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黑色星宇中，一道亮光劃上天空，焰火般飛躍，驚了些人的視線，還有些人未曾發(fā)覺。-樂-文-小-說---

    陳曦與洛言站在湖邊，風拂衣?lián)P。黑衣青年眼觀八方，欲找出這座氣氛壓抑的府邸的問題；身旁的青年則是一道訊號彈發(fā)射到了空中，過一會兒，又發(fā)射了幾道不同顏色的焰火，都是一種只有錦衣衛(wèi)能看明白的密碼排列。

    做完這一切，陳曦松口氣，“好了，我已經(jīng)召錦衣衛(wèi)全部進府，和我們一起找那火災會發(fā)生的線索?！辈⒆ゾo時間搜索查補顧千江的證據(jù)，找出衛(wèi)初晴都把那些宗卷藏到了哪里。同時，“也吩咐白燕，如果我們這邊沒進程的話，半個時辰內，讓顧諾進府，見到顧夫人。到時候，衛(wèi)姑娘想從顧夫人那里知道的東西，也差不多能問出來了。顧諾進府……也許看在這個兒子的面上，顧夫人會心軟，告訴我們問題出在哪里。”

    洛言冷淡地點點頭。

    他和陳曦不一樣，什么火災，能威脅到普通百姓，對他這種武功高強之人，卻是作用不大的。他想要走，隨時可以抽身離開。他和那些照看百姓安危的錦衣衛(wèi)是不一樣的，他之所以站在這里幫陳曦，也只是因為衛(wèi)初晗需要跟衛(wèi)初晴對話。洛言也許阻止不了這場火災，但他從顧府中帶出衛(wèi)初晗，卻并不困難。

    半個時辰，是給錦衣衛(wèi)的催命符；卻也是給衛(wèi)初晗的談話時間。

    陳曦吐口氣，皺著眉，心情有些復雜。到此刻，他得承認，他低估衛(wèi)初晴了。他以為當衛(wèi)初晴與顧千江虛假完美的生活被說破后，衛(wèi)初晴萌生死志很正常，怨恨顧千江也正常。他卻沒想過，再怨恨，衛(wèi)初晴依然站在顧千江那一邊——你們不就是要找他的罪名嗎？不就是想利用我對他的恨嗎？可我雖然恨他，我卻不會讓他落到你們手中。我寧可讓顧府跟我一起陪葬，把一切證據(jù)都藏到地底下，我也不會出賣顧千江。

    那種恨極了、又愛極了的感情，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感情呢？

    陳曦從未見過，也從未經(jīng)歷過。他最大的失誤，造成的緣故，不過是他未嘗經(jīng)歷過這樣深刻又偏執(zhí)的感情。沒有見識過，不知道感情這樣可怕，所以他算錯了，把錦衣衛(wèi)逼到這一步。

    他尚且年輕，意氣風發(fā)，家庭和睦。這并不是他的錯。

    陳曦擦把臉，不再想這些了。與黑衣青年并肩而立，他眉頭一直緊皺，“如果要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爆炸，府上必然藏著火藥之類的東西。衛(wèi)初晴要怎么……”他頓一頓，目光盯著黑夜深處。似乎那里有可怕詭秘的怪獸，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

    一排排的燈火，一盞盞的明燈。顧府在寒風中飄搖，很是靜謐，靜謐中，又亮如白晝。

    洛言將他的話補充完整，“這里燈火徹夜不息的話，就是答案了。只要有一點火引，闔府的燈火，便會一起被引爆?！?br/>
    兩個青年對視一眼，同時躍入黑夜中：滅火！

    在找不到那火藥前，應該先熄滅這里所有的燈火。

    但就是他們動作的時候，顧府的黑暗中，躍出來無數(shù)侍衛(wèi)，阻攔他們的動作。兩人也不與這些人廢話，衛(wèi)初晴既然有這樣的安排，那還留在這里的侍衛(wèi)，自然是無法策反，或短時間策反不得的。

    突一個錦衣衛(wèi)從黑夜中冒出，急道，“陳公子，大事不妙！今晚是端午，屬下過來時，整個城的燈都點亮了，百姓們一起去看龍舟了！”

