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進見他不住跟小雕斗智斗勇，便問道：“現(xiàn)在就開始熬鷹了嗎？”

    莫盡言并沒有打算現(xiàn)在就開始熬鷹，聽莊進這么一說，心里一動：“師父，具體怎么熬法？”

    莊進想了想道：“據(jù)說是蒙上它的眼睛，不給它吃食，也不讓它歇息，一個勁地折騰它，一邊給它吹口哨，讓它記住你的聲音。直到它餓得發(fā)瘋，野性消失，才放開它，給它喂食，它以后就會認準你的哨音?！?br/>
    莫盡言點點頭：“那我現(xiàn)在就開始熬鷹去，不給它喂食了?！?br/>
    莫盡言依照莊進說的法子，找了間空屋子，開始熬鷹。說是熬鷹，其實也是熬人，雕不能睡，人也不能睡，人還得不住地吹口哨，撩撥著雕，不讓它睡，這是一場精力大比拼，誰熬到最后，誰就勝了。

    就這么熬了三天兩夜，莫盡言自己累得要死，那只幼雕也快蔫了，莫盡言心想，這下總該成了吧。便扯了雕的眼罩子，給它喂食，那雕狼吞虎咽，將魚蝦囫圇吞了。

    莫盡言覺得這雕該認主了吧，便吹了一聲口哨，伸手去摸幼雕的白腦袋。孰料這家伙記仇，扭頭就是狠狠一啄，莫盡言躲閃不及，手背被啄得鮮血淋漓。他心里那個氣啊，得，熬了兩三天，白熬了，還是不懂得認主，先去睡覺，醒來再說。

    莫盡言三天兩夜沒睡覺，還跟雕斗智斗勇，躺下后一口氣睡了七個時辰。醒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幼雕。結(jié)果原本系雕的竹竿上空蕩蕩的，莫盡言揉了揉眼睛，還是沒有，上頭只空蕩蕩地垂著一條被啄得破破爛爛的麻繩。

    “師父，師父?！蹦M言大聲喊莊進。

    莊進從院子里進來：“怎么了？盡言?！?br/>
    “雕不見了！”

    莊進嘆了口氣：“你剛睡下不久，我就出去了，回來就發(fā)現(xiàn)那東西就自己啄斷繩子飛了。算了，這東西野性難馴，不好馴服，難為你還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和精力，弄得滿手都是傷?！?br/>
    莫盡言垂頭喪氣，他還想再來熬一次的呢，沒想到這就跑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師父，許哥有一陣沒回來了啊。”雕跑了，莫盡言總算是想起現(xiàn)實中的事來了。

    莊進搖搖頭：“不知道為什么，有半個多月沒回來了，大概是比較忙?！?br/>
    莫盡言還惦記著莊許說的火銃呢，自從他上次離開之后，就沒見回來過，看樣子是真很忙。他說的去幫自己重新入籍，不知道有沒有去辦。也不知道最近倭賊有沒有來犯，自己在一邊干等，等得好焦慮。他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師父，我今天去梅花所看看?！?br/>
    莊進也掛念兒子：“那你去吧，早去早回?！?br/>
    “嗯?！?br/>
    莫盡言到達梅花所的時候，正趕上水師官兵們出發(fā)去巡防，人數(shù)遠比自己在的時候多，而且出發(fā)時間也比以往要早，他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尋常。

    不少熟人看見他，都跟他打招呼，孟長齡也在隊伍中，遠遠地就看見他了，幾乎不顧紀律想要跑過來同他說話，還是努力克制住了。

    莫盡言笑著跟他擺擺手打招呼，孟長齡卻努力板著臉，他心里不是沒有氣的，自己把莫盡言當兄弟，結(jié)果他卻一聲不響就走了，扭了頭不去看他，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又看。

    莫盡言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也知道自己貿(mào)然離去，很讓這個朋友掛懷，所以一直揮手送他離開，直到看不見。

    “小言，你怎么來了？”莊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莫盡言回過頭，滿面笑容：“許哥，我來看看你。這是要去巡防嗎？”

    莊許的臉看起來黑里透紅，似乎最近曬黑了不少，也憔悴不少：“對，最近倭賊數(shù)量激增，數(shù)量不下四五百，總有十來條大船，在江海一帶屢屢作案。我們正面交鋒了三四回了。”

    莫盡言心里緊張得要死：“戰(zhàn)況怎么樣？”

    莊許搖了搖頭：“不甚樂觀。前日還死了一名弟兄?！?br/>
    莫盡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哥，我能去嗎？”

    莊許摸摸他的頭：“你還是好好回家呆著，等這次回來，哥就去幫你辦理戶籍，下個月便能夠入伍了，到時候就能去了。別著急啊?！?br/>
    莫盡言十分不甘地對莊許說：“哥，那你小心點，我等你回來。”

    莊許擺了下手：“回去吧，我得上船了。替我跟爹捎個話，我明天就回家了，我想吃我爹做的煎河鰻了。”

    莫盡言笑道：“我明兒一早就去買河鰻，等你回來。”

