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蕭坐了一夜。

    炮竹聲聲中,萬家燈火時，他枯坐在床邊等著冷燁宴席結(jié)束后來找他,到底應(yīng)該解釋一下,不是么？

    然而直到宮人說西月國使臣已經(jīng)出宮，雪停了,報曉的公雞叫了三遍,天色微微泛起了魚白，冷燁還是沒有來。

    韓蕭等著,心終究是一點(diǎn)點(diǎn)失望下去，熱情一點(diǎn)點(diǎn)冰涼下去。

    被冷燁撞破他與池邊月說話時，韓蕭本想解釋給冷燁聽，告訴他自己之所以瞞著他這么久只因不想再回憶那些不堪的往事,而且自從相識后發(fā)生的一切,自己從未有過任何隱瞞了。

    但冷燁連一次解釋的機(jī)會都不給他。

    韓蕭不愿細(xì)想池邊月說的話,“他只是利用你，他不愛你,也不信你”！他與冷燁之間，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經(jīng)不起懷疑經(jīng)不起推敲的感情,究竟，是誰做錯了？

    這一夜,韓蕭想了很多，直到小福子來伺候他洗漱。

    “公子?！毙「Ｗ拥溃M(jìn)屋卻見對方顯然坐了一晚上沒睡的樣子,眼下有淡淡一層青色的陰影，不免擔(dān)憂起來，“公子一夜未睡么？”

    “外面炮竹聲太吵，睡不著。”韓蕭道。

    “睡不著啊，沒關(guān)系，等下吃過餃子您再去補(bǔ)覺好啦?！毙「Ｗ訕泛呛堑?，過年讓他比以往心情都要好。

    拿了濕毛巾遞給韓蕭潔面，小福子道:“今天大年初一，皇上等會兒肯定要與公子一起用膳的，公子今天可要打扮的精神點(diǎn)哦?！?br/>
    “……”韓蕭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強(qiáng)，道“今天皇上不回來了?！?br/>
    “怎么可能啊?！毙「Ｗ有ξ?“皇上平日沒事還要往咱們長慶宮跑好幾趟，何況今天這么大個日子呢！”說到這里，他想起什么似的，露出疑惑的表情，“話說回來，公子，昨晚皇上怎么沒來?。吭绯课衣爾|盛宮的小孫子說昨晚子時沒到宴席就結(jié)束了，皇上應(yīng)該陪您一起守歲的啊。”

    “可能皇上累了吧?！表n蕭道，他知道冷燁是因?yàn)樽蛲砟羌虏挪粊淼模贿^他不能告訴小福子。

    “這樣啊?！毙「Ｗ影胫虢獾溃南虢哟钩即_實(shí)挺累的，于是也不多問。

    “咦？現(xiàn)在承乾宮那邊該來人了啊。”等韓蕭洗漱好又過了一會兒，還不見有人來請韓蕭去用膳，小福子不禁著急起來，“怎么搞的?！?br/>
    “不用等了?！表n蕭道，“你到膳房隨便拿些東西來就好，今天承乾宮不會有人來了?！?br/>
    “這個…”小福子不解，卻見韓蕭不知何時已經(jīng)斂起笑容，換上一副有些淡漠的表情了。

    “讓你去你就去?！表n蕭道，語氣有些發(fā)硬。

    還是第一次見韓蕭這樣，小福子不敢耽擱，趕忙去御膳房了。

    手摸索著伸到褥子下面，韓蕭拿出那把精致的玄鐵bǐshǒu，鑲嵌著寶石的手柄上，若仔細(xì)摩搓，依稀能感覺到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蕭”字。而韓蕭手中還有一把，即是池邊月昨晚帶回來的刻了“月”字的bǐshǒu。

    兩把bǐshǒu乃是用同一塊玄鐵鍛造的，本屬一對，只是他與“夕月師兄”卻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如今站在不同的陣營，只能成為敵人。

    時至今日，韓蕭已經(jīng)不想去怪罪任何人了，若真要追究某人的責(zé)任，也只怪老天捉弄人。讓他來到東祁，遇到冷燁，愛到無法自拔，然后池邊月的出現(xiàn)，給這段脆弱的感情送來致命一擊。

    如果曾經(jīng)的自己可以為冷燁甘愿去死，被傷害到體無完膚還會忍不住心軟，會選擇原諒。那么現(xiàn)在的自己，已經(jīng)死過一次，傷過一次的人，如果還不能看淡這些感情，也就太可悲了。

