣的？我們無從得知。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那一定充滿了神秘與對于光明的希冀，亦正是這兩樣?xùn)|西始終支持著他們抗拒對于黑暗的恐懼。

    拋卻了城堡大門的禁錮，便像鑿斷了雙腳的鎖鏈般，讓少女心曠神怡得連她那孱弱的身軀都愈發(fā)輕盈起來，即使夕陽落下的黑幕已經(jīng)覆蓋了這片水上的土地，從北方吹來的秋風(fēng)、夾帶著夜間的寒意，它分外清冷。

    她忽然伸出手來。

    “左邊，是巴雷頓河吧？”她問。

    “是的。”戴著三角官帽的金馬尾青年躬腰，一絲不茍地握著少女冰涼且毫無血色的手掌，答。

    “越過巴雷頓河，那是大商業(yè)家法蘭帝諾一百年前買下的地產(chǎn)，現(xiàn)在被經(jīng)營得很好，已經(jīng)造起了五六層樓高的貿(mào)易工會?！?br/>
    “是的，”順著她的手指方向望去，充當(dāng)起少女雙眼的貝弗道，“建造得差不多了。有一名工人在替樓房的磚瓦上漆，還有兩名建筑師在樓前的街道上討論著什么。”

    安潔莉娜的笑容中多了自信。

    “今天海面的浪相當(dāng)大吧？”

    “是的。今天是大潮日，從傍晚開始上漲的水流直到夜晚才能消退。但毋須擔(dān)憂，城主大人早晨離開之前已經(jīng)吩咐屬下做好了充分的防備工作，確保城市堤岸的安全?！?br/>
    “已經(jīng)是秋季了啊?！睂κ虖难赞o中某個詞語略有蹙眉，卻轉(zhuǎn)而消匿于無形，安潔莉娜不露聲色地壓低了嗓音。

    “是的?！眱蓚€簡潔明了的字作為回答。

    然后二人之間便陷入了沉默，因為某些不經(jīng)意的無形隔閡。

    感覺到少女微微發(fā)顫的纖細(xì)手掌，貝弗面無表情，但仍將之握得更緊些，以公事公辦的語氣提議道，“天冷了，殿下要小心著涼?！?br/>
    “……我知道?！本o接著安潔莉娜卻愣住了，因為一件寬大的東西已趁少女失神的瞬間披上了她的兩肩。

    “目的地已經(jīng)到了，”不給予其回復(fù)的機會，戴帽金馬尾青年率先止住腳步，一絲不茍道，“我們現(xiàn)在正在它的正前方，殿下只要直走即可抵達門口。很抱歉，因為考慮到這是小姐私人事宜，屬下不便陪同?！?br/>
    他轉(zhuǎn)身松開安潔莉娜的手，在少女無法眼見的地方彎腰行禮，極盡忠態(tài)。

    ……

    恍恍惚惚間，雙手在黑暗中試探摸上兩扇粗糙陳舊的木門，于是安潔莉娜意識起自己已來到了那家久違的店鋪門前。

    或許對于常人來說，失明是絕望的代言詞，他們無法想象親身涉足于無底深淵的迷惘，因而可憐盲眼人。但他們不知道失明人同樣平靜地活著，腳下走的路比起普通人還要筆直數(shù)倍――為了對抗黑暗的惡魔，必須付出十倍乃至百倍的努力與謹(jǐn)慎，才能避免黑暗中無處不在的危險。

    安潔莉娜是其中之一。她還被囚禁在城主府里的時候，父親幫她雇傭過不少特殊的導(dǎo)師。這些人各有一番絕活，可能是思想、禮儀、哲理，也可能是貴族敷衍式的偽裝，讓波瀾不驚的一面展現(xiàn)于外表、怯懦與緊張的心思收回深處，美其名曰“外交秘術(shù)”。總之他們?nèi)陜?nèi)便教會了少女如何生存于黑暗中的技巧，包括如何踮著高跟鞋走直線：從城主堡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且離目的地的偏差不超過三尺。

    與當(dāng)時煉獄般的陰暗訓(xùn)練相比，現(xiàn)在的情況則好得多。她的前面不過是一條開闊平坦的街道，目的地距離她不過十尺、而且兩扇木門的寬度至少四尺。

    像是個未盲人，她以靜如止水的步伐來到了記憶中那家古董店的門前，抬手欲叩。

    安潔莉娜的動作中斷了。手僵持在半空，她以精明的耳朵聽見木門之后傳出的某些動靜，不禁露出相當(dāng)微妙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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