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山林，氣溫驟降，濃霧彌漫，宛如鬼影游蕩的陰曹地府。

    三四間泥墻草屋，像昏睡的駱駝，靜伏在隨風摩挲的竹林之中。

    包括那幫為自己的狂傲付出代價的黑虎堂手下在內(nèi)，幾乎所有人都已沉入夢鄉(xiāng)，無論那夢里，是金戈鐵馬、刀光劍影，還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在這黑蒙蒙的迷夜里，唯獨一扇窗，仍然亮著燈。

    布滿暈黃燭光的房內(nèi)，一青一黑，一明一暗，兩人對坐桌前，似棋者對弈，又如禪者聽松。

    楊傲已經(jīng)摘了斗笠和面罩，整齊地疊放一旁，玄衣仍未褪去，無鋒斷劍依舊懸在腰間。面前醇酒小菜都已備好，青衫少年笑語舉杯，邀其共飲。

    這酒，喝，還是不喝？

    眼前飛快地浮現(xiàn)出昨日戌時之后，李元殷勤端來的那晚熱湯。出于對忠實手下的信任，楊傲想也沒想就一飲而盡，誰知恰恰中了那劑神鬼難醫(yī)的斷腸散。

    現(xiàn)在，面對這杯醇酒，楊傲有些猶豫。

    并非懷疑對方會暗下黑手，因為之前的慷慨相助已經(jīng)表明了充分的善意，而且以對方出神入化的功力，根本不需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楊傲只是有些不解，在這刀口舔血的江湖，青衫少年怎會如此毫無心機，單純到對我這個素未相識的陌生人施以援手，還拉來同住一室，好酒好菜好招待？

    這么猶豫著，他遲遲沒有舉杯。

    少年似乎也看出了苗頭，輕輕將酒杯放下，嘆了聲氣，道：“我本以為，外面的世界應該有陌路知己、相逢一笑的故事，沒想到這一路見聞，果真是個童話……”

    聽這一說，楊傲的心里仿佛有個柔軟的地方被劍一戳，隱隱生痛，不由提眉說道：“這位少俠，多謝你出手相助，日后有緣重逢，定當涌泉相報！只是，不知少俠貴庚幾何？我若虛長，還有一句相告：這世界，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靜好?！?br/>
    “不錯！你，還有你們，說的都不錯！”少年聞言忽然豎起雙眉，捏拳恨道：“這里只有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只有爭名奪利！人人自危！就像你！明明遇到我這樣的，真心誠意請你來，好酒好菜說說話，還要提防著酒里有沒有下毒！是不是？……你不要笑！你看你，進來后，到現(xiàn)在了，腰里的佩劍都不解下，分明就是不相信我！你們這些江湖之人，真是無聊透了！”

    楊傲萬沒想到自己一句勸，竟惹得對方一陣怨言，只得苦笑著賠禮，連連搖手道：“不不不，少俠息怒！我并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要繼續(xù)說話，就把酒喝了！否則，你們還是給我搬出去，省得看著心煩！”

    嘿？這話說的，怎么好好的一句不合就要趕我們走？楊傲既好氣又好笑，心想這個少年怎會一點城府都沒有，況且妹妹和張伯都已入睡，現(xiàn)在再把他倆拖起來明顯不妥。罷罷罷！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反正明日一早大家各奔前程，今晚就忍了這遭，陪你個不諳世事的小兄弟喝喝酒、說說話！

    想到這里，楊傲端起酒杯，左手護杯起個稽首，道：“沒想到少俠是個爽快人，好！正好！我也不喜歡磨磨唧唧的，來！我敬你一杯！”說完一飲而盡。

    “不行！你剛才惱著我了，這杯算罰。再喝一杯才行！”少年面色有些緩和，但并未完全消氣，美目一轉(zhuǎn)，繼續(xù)說道：“還有，你那把劍，也不許背在腰上，必須交給我！”

    “這個……”楊傲聽對方前半句還能勉強答應，不就多杯酒嘛，但是，這混元靈劍與我人劍合一，從不離身，怎能交給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

