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年夜飯
今日是臘月二十九，今年的除夕夜。
從田壟中回去之后，羅家人已經(jīng)在張羅著年夜飯了。
羅宇方朝著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牽著張笑笑的手回了房：“今日是除夕，我們一起去齊大哥家，好么？”
他看著她的目光溫柔繾綣，還帶著三分心疼和愧疚。
張笑笑仰起頭看他，柔軟的小手附上他的臉頰，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面具：“我能看看你的臉么？”
她答非所問，可出口的話卻叫羅宇方一下子愣住了。
他要看自己的容貌？
羅宇方的眸子中劃過一抹不易察覺地復(fù)雜神色。
曾經(jīng)也見過容貌被毀的人，張笑笑自然也明白，當(dāng)一個人身上有特別明顯的短處的時候，別人總是會去提醒他的與眾不同。
人都是同化的物種，一旦出現(xiàn)異類，更多表現(xiàn)出來的便是排斥。
她突然提出這個問題，羅宇方的沉默，她能夠理解，所以張笑笑也沒有催促，只是仰著小小的腦袋，認(rèn)真地看著羅宇方的眼睛。
也不知對視了多久。
羅宇方終究是無奈輕嘆一聲：“罷了，你看吧。”
雖這樣說著，看著她的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一瞬都不曾移開。
他的眸子中滿是慌亂和緊張，隨著張笑笑的手碰到面具后的每一個動作而收緊心臟。
他的心中由不得地多想。
若是看到自己這張殘毀的臉，她會不會害怕？還是如別人一般露出厭惡的神情？更甚至，離他而去？
心中這么想著，擁著懷中女子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
他的生命一直都是黯淡無光的，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他又如何舍得讓她離開呢？
察覺到羅宇方的緊張，張笑笑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沒有說話。
手下的動作卻是不停，卻又慢得好似在刻意考驗(yàn)人的神經(jīng)。
羅宇方不知道該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繼希望張笑笑的動作快一些，讓他一眼便看到結(jié)果。又希望張笑笑的動作慢一些，最好用一輩子的時間。
張笑笑心中好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模樣。
她見過這世上太多的骯臟，與一個人的容貌相比，那些人的心才是真正讓人恐懼的存在。
終于，面具下那張臉終于緩緩地露了出來。
即便早有心理準(zhǔn)備，在看到面前這張臉的時候，張笑笑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去撫摸他臉上的傷痕，卻又怕自己不知分寸弄疼了她。
他臉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似是在告訴她，一個人的臉上最多可以有多少條刀疤。那緊密的排布，新傷舊傷的疊加，就好似在瞬間便烙印在了張笑笑的心上。
她的眼中沒有嫌惡、沒有恐懼，有的只是對他的心疼，這一點(diǎn)叫羅宇方瞬間釋然，抬手握住她抬起的手。
“還疼么？”她輕聲詢問，似是怕嚇到他。
羅宇方的眸子愈深。
搖搖頭，他將她的手貼到自己的臉上：“都過去了，不疼了?！?br/>
“這不是動物弄傷的?！睆埿π敛华q豫地揭穿他之前說的謊言。
羅宇方微微一愣。
他臉上的疤痕林羅密布，見過的人雖不多，但每個人都以為是動物弄傷的。
他從來不解釋，也就默認(rèn)了他們的說辭。
先前她問，他便也順著說了。
卻沒有想到，她的眼睛竟如此毒辣銳利，只一眼便看出了他臉上的疤痕。
既然她看出來了，他當(dāng)然也不打算再繼續(xù)隱瞞。
無奈輕笑一聲：“嗯?！眳s沒有再繼續(xù)解釋。
知道他不愿意說，張笑笑也沒有追著他繼續(xù)問。
伸手將他的面具重新帶好：“以后在家里就莫要再戴面具了。臉都分成兩節(jié)了?！贝髅婢叩牟糠职尊?，而外面的部分，有那白皙映襯，便顯得黑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眼睛的部分還有兩圈黑，看上去真就是只國寶了。
羅宇方輕輕一笑，點(diǎn)頭：“好，聽媳婦的?！?br/>