    整個府，整條街，整個城……連成一道網(wǎng)。

    陳曦臉色微變：衛(wèi)初晴是要滿城人一起陪葬！

    現(xiàn)在去疏離百姓，在沒有與當?shù)毓俑疁贤ê们埃呀?jīng)來不及了。竟是只能在顧府中找那也許存在的火藥，莫要顧府付之一炬，莫要青城付之一炬！

    到這時候，陳曦手中也捏了一把汗：衛(wèi)初晴瘋狂到了這種地步……她真的會在乎顧諾的生死呢？一個顧諾，真的能威脅到她？

    他已經(jīng)動搖，不敢存這種僥幸之心了。

    陳曦道，“先撲滅顧府的燈火！所有人，一起找火藥之物！”

    “抓顧府的下人！一個個審問，看他們是否知情！”

    另一邊飛快，“洛公子，請跟我在一起。我們二人武功最高，若有發(fā)現(xiàn)，行動才能最快。”

    時間緊迫！

    另一邊，湖心風動，衛(wèi)初晴倒好兩杯酒，一杯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衛(wèi)初晗面前。

    衛(wèi)初晗低眼看推到自己眼皮下的酒液，并不伸手去接。

    衛(wèi)初晴手扶腮幫，似笑非笑，“你怕我下毒？”

    衛(wèi)初晗反問，“你沒下毒？”

    衛(wèi)初晴一頓，“下了。”

    她看著兩杯酒液，端著自己的酒杯，晃啊晃，笑意微淺，“真可惜。我還以為能跟初晗姐姐一起死呢。原來初晗姐姐學會提防我了?！?br/>
    “人總要長大的，”衛(wèi)初晗淡聲，“你的話，我總要反復斟酌，才能相信一二?！?br/>
    衛(wèi)初晴不以為杵，衛(wèi)初晗不碰她倒的酒，她又自己把杯子送到了自己面前。一仰頭，一杯酒入腹?？磳γ娴纳倥谎?，另一杯酒，也入腹。衛(wèi)初晴聲音清淡，“兩壺酒，都是有毒的。本想讓初晗姐姐陪我死，既然你不肯，妹妹就獨自上路了?！?br/>
    她咬唇，抬起的眸子，似有星火明滅，水光瀲滟，“兩壺酒，都是我的?！?br/>
    衛(wèi)初晗不能從她話中，判斷她說的是真是假。她端坐著，盯著對面的衛(wèi)初晴，將問題拉回最開始，“劉洛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的太子謀逆一案，事發(fā)之初，源于當年的徐陸兩家之斗。那件案子，在太子謀逆前，也傳得沸沸揚揚。據(jù)說一位曾在宮中擔任女官的徐姓姑娘，殘害了七皇子。皇子夭折，生母淑妃投湖自盡，淑妃是陸家出來的姑娘，那時候，陸家恨徐家恨到了骨子里。那位徐姑娘也因此身死，牽扯甚廣。但后來，有傳言，七皇子乃是太子授意人殘害的。舉朝震驚……這就是太子謀逆案的起端?！?br/>
    “這、這……這怎么可能？！”聞弦音，知雅意，何況衛(wèi)初晗和衛(wèi)初晴是雙生子呢。衛(wèi)初晴刻意說這么一段，衛(wèi)初晗瞬間猜到她的意思是什么了，“太子謀逆案太大，勝者只有徐家，鄴京的大半名門，都被牽扯其中，被皇帝借機削減。可是如果你是說，七皇子根本沒有死……七皇子就是劉洛的話……那陸家的犧牲，未免太冤吧？”

    衛(wèi)初晴喃聲，“我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結果，只知道他確實沒有夭折，他活了下來。他就是劉洛?！?br/>
    “是陸家……”

    “不，是淑妃娘娘，”衛(wèi)初晴淡漠地望著湖心，又一杯酒咽了下去，讓她面頰緋紅，眸子瑩亮，“陸家要和徐家斗，才出生沒多久的七皇子，就成了爭斗工具。可是這世上，有哪個母親，會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去送死？就算那是家族的命令，就算整個家族對她施壓，就算無力反抗……她也要想辦法保下幼子的。正因為怕秘密被發(fā)現(xiàn)，七皇子咽氣的第二天，淑妃娘娘就投湖自盡了。她帶著秘密死去，她的那些早就安排好的忠誠宮女和內侍，想盡辦法，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花費了多大力氣，才把這個孩子送出了皇城，送出了權力傾軋的中心?！?br/>
    “那時候和現(xiàn)在不一樣。據(jù)說那時候，皇帝幾乎養(yǎng)廢了所有兒子，只為了一心支持太子的儲君地位。太子在皇城中，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只是尤不滿足，怪父親在位時間太長，才釀了那場宮變，讓皇室趁機拉所有名門望族下水……所以那時候，太子要人死，七皇子就必須死。淑妃保下兒子的命，卻難保他被太子發(fā)現(xiàn)，只好送這個兒子出皇城，想讓他平安長大。也許日后還有回來的機會?！?br/>
    “卻是沒機會了，”衛(wèi)初晗接了話，喃聲，“陸家兵解，太子倒臺。陸家成為一個靶子，自身難保，那個孩子，身上也隨之落下了謀反的罪名。若是皇室知道，陸家在外，還有這么個遺孤，哪怕他有皇室血液……他也得死?！?br/>
    “對，”衛(wèi)初晴一杯又一杯地倒酒，她的眼神已經(jīng)迷離，嘴角的笑加深，“也不知道這么個孩子，是怎么活下來的。”