    將兩邊bǐshǒu并排放在一起用布包起來，韓蕭摸索著把。放在一只木匣子里，塵封起來。有些往事，不愿提及，就永遠(yuǎn)隱藏起來罷。

    在韓蕭收好木匣后不久，小福子便帶了早膳回來了，腳步匆匆，一進(jìn)門便急著對韓蕭道:“公子，剛才我遇到李公公，他問我您與皇上是不是吵架了，為什么昨夜皇上喝了整晚的酒，誰都勸不下，好幾個小公公為此都吃了板子呢！”

    “……”韓蕭微怔，得知昨晚一夜無眠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冷燁后，韓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見韓蕭不語，小福子道:“公子，您與皇上真的吵架了？”

    韓蕭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才起身，道:“皇上現(xiàn)在是在御書房還是承乾宮？”

    “昨晚皇上回到承乾宮就沒有再出來了。”小福子道。

    “我去找他…”說著韓蕭向外走去。

    小福子追了幾步:“公子，地上雪還沒化呢，我扶你去?。　?br/>
    “不用。”韓蕭道，摸索著一步一步艱難地往承乾宮的方向走去。

    【*】

    “公子，皇上把自己悶在屋里一個晚上了，誰都不見?！背星瑢m外，小李子把韓蕭攔在了屋外。

    “我也不行嗎？”韓蕭道，他刻意提高了聲音，他相信如果冷燁不是爛醉的話定能聽到他在外面。

    “這…”小李子面露為難，“皇上昨晚回來后臉色很難看，交代過誰都不見的?！鳖D了頓，他小心翼翼道:“公子，您是不是跟皇上…”

    “我與他有些誤會，我來就是要向他解釋的?！表n蕭道。

    張德勝知道韓蕭能主動來找冷燁，就說明問題不在韓蕭這里，怕是自家主子誤會了對方什么。不過既然是誤會，解釋清楚便好，他可不愿看著冷燁因?yàn)樾那椴缓媒杈茲渤钭詈筮B累伺候的宮女太監(jiān)受罰，不過他可不敢在冷燁氣頭上擅自放韓蕭進(jìn)去，只得道:“既然如此，咱家想皇上看到韓將軍，把話說清楚后應(yīng)該就沒事了。這樣吧，奴才先進(jìn)去通報一聲，看看皇上的意思？”

    韓蕭點(diǎn)頭。

    小李子忙跑進(jìn)屋里告訴冷燁韓蕭來了。

    “皇上，皇上。”

    小李子跑進(jìn)去時冷燁正坐在地上守著幾個空了的酒壇，白皙的臉頰因?yàn)樽砭茙Я藥追旨t暈，他歪倒在床邊，靠著墻懷里還抱著一個酒壺。聽到有人跑進(jìn)來，他冷聲道:“出去！”

    “……”小李子嚇得一個哆嗦，不敢再往前走了，小聲道:“皇上，韓將軍來了…在門外呢…有什么誤會，您聽他解釋一下吧?！?br/>
    “誤會？呵！”冷燁勾勾唇角，笑容帶著涼意:“他把自己是西月人的事瞞了朕七年，什么攻打西月，明明可以手刃池邊月，他卻把池邊月放了。這些都是他親口承認(rèn)，何來誤會之說？”

    “韓將軍是西月人？”小李子愣住，他頭一次聽說韓蕭的身份來歷，與韓蕭認(rèn)識多年，對方看起來并不像外族人。

    “皇上認(rèn)為韓將軍是西月的細(xì)作？”小李子道，“可韓將軍從來沒做危害社稷的事??？”

    “朕沒說他是細(xì)作?！崩錈罟嗔艘豢诰?，淡淡道。

    小李子不解:“那您在意的是他外族人的身份？”

    “……”冷燁沒有回答，只是再次對小李子下了命令，道:“出去！告訴他，朕現(xiàn)在不想看到他！讓他走！”

    “可外面雪還沒化呢，韓將軍走過來多么不容易，您…”

    “滾?。?！”小李子沒說完，冷燁抓起手邊的酒壺砸向他。

    “當(dāng)！”一聲，酒壺碎裂。

    “滾出去！”冷燁厲聲道，一雙鳳眸冷冷向張德勝看了過去。

    張德勝不敢再留，剛要退出去，這時外面有沙啞的聲音響起。

    “冷燁…這是你我二人的事，不要遷怒其他人了?！?br/>
    小李子愣了下，沒再動。

    冷燁神色一僵，倒是收斂了一些猙獰的表情，安靜幾分。

    “你不愿見我也罷，只是有些話，我還是要說的。”門外，韓蕭對著緊閉的門扉，聲音低沉微啞，徹夜未眠使他感到疲憊，而永無休止的猜忌，更讓他心累。

    “燁…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知道你也一夜未眠…”

