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防盜章】

    沈翼卻坐在案后沒說話, 目光落在姜黎掖在大腿上的雙手上。那兩只手，原本白皙細(xì)嫩, 這會兒紅得像燒熟的蝦尾。上面有一小塊一小塊的凍瘡疤，顏色深得發(fā)紫。

    姜黎等了一陣，終沒得到他的回應(yīng)，心頭頓生無力，便默默起了身，退出了帳篷去。不出言答應(yīng), 也不刁難她，只有才剛在她跪下后的一句“起來”, 想來是不愿管這事了。本來也就是, 她們這些人該受的, 他看得見看不見都合情理，幫與不幫, 也都沒什么關(guān)系。她是拋下了尊嚴(yán)面子來求他的，人也不一定非得給她這個同情。

    帳外風(fēng)大，出了帳篷額前碎發(fā)便被吹得凌亂四起。帳篷間有掃出的小道兒，草根上粘著些掃不掉的雪渣。姜黎走得慢，目光只落在自己腳尖上，空洞無神。走到半道，旁側(cè)忽飛來雪團(tuán), 正打在她肩頭上, 炸開四散落到地上, 并粘了一些在她發(fā)髻上。

    姜黎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頭看過去, 便見秦泰正彎腰在雪地里抓了雪，抓了一手心，直起身子來，一面捏一面往她面前走過來。走到她面前，掂著手里的雪團(tuán)，看著她說：“瞧你這樣子，是他沒理你，失望了？”

    姜黎不想理他，自轉(zhuǎn)回了頭往前走。秦泰偏跟個狗皮膏藥一般，跟在她旁邊，“這樣才對，就不該理你。你是死是活，關(guān)他什么事？還以為是以前呢，把你當(dāng)個活祖宗捧著？說罷，你找他做什么，他沒理你，我能幫的，我?guī)湍??！?br/>
    姜黎還是徑直往前走，看也不看他。在她看來，這人是來看熱鬧奚落她的，不值理。秦泰偏當(dāng)瞧不見她的臉色，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還是在她旁邊跟著，繼續(xù)說：“以后你有什么事，去我?guī)だ镎椅?，能幫的我都幫你，你別再去沈翼帳里，你瞧成不成？”

    姜黎本來心里有的是失落帶著些壓抑，這會兒聽著秦泰絮叨，便來了脾氣。索性路也不走了，停下來立在秦泰面前，吸了口氣道：“你真的很煩，你不知道嗎？”

    秦泰被她說得得一愣，小半會兒才覺沒面子，略抬了脾氣道：“你這女人，不識好歹，不識抬舉……”

    姜黎本來心里就有委屈，不顧尊嚴(yán)面子去求人家了，吃了閉門羹。印霞河那邊，還有許多衣裳要洗。這樣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她心里憋得難受，便又轉(zhuǎn)頭看向秦泰，“你若有能耐，你現(xiàn)在就弄死我！”

    說罷了，那眼里攢滿了眼淚，在眼眶底存著，不落出來。秦泰心里那一點(diǎn)脾氣，被她這副模樣生生又給弄散了。他有些訕訕，聳了下肩，把手里的雪團(tuán)遠(yuǎn)遠(yuǎn)地給扔了出去。而后醞釀片刻，開口說：“我對你沒有惡意，要不是沈翼，我懶得跟你多言語。我是真的心疼沈翼，他這兩年過得實(shí)在不怎么樣。你見過哪個男人，不嫖不賭不要女人，無有嗜好，一心只知道帶兵殺敵的？你知道他在戰(zhàn)場上是什么樣嗎，不要命的樣子！回來的時候，滿臉滿身，全是血！在軍營里，沒吃過什么好的，沒用過什么好的，過的什么日子你都瞧見了。”

    這回的話，姜黎算是聽進(jìn)去了。她吸吸鼻子，收回眼底的淚光，目光落在旁側(cè)一堆草垛上，半晌又看向秦泰，終于認(rèn)真應(yīng)了這話：“我答應(yīng)你，再也不去找他，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

    秦泰這回也沒再絮叨，沖姜黎點(diǎn)了下頭，算是信了她的話，當(dāng)個承諾。他抬手放去姜黎肩上，拍了拍，“希望他能遇到一個待他好的女人，成親生子，過正常人的生活?！?br/>
    姜黎不想再跟他說這話，與她實(shí)在沒有什么關(guān)系。她邁起步子往前走，目光又慢慢堅定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補(bǔ)說一句：“也請你不要再來煩我，我真的很不喜歡你?！?br/>
    秦泰在她身后點(diǎn)頭，沒有情緒，應(yīng)一句：“成，我答應(yīng)你?！?br/>
    這便算兩下談妥了，費(fèi)了好些勁的模樣，實(shí)則卻是并沒有多大意義的承諾。姜黎邁了步子一直往西，去到印霞河，心里原本有的期待和奢念，這會兒也都盡數(shù)除了。沒有了希望，絕境中也是一樣活著，不過活的方法不一樣罷了。