    “怎么？又不肯了？”少年重新板下面孔。

    “不是不肯，只是這劍……與我生死與共，從不離身?！睏畎琳f完，下意識地輕撫劍柄，忽然感覺劍身微微顫動，還有些燙手，不由得心中一緊。

    前幾次劍身顫抖，后來都發(fā)生了意想不到的變故！

    一次是在劍心山莊門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殺了光華寶鑒復制的另一個自己。

    之后一次，在無名石洞，斷劍引導方向，發(fā)現(xiàn)了石槽水下的奇異鑰匙。

    第三次，是在山中的隘口和夾道，憑借劍魔冥舟之力，誅殺了四個趟子手、奸賊李元及一眾丁甲。

    最近一次是在湖邊舞動天族劍法，消彌了失控的魔性。

    而現(xiàn)在，這要命的混元靈劍又一次兀自抖動，好像又要發(fā)難！

    但是，等等！

    這次與前幾次都不同，斷劍雖不停震顫，卻沒有發(fā)出隱隱龍吟之聲，反而像被火烤過一般，熱得發(fā)燙。

    這種從未有過的情況，讓楊傲很擔心，馬上解了斷劍放在桌上，立時震得桌面亂顫，杯翻酒灑，碟子跳來筷子飛。

    這突如其來的變卦也把對面的青衫少年嚇得不輕，俊俏的臉上半是驚訝、半是好奇。

    “哎？你的劍是活的？”少年呵呵一樂，伸手就抓住剛好對準他的劍柄。

    “別碰！！”楊傲心都快蹦出來，慌忙按住劍鞘起身去攔，但已晚了一步，只聽噌的一聲，無鋒斷劍已被少年拔出了鞘，緊接著又是噗的一聲，不知是劍太沉還是對方?jīng)]握穩(wěn)，那劍就直愣愣地往下插入地板，豎在那里，停止了震動。

    純白的手腕從袖口微微露出，如冰似玉，劍柄還握在那只肌膚如雪的手中。

    “燙！……”楊傲傻了眼，抖著嘴角只擠出了一個字，模樣甚是尷尬，也很滑稽。

    “不燙啊，不信你摸摸?！鄙倌昊氐溃苍S這狀況來得太突然，他雖強自鎮(zhèn)定，還是紅了臉。

    “？”

    楊傲上前一看，也是犯了迷糊，明明這劍抽風似的一陣微抖，熱得燙手，怎么忽然學生見了老師般改邪歸正、畢恭畢敬停止了胡鬧？不僅不震不顫，而且轉(zhuǎn)眼之間就恢復了常溫和常態(tài)？

    他嘟囔了一聲拔起斷劍，插入鞘中，也不束回腰間，索性放在桌上。

    青衫少年打個哈哈，算是圓場，依舊坐回原位，扶起翻倒的酒杯，斟滿醇酒，眼睛仍盯住那柄劍，重新舉起杯，說道：“沒想到你有這種奇劍，也算見識了……常言道，紅粉送佳人、寶劍贈英雄，能與這奇劍生死與共的，想必也是位奇人了？”

    經(jīng)歷了剛才一幕，楊傲心里雖有疑竇，卻也未及細想，只是覺得原本阻隔在二人之間的那堵隱形的墻，似乎如冰遇火，漸漸消融。于是也舉起杯來，幽默自嘲道：“哪里是什么奇人，就是個破人！一把破劍，一個破人！”說完兩杯一碰，一干而盡。

    “破也不至于，”少年又看了看那柄劍，似乎很欣賞，嘆道：“其實我也知道江湖規(guī)矩，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人與劍，親如摯友，不可分離。所以，我剛才只不過試探你而已，只想看看……”他欲言又止，再次舉杯，默默遞上桌前。

    楊傲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劍，本是天生國劍帝所有，不知何故出現(xiàn)在城主府錦繡水閣下的藏寶密室里。自己因劍帝元神的奪舍死而復生，也成了這把劍的主人。包括那匹玄雪馬，那枚光華寶鑒，應該都是應了劍帝元神的召喚而來。

    斷劍無鋒，飲血無痕。

    苦海無邊，前路無塵。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看著面前的青衫少年，楊傲忽然涌起一陣感動。雖然劍帝和劍魔的兩道元神因為自己的強行調(diào)息而消失無蹤，但只要信念不失、意志不倒，這一路，終將走出濃密的陰霾，迎來明日的朝陽。

    “來，干！”楊傲舉杯相應。

    “干！”

    ……

    酒過三巡，意興闌珊。

    許是陳年佳釀，酒力綿柔不轟頭，或是天涯同路，酒逢知已千杯少，兩人都毫無醉意，相談甚歡，不僅互通了姓名，而且序了年庚。

    通過少年自述，楊傲了解到他乃鄰國伽藍城人氏，姓薛名雨，比自己小一歲，此番游歷了昊天、赤陽、醴泉等城，飽覽異域風光后，正在歸途。隨行的兩位紫衣老者，是他族姓門下的劍師，奉其父所托一路保障。

    “那我們還真是有緣??！”薛雨聽說楊傲也要去葉郎國，興奮道：“正好路上結(jié)伴，也好多個照應！”

    “呃……”楊傲有些為難，“……我跟你們不同路?！?br/>
    “怎么？難道你要走馬幫的棧道？那條路是近些吧，不過很難走，石老說的?！薄蠎撌侵改澄蛔弦聞?。

    “不，我走第三條路，一條谷底的故道?！?br/>
    一時聊得開心，沒了戒備，楊傲就把行程計劃透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