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守沖用了一個小時的功夫同李清焰說接下來的那些話。他們說話的時候，窗外的天空慢慢變得陰沉。不多時，開始下起細(xì)雨。但很快天氣變得更冷、又起了風(fēng)。于是細(xì)雨變成了雨夾雪，漸將窗戶糊滿了。

    李清焰靜聽，極少打斷他。而裴守沖在說話時神情平和鄭重，看不出什么破綻。這叫李清焰不得不覺得，他所說的這些話，該至少有八成或者九成是真實的。因為倘若打算欺騙自己來達(dá)成什么目的……絕不會說出這些聽起來像是某個拙劣的、脫離現(xiàn)實的、難以想象的奇幻故事一樣的“過往”。

    以下，是兩個人在一小時的時間里里的對話。

    “要說清你的身世，就得先談你的父親。要談你的父親呢，則必須談到歷史上的某個人。這個人，我猜你已聽說過很多次——啊，用不著想，你一定從沒在意過他?！?br/>
    “你在進(jìn)修班和西伯利亞的時候一定學(xué)過六宗五派的歷史，還有其中一些出類拔萃的人物的生平。也一定知道那些青史留名的祖師們，大多在修行技術(shù)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貢獻(xiàn)。譬如說，獨創(chuàng)一門功法，或者改進(jìn)一門功法?！?br/>
    “那么現(xiàn)在請你仔細(xì)想一下，書本中在提到他們自創(chuàng)、或改進(jìn)什么功法的時候，一般怎么開場呢？”

    李清焰是想了一會兒，才說：“一般，說某人……在某時某處‘天人感應(yīng)’、心有所動，怎樣怎樣，或者說……嗯……在某時某處‘偶遇奇人’、心有所悟，怎樣怎樣，又或者……或者……咦？”

    “是了。你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沒有‘又或者’。你所看到的幾十近百位人物，乃至更多的名留青史卻沒上你們的課本的人物，在介紹他們是如何取得某種成就時，開場都只有這兩句話——或是天人感應(yīng)，或是偶遇奇人?！?br/>
    “以前也有細(xì)心的人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其實這樣的人太多了——那些孩子們讀歷史，常會意識到這件事。那么給他們的答復(fù)大概就是，這兩種固定的句式，是古時候人們寫傳紀(jì)時的常用模式。說古時候的大賢者敬畏天地鬼神，覺得修行法門原本就存于世間，自己僅是機緣巧合偶爾開竅，才得到了它們。不敢貪天之功，因而要假借他物。”

    “可現(xiàn)在我要告訴你，這兩句話，都是有具體意義的。第一句天人感應(yīng)我們暫且不談，先說第二句偶遇奇人。這個奇人，所指的其實是一個特定的人?！?br/>
    “我們當(dāng)中的一些人認(rèn)為，這個奇人，其實就是指你的父親。也有另一些人認(rèn)為，這個奇人該是指你的父親所屬的一個……類似組織、或是宗派的存在。如果這個宗派、組織真的存在，那么它的傳承模式很可能是一對一的——即只有一位師傅，只有一位弟子，代代相傳。”

    “因為最初的遇到那位‘奇人’的祖師，約是在四千八百多年以前。那時候，距祖魂現(xiàn)世不過兩百多年而已，但只過了這么兩百年，卻已有了道門了。有關(guān)這段歷史，現(xiàn)在也有許多的爭議。近些年有些人說，咱們六宗五派美化了那段歷史。說祖魂現(xiàn)世兩百年，沒可能立即建立那種規(guī)模的宗派——門下弟子數(shù)以千計、萬計，甚至取代了凡間的王、天子，統(tǒng)治了九州大地一段時間?！?br/>
    “但實際上，一點兒都不夸張。咱們沒有美化那段歷史，相反的，還刻意矮化了那段歷史。因為第一個修行門派的出現(xiàn)，實際上是在祖魂降臨之后的第六年。第一部修行功法的出現(xiàn)，實際上是在祖魂降臨之后的第二年?！?br/>
    “對，你會想要問，怎么可能在神通降世之后的第二年就有了修行的功法？這是因為那并非人祖?zhèn)冏约盒蕹鰜淼?，而是貪天之功。這個天，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天人感應(yīng)’的那個天。說得再通俗些，就是神?！?br/>
    “六宗五派供奉的那些道統(tǒng)神位，如今看，人們以為是蒙昧?xí)r代的一種蒙昧信仰流傳至今。到今天，覺得修士們已經(jīng)快要搞清楚神通術(shù)法之后自有的一些規(guī)律、用不著再像古時候一樣以神靈來解釋了?！?br/>
    “但還真是他們搞出來的——我們所供奉的每一個道統(tǒng)神君，在歷史上都真實存在?！?br/>
    “譬如說在祖魂現(xiàn)世之后第二年，無上昊天玉皇神君現(xiàn)世，向一位人祖?zhèn)魇诹说谝婚T神通術(shù)法——就是如今的《玉皇金經(jīng)》。這東西，六宗五派的弟子初入門的時候都要學(xué)，如今在網(wǎng)絡(luò)上也可以搜得到，是粗淺得不能再粗淺的法門。但你該知道了，它的歷史有五千多年了，乃是第一部因為‘天人感應(yīng)’，而得到的功法。”