    她心里想著到了河邊，怎么應(yīng)付阿香她們的問話，卻沒等她想好，便瞧見了大伙兒都圍在一處，不知在干什么。她走過去，從縫隙中往里瞧，又扒拉開人堆，擠進(jìn)去。人瞧是她來了，都喜笑顏開地跟她招呼，“阿離回來啦?！?br/>
    姜黎疑惑地走到最里面，阿香便一把拽了她，欣喜道：“你瞧你瞧，沈?qū)④娞匾饨腥怂蛠淼?，還幫著架起來呢?！?br/>
    姜黎面色仍是疑惑，再看看面前的一口大鐵鍋和搭大木架子的士兵，才稍稍有些緩神。她原來只是去借伙房的鍋灶，打算提了水去營里，燒好了再提到河邊來洗衣服。這會兒瞧著，大可不必了，鍋灶弄好了，她們?nèi)杖赵谶@里燒水便是了。

    姜黎雖還沒鬧明白怎么回事，已然有些欣喜起來了，她抓了阿香的手，低聲念叨：“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你還以為什么？”阿香轉(zhuǎn)頭看她。

    她搖了搖頭，“沒什么?！?br/>
    翠娥在旁笑著道：“你是我們的福星，沈?qū)④娛莻€好人！”

    姜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們的福星，但可以確定，沈翼確實(shí)不是個壞人。如果當(dāng)初不是她自視過高，要與人分個高低貴賤，并玩弄于他，她和沈翼，大約也是能成為朋友的?？蛇@個世界上沒有如果，發(fā)生了就是發(fā)生了。她和沈翼之間，終究有許多個解不開的結(jié)。

    士兵們架起鍋，不過用了小半個時辰。那口大鐵鍋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架好了，底下生起火，便可以燒水。女人們散開了去，都去提了桶打水過來，忙活得高興。

    姜黎要搭手，那收拾好的士兵叫她到一旁，忽跟她說：“阿離姑娘，將軍下了吩咐，你以后就不用跟著她們干活了。讓你到秦都尉帳里服侍，不必再在外頭受累?！?br/>
    姜黎聽著這話腦子一懵，“秦都尉帳里？”

    “是?！笔勘溃骸澳阋矂e多想，就是端茶倒水掃地之類，沒有重活?！?br/>
    姜黎有些難以置信，“你傳錯話了不是？平日里，你們帳里不都是我們打掃的么？便是我不去，也不會誤了事兒。怎么特特叫我，去服侍秦都尉？”

    “那咱們就不知道了?！蹦鞘勘溃骸霸蹅冎回?fù)責(zé)傳話，別的不管多問。你這會兒就能回去了，不必在此處受累。沈?qū)④娺€讓我們多說一句，說這是命令，不得不從。否則，軍法處置。”

    說罷這就去了，留下姜黎在原地不知所措。那阿香在旁側(cè)偷聽了幾句，瞧著士兵走了遠(yuǎn)，便過來問她：“叫你去秦都尉帳里服侍？”

    姜黎蹙眉，“我最討厭他了，還不如服侍李副將軍?！?br/>
    阿香打她一下，“沈?qū)④娦湃吻囟嘉?，不一樣。李副將軍雖然職位高些，但他是個色鬼，服侍他，討不到好處。就我瞧著，大約是沈?qū)④娚岵坏媚愀纱只钍芾?，讓你去秦都尉帳里享福罷了?！?br/>
    “他若心疼我，為什么不直接叫我去他帳里？”姜黎十分不解地看向阿香。

    阿香搖頭，“你問我問不著，你不明白，我就更不明白了。不管怎么樣，是好事?！?br/>
    姜黎沒覺得是好事，她把目光轉(zhuǎn)去那口架起來的大鍋上，女人們生火的生火，打水的打水，總算瞧出了喜色。她心里想著，大約是沈翼知道她和秦泰不對付，所以故意安排她過去，讓她不得好過。有時候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更難忍受。

    姜黎在阿香面前說過，不做這事兒，雖阿香這會兒也開口叫她擱著，但終究她自己心里還是過意不去。以前她是主子的時候，理應(yīng)覺得這些臟活累活就是下人做的?？扇缃袼皇侵髯樱簿褪亲鲞@些事兒的奴才，心里本來就在意尊嚴(yán)，遂也不想讓人拿著這事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