    冷燁聽到韓蕭疲憊的聲音，抓著酒壇的手慕得收緊。他緩緩起身，步伐不穩(wěn)的走了過去，靠在門上，離韓蕭更近一些。

    韓蕭的聽覺向來敏銳，他知道冷燁就在門內(nèi)側(cè)，于是放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嘆息與無奈:“我想…可能是我們之間哪里出了問題，除了感情之外，我們?nèi)鄙倭颂鄬Ρ舜说男湃巍?br/>
    冷燁顫了一下，他抬眸望著投映在門上的韓蕭的影子，聽到他說。

    “對你隱瞞身世是我不對，可是你說過會相信我的…冷燁，我理解你的多疑你的無奈，可這不代表我不會累…”

    “……”垂在身側(cè)的手握成拳又松開，冷燁張張嘴，喉嚨被烈酒灼得有些發(fā)澀，良久，才道:“你為什么要放他走？”

    “…呵呵…”韓蕭低聲笑了，道:“再怎么說他都是我?guī)熜郑绻?dāng)初我一劍殺了他，我…還是你認(rèn)識的韓蕭嗎？”

    “……”冷燁心中微動，“那把bǐshǒu是你送給他的？”

    “沒錯?！表n蕭點(diǎn)頭，“不僅如此，字也是我親手刻上去的。”頓了頓，他道:“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今日你無論問什么，我都絕無隱瞞?！?br/>
    “！”冷燁一震，絕無隱瞞？他何時逼得韓蕭要像犯人一樣對他招供了，“韓蕭，我…”

    “呵…如果你還想問我為什么將自己的身份隱瞞了七年，那么我告訴你…因?yàn)椤表n蕭閉上了眼睛，他默然轉(zhuǎn)身，一步步摸索著走下臺階，“因?yàn)槭浅剡呍掠梦宜徒o他的bǐshǒu，親手殺死了我們共同的師父…發(fā)生在我第一次與你相遇的一個月前…我因?yàn)橛龅侥?，是我最xìngyùn的事，你給我溫暖，給我柔情，然后讓我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假的…”

    “？！”冷燁被深深震驚了，他從來不知道心底還有這樣一個秘密，這樣沉重而慘痛的回憶。那時的韓蕭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剛剛死去了相依為命的師父，被從小玩到大的師兄背叛，而他…在那時趁虛而入霸占了他的信任和依賴。

    “韓蕭！”冷燁猛地拉開門，他知道剛才韓蕭說的那些話，無疑是在一點(diǎn)點(diǎn)揭開那些塵封七年的不堪回憶，那些內(nèi)心的傷疤，對方心中會有多痛，他難以想象，但他知道，自己應(yīng)該陪在他身邊，給他安慰和支持，告訴他，一切都過去了，你有我。

    然而，門外空蕩蕩的，只有一串印在雪地上的，淺淺腳印。

    “韓蕭！”

    那一天，冷燁曾瘋了般找遍了皇宮的每一個角角落落，都沒能再看到韓蕭的影子。

    那一月，冷燁曾瘋了般搜遍了京都的每一個街角，再沒能打探到韓蕭的消息。

    冷燁知道他走了，再一次選擇離開。

    比第一次的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更加令人絕望，讓他失而復(fù)得，得而復(fù)失，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以為對方總會在原地等他，卻發(fā)現(xiàn)，對方早已走遠(yuǎn)了。

    三個月后。

    “木劍英，有人從宮中偷走傳國玉璽，朕下令捉拿。無論他人在何處，一旦緝拿歸案，立刻遣送入京?！?br/>
    木劍英從冷燁手中接過圣旨和韓蕭的畫像時，再次望了下對方冰冷的神色，短短數(shù)月，對方的性情變得更加難以捉摸，卻是越來越冰冷而不帶情感。

    嘆了口氣，木劍英什么也沒說，默默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有小伙伴問冷燁到底是不是真心的…那個…真心是肯定的，不過他之前一直利用韓蕭不信任他，所以也不會因?yàn)轫n蕭現(xiàn)在受傷就徹徹底底完全信任他，他們兩個雖然有愛，但要真正在一起還要經(jīng)歷一些，相互信任和扶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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