    “是鄴京的名門養(yǎng)大了他，輪流養(yǎng)大了他，”衛(wèi)初晗道，“陸家名存實亡，自身難保?？伤青捑┟T之首，淑妃把孩子送出去，那些曾與陸家交好的名門，冒著滅門之禍，也要保下這個孩子。而我衛(wèi)家，當年也是與陸家關系密切的?！?br/>
    難怪……十幾歲的時候，父親會突然帶回來那個少年……

    難怪……父親只說是故人之子，卻不肯說是哪個故人……

    難怪……父親不讓那個少年多走動，言辭里有意無意地透出，幾年后便會送少年離開……

    “我真是不懂。沒有利益糾葛，衛(wèi)家何必養(yǎng)這個孩子?！毙l(wèi)初晴冷笑，“衛(wèi)家又不是欠了陸家什么！竟敢這樣與皇家作對，難怪被說謀反，難怪被滅門！”

    “你當然不懂。鄴京的名門們已經(jīng)衰落了，卻誰也不會忘記他們最輝煌的時候。他們坐鎮(zhèn)鄴京，有些家族的歷史，比這個王朝還要久遠。最輝煌的時候，整個朝廷，大半是世家子弟出身，皇帝想頒發(fā)指令，層層受阻，得這些世家的利益得到保證，才能談別的。那年月，世家把控朝政，手握私兵，與皇家分庭對抗，互不相讓。那時候，便是公主乘馬車出城門，遇到身份高一些的世家子弟，都要和睦相讓……那是世家聲望最頂級的時候，也是帝王們恨名門，恨得最厲害的時候。有這樣的大家族坐鎮(zhèn)鄴京，大魏的天下，到底誰說的算？所以，數(shù)代皇帝，都在不動聲色的，一點點地打壓世家。一代皇帝做不到，就兩代，兩代做不到，就三代……劉氏天下的每代皇帝，政治理念都不一樣，抱負都不同，可只有在打壓世家這方面，他們太有默契。劉氏王朝知道，皇權只能唯一至上，再深的矛盾，與世家的霸權相比，都可以忍耐。正是皇家這種持之以恒的默契，到我們這一代，世家已經(jīng)很難與皇權相抗衡了。”

    “也許有人覺得可惜，也許有人無奈，有人要道一聲，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世家發(fā)展的越久，在皇室眼中，越像蛀蟲。腐爛而骯臟，讓皇帝無法放心?？墒亲铋_始的世家，坐鎮(zhèn)鄴京，半壁朝廷，也只是為守衛(wèi)皇室，守護天下而已。世家也許有各種問題……但能存到現(xiàn)在的世家，都是有些不一樣的東西在里面，比如氣節(jié)，比如忠誠，比如尊嚴。當七皇子被送出宮城，陸家被打上謀反的標簽，他們就自覺站成一線，保護這個孩子長大。劉氏皇室太不放心我們了，總覺得世家要是養(yǎng)一個謀逆之子長大，只可能懷著不臣之心。但萬一，我們只是想等到機會合適，重新送這個孩子回去呢？他是皇子，他總該在一切平息后，得到自己的身份。”