    “所以，史書中凡是寫著‘天人感應(yīng)’的，意思就是說，這東西是由一位降世神靈、親傳給仙祖?zhèn)兊?。哦，你用不著問我——道統(tǒng)十二真君，我一位都沒親眼見過。即便是史書上那些前輩們，見到真君時也不過是驚鴻一瞥而已。書里些真君們的時候，說是天人模樣，但實際上，小李，他們的樣子可能與前幾天晚上出現(xiàn)在北山的那個東西差不多——這是說剛現(xiàn)世的時候。但之后，是會變化的?！?br/>
    “知道了這些，我還要說的你就能夠理解了——六宗五派乃至在歷史當(dāng)中曾經(jīng)存在后又消亡的那些宗派的修法，絕大多數(shù)的來源都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神靈、即十二真君所傳。另一部分，則是那位奇人所傳?！?br/>
    “約在四千八百年前，第一位仙祖遇著了那位神人。據(jù)流傳下來的記載說，那位奇人相貌俊美、言行瀟灑、修為奇高。正是那人又傳了他一門功法、叫他突破了當(dāng)時的一個瓶頸，晉入返璞歸真之境?！?br/>
    “照理說，也該認(rèn)為此人是神君的化身、是神靈降世。但之所以沒有如此是因為在其后的五千年時間里，他大概又現(xiàn)身了三十多次——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他傳下功法，卻叫人們當(dāng)心十二真君，說它們別有所圖、包藏禍心，遲早為天下帶來大難?！?br/>
    “這種情況就很難辦了——數(shù)千年來那位奇人的相貌從未變過。見過他的仙祖?zhèn)円膊恢挂晃唬梢赃@樣說，道統(tǒng)十二真君是咱們六宗五派的祖師爺，那么，那位奇人也是。整個九州的修行流派是因這兩者才發(fā)展壯大的，可他們似乎視彼此為仇敵，你說，這怎么辦呢？對，到最后我們就什么都不做了——只當(dāng)是神仙打架?！?br/>
    “可在此期間，先輩們會想一個問題——十二真君現(xiàn)世時，往往只露一面，不與凡人多做接觸。而那位奇人露面時候，則常與人交談互動。這就叫咱們對他了解得更多了些。于是意識到，這人似是活了數(shù)千年。如果真有一位修行人活了這樣久，境界該是遠(yuǎn)超當(dāng)今的‘一級’的。但這種境界真的存在么？”

    “那么，會不會并非一人，而是許多人、一個傳承？會不會是他們從神靈那里偶然得到了些什么，然后才做了之后的事？這種猜想，在道統(tǒng)數(shù)千年的歷史當(dāng)中從未消失過。許多人想要親見那人一探究竟，可都沒有機緣。”

    “直到近百年前，我們親眼見到那人時，才覺得謎底要揭開了。親眼見到那樣一個藏于故紙堆中的人物，該是一件多么榮幸的事。但當(dāng)時我們都沒料到，見了他，卻是災(zāi)禍的開始?！?br/>
    “因為那時候的他——哦，是的。那時候我們才知道，原來真的是一個人。真的是一個活了五千多年的人——不再滿足于提醒我們提防神靈，而是想要我們和他一起殺了他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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