    “行，哥走了啊?；厝グ?。”莊許給了莫盡言一個笑臉，揮揮手走了。

    如果莫盡言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見到莊許，他一定不會就這么輕易地答應(yīng)他回去，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跟著他上船。

    那支流矢，就算是不能幫他擋掉，也起碼可以將他救回來，不會讓滾滾海浪卷得無影無蹤。也起碼還可以親自手刃了仇敵，為莊許報仇。

    這件事，成了莫盡言心口上永遠也不會痊愈的傷，在以后的人生中，只要一想到，就會痛徹心扉。

    然而一切都沒有早知道。

    莫盡言第二天一早就買好了鰻魚和鮮蝦，和莊進等著莊許回家來。中午莊進親自下廚，做了煎河鰻，等莊進回來吃飯，然而一直到天黑，都沒有等回來莊許，卻等來了鐘勇。

    鐘勇是一個人騎馬來的，下馬的時候，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的。莫盡言聽見馬鳴聲，連忙跑去開門。

    門外的鐘勇滿臉憔悴，臉上長滿了胡渣，雙眼通紅，空洞而沒有神采。

    莫盡言咯噔一下，有種極不好的預(yù)感：出事了。

    他還來不及問什么，鐘勇便一言不發(fā)地進了門，一見莊進，筆直地跪下了。

    莊進唬了一跳：“鐘大人，這是為何？”

    鐘勇聲音嘶啞，帶著極度壓抑的悲傷：“伯父，我沒有照顧好阿許，阿許他、他殉職了！”

    一道雷電擊中了莊進和莫盡言，世界一下子空洞了，除了無邊黑暗，別無他物。

    莊進的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莫盡言下意識地接?。骸皫煾福　?br/>
    “伯父！”鐘勇?lián)屔砩先シ觥?br/>
    莊許死了。死于倭賊的流矢，中箭受傷的時候，他所在的樓船正與倭船相撞，船頭碎裂，船身傾斜，好幾人落海，其余的人都掙扎上了走舸，只有莊許受了傷，再也沒有浮上來。水師在附近搜尋了一整夜，都沒能找到他的身影。

    莊進病倒了。妻子死后，兒子成了他唯一的寄托，自從兒子入軍營之后，他便時時刻刻都在提心吊膽，擔心兒子步自己的后塵，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果。老人一病不起，一夕之間，便花白了頭發(fā)。

    莫盡言剛剛有了亮色的生活一下子又灰掉了，這是他人生又一個嚴寒的冬天。那個將他從血泊中救回來的大哥，自己倒在了血泊中，這一次，上天沒有眷顧他們，沒有第二個莊許，將他從閻羅王手中搶奪回來。海神將他帶走了，仿佛是擔心他的親人看見他冰冷的、殘破的身體，半點痕跡也沒留，只給他們留下一個鮮活的記憶，就仿佛他只是離開而已，而不是已經(jīng)死了。

    但是活著的人，卻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余下的，除了傷痛，還是傷痛。

    莊進自從喪子之后，就開始臥床不起。莫盡言床前床后，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老人。

    莊許去后，老人把莫盡言當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意放他去從軍。莫盡言不忍心拂逆老人的心愿，目前的情況，也不容許他去從軍，從軍的事就按下了。

    再者戶籍的事，莊許還未來得及替他辦妥，他想等師父好一點之后再去找鐘勇幫忙。

    不等師父好轉(zhuǎn)，鐘勇便匆匆來告辭了，他被貶職調(diào)離了。

    莫盡言愣了半晌：“鐘大人，您這就要離開？”

    鐘勇自打莊許去世后，就再也沒有恢復(fù)過來，仿佛失了一魂一魄似的，眼中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神采。他點點頭：“我被調(diào)任邵武府了。”這一戰(zhàn)損失慘重，鎮(zhèn)東衛(wèi)指揮使將責任全都推卸到鐘勇身上，鐘勇被貶了職，調(diào)往更為偏遠的邵武。

    莫盡言道：“那我的戶籍——”

    鐘勇的眼圈一紅：“要是可以，我真希望你們從來都沒從過軍?！?br/>
    莫盡言知道他想起莊許了，他是從莊許去后才知道，原來鐘勇和許哥是一對戀人，難怪許哥之前總是對鐘勇百般為難挑剔，而鐘勇也毫不介意。但是莫盡言不知道的是，莊許臨死之前，因為他的事和鐘勇鬧過矛盾，并且一直沒來得及和好，這必定會成為鐘勇一生的痛。

    “要是可以，我希望倭賊從來就沒有存在過。”莫盡言低下頭喃喃地說。

    鐘勇的目光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總有一天，我還會回來的，欠下的債，都是要償還的?！?br/>
    莫盡言不知道他說的是倭賊欠下的債，還是他自己欠下的債。

    臨走前，鐘勇對莫盡言說：“你從軍的事，眼下我無法幫忙，要等我回來才行了?！?br/>
    莫盡言問：“鐘大人你什么時候回來？”

    鐘勇?lián)u搖頭，他自己也不知道歸期：“我回來時會找你。好好照顧莊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