    衛(wèi)初晴面無表情地聽著衛(wèi)初晗說這些，一聲嗤笑從口中溢出。她道，“看來不愧是鄴京長大的名門閨秀。你對名門的感情，可真是深。你怎么知道他們養(yǎng)大這個孩子，為的只是送這個孩子回去，而不是暗自養(yǎng)兵，等這個孩子長大，或機會合適的時候，擁兵自立，打著‘清君側’之名謀反？畢竟皇室與這些名門的關系，也稱不上好?！?br/>
    衛(wèi)初晗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始乙l(wèi)氏滅門，不正是這個原因嗎？而我，也不能保證衛(wèi)家接管劉洛，只是出于同情，而不是暗自密謀什么?！彼σ宦?，“你這樣說，我簡直覺得衛(wèi)家滅門，是咎由自取了?！?br/>
    “那也不一定，”衛(wèi)初晴俯趴在小案上，垂了眼，神情已經(jīng)有些恍惚，讓她口齒變得不那么清晰，“劉氏自視甚高，每代皇帝，除了開朝皇帝，好像都特別重名聲。也許是開國皇帝太過不羈，才讓他的后代們，做個什么，都講究禮法啊、世人的評價什么的。劉家皇室一直視世家為眼中釘，可你見過他們什么時候，不顧一切地殺光所有人，殺得所有名門臣服呢？為了博一個好名聲，這一代代的皇帝，做什么，越來越講究證據(jù)，講究規(guī)矩。端看開朝皇帝時傳下的錦衣衛(wèi)，那時兇名遍天下，令人聞之色變?？赡阍倏纯慈缃竦腻\衣衛(wèi)，哪有當年的風光？你看陳公子想定顧千江罪，想從顧府著手，他都沒法放手一搏，還得一層層請示上級……若是開朝皇帝時期的錦衣衛(wèi)，想抓誰就抓誰，哪里有如今的束手束腳呢？錦衣衛(wèi)的聲望在落低，名門世家的聲望在往下走，只有皇室的集權，一日日加固。有這個好名聲的毛病頂在上面，皇帝對付名門望族，一直是講究證據(jù)的。皇帝若想衛(wèi)家滅門，光是一個劉洛，那是不夠的?！?br/>
    “但是當年，是皇權更迭的一年?！毙l(wèi)初晗聲音越來越冷，“先皇薨得突然，沒有留下遺詔，新皇匆匆登基，容不得一點閃失。新皇是先皇的唯一兒子，按照宗廟禮法，他理應登基?？扇绻@時候，皇家宗室得知，衛(wèi)家還藏著一個皇家的骨肉，是先皇最小的弟弟，宗室們會怎么想？新皇的繼位，好像也不是那么沒有選擇了。名門世家養(yǎng)大的劉氏子孫，教養(yǎng)不比劉氏自己養(yǎng)大的差，最大的問題，頂多是這個孩子怎么看待皇室，他們得想，世家為什么要替劉家養(yǎng)孩子。因為多了一個選擇，新皇的登基大典就要等一等……在這時候，如果被有心人找到證據(jù)，要治劉洛于死地，滅了衛(wèi)家，新皇為什么不同意？這就順理成章了?！?br/>
    衛(wèi)初晴只笑不說話。

    衛(wèi)初晗傾身，“劉洛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你不會自己問？”衛(wèi)初晴諷笑，“他若是知道，你就要殺他嗎？”

    衛(wèi)初晗看著對面那個伏在案幾上的人，她心神受了很大沖擊，頭一陣疼，可是她不準備讓衛(wèi)初晴欣賞自己心情的糟糕。她只幽聲問，“劉洛是無辜的?；适沂怯腥颂裘鞯摹Ｏ肟葱l(wèi)家滅門的，想要劉洛死的，不是皇家，而是另有其人對么？那借機生事的那個人，是誰？”

    “那就是衛(wèi)家滅門案的另一樁故事了，”衛(wèi)初晴漫聲，“我只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沒說全部告訴你。你自己去查吧……或者，去問顧千江？”她笑容古怪，“你猜你能不能信任顧千江？他會不會告訴你實話？”

    衛(wèi)初晗平靜地看著她，“到這一刻，我想顧千江，要為難的人并不是我。他該是與我站在同一邊的。”

    “是么？你這樣想？”衛(wèi)初晴唇角笑意加深，“天真的人……怎么會覺得顧千江是好人，能信任呢？你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

    “我還是不會告訴你，你去猜吧?！毙l(wèi)初晴撐著頭，似笑非笑，“初晗姐姐，我更想告訴你的，是當年，我如何一步步，殺了你的小情郎，劉洛的。我想要知道，你是開心，還是痛苦？”

    她唇角滲出了血絲，嘴角的笑越發(fā)詭異，以致癲狂。

    “我自食惡果，不得好死……可那有什么關系？衛(wèi)初晗，你又怎么能算贏呢？你贏了我，你卻失去了你最愛的人！他永遠死在了那一年！他就算還在你身邊，他再不可能像當年那么愛你了！衛(wèi)初晗……我還是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