張笑笑聞言，頓時羞紅了臉。卻還是倔強(qiáng)的梗著脖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好，孺子可教也！”
“嗯？”羅宇方疑惑地蹙了蹙眉，壓根就沒有聽到張笑笑后面那句話。
張笑笑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沒什么?！?br/>
她怎么忘了，這男人是個不識字的。
既然不識字，又哪里懂得這咬文嚼字的話：“那個，我教你識字吧？”
張笑笑出聲提議。不管是做什么，只要識字，對以后總是好的。更何況，蕭國上下，識字的人不多，若是羅宇方識字的話，那他的社會地位也就能高出許多了。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識字是一件于羅宇方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本以為羅宇方會興奮地毫不猶豫地點(diǎn)頭。
可張笑笑等了半天，等到的卻是羅宇方糾結(jié)地皺起的眉頭：“媳婦，筆墨紙硯太貴了。”
雖然他也很想識字，但是客觀條件擺在那里，他壓根就沒有機(jī)會。
也正因此，整個下洼村里，識字的人也就只有里正一人，還是個半吊子。
張笑笑低下頭來，拿手指頭輕輕地戳羅宇方的胸膛：“你只需要告訴我，你要不要學(xué)，其他的不用管?！?br/>
羅宇方的眸子中閃過一抹驚喜，隨即又劃過一抹失落。他抬手，輕輕握住張笑笑的手指，用粗糙的大手包裹住她柔軟的小手，然后抬到唇邊吻了吻：“笑兒，你希望我識字么？”
他認(rèn)真的看著她，一雙澄澈而深邃的眸子中沒有半點(diǎn)兒旁的情緒。
張笑笑早已經(jīng)羞紅了臉，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該死的！他居然偷親自己的手！
看到張笑笑這副羞澀的模樣，羅宇方臉上的笑意也頓時愈甚了。
他輕輕捏了捏握在手中的柔荑，微微俯下身來。
感覺到他呼出的溫?zé)釟庀姙⒃诓鳖i上，張笑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耳朵和那白皙的脖頸便也一并紅了起來。
她微微偏了偏頭，想要躲開他溫?zé)岬臍庀ⅰ?br/>
他卻如影隨形地追逐著她，清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笑兒，你臉紅的樣子，真可愛。”聲音中帶著幾分輕笑。
張笑笑頓時懊惱不已，一張俏臉越發(fā)緋紅一片。
她輕輕咬了咬牙，一抬腳，便踩在了羅宇方的腳上，揚(yáng)起一張通紅的俏臉，不服輸?shù)氐芍_宇方：“叫你胡說八道！”
她的力道并不大，也專挑不痛的地方踩，于羅宇方來說，那踩下去的力道，便跟撓癢癢差不多了。
偏他還做出一副疼得齜牙咧嘴的模樣，一臉委屈地看著張笑笑：“笑兒，疼?！?br/>
“活該！”張笑笑冷哼一聲，翻了個白眼。
她這孩子氣的模樣，看在羅宇方的眼中便越發(fā)地養(yǎng)眼了。
他輕笑一聲，將張笑笑摟入懷中：“笑兒，能夠遇到你，是我這一生，最幸運(yùn)的事情?！?br/>
張笑笑的心中一片柔軟，眼中也溢滿了溫柔地笑意：“于我而言，亦是如此?！?br/>
當(dāng)她的心在一點(diǎn)點(diǎn)變冷的時候，是他的出現(xiàn)，焐熱了她那顆失落的心。
出門的時候，張笑笑發(fā)現(xiàn)，身邊的羅宇方的眼睛又朝著羅家的廚房看了一眼，收回的目光中，是難以壓抑的失落和痛苦。
張笑笑心念一動，輕輕捏了捏他握著她的大手。
察覺到她的動作，羅宇方回過頭來，便撞入了一雙清澈溫柔的淺眸中。
她的眼中滿是鼓勵和心疼，叫他冷了一大截的心，又再次暖了起來。
不管他們?nèi)绾危辽偕磉呥€有她的陪伴，不是么？
雖然才相識不過一日，但因?yàn)橥瑯拥慕?jīng)歷和同樣對溫暖的期盼，卻使得兩顆冰冷的心漸漸靠近，互相取暖。
齊大哥家離羅家并不遠(yuǎn)，算起來也稱得上是左鄰右舍了。
路上路過的幾家人家，已經(jīng)開始在貼對聯(lián)，放年炮，點(diǎn)年?duì)t了。
兩人一路邊走邊看，本不過一盞茶功夫的路，竟是硬生生被兩人拖了半個時辰才到。
齊大哥家的春聯(lián)窗花都已經(jīng)貼好了，此時兩口子正在廚房里忙著包餃子，做年夜飯。
而齊大哥家的兩個孩子，也正在院子里，幫著收拾東西。
兩個孩子，一大一小，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弟弟跟在哥哥的身后，連走路都不穩(wěn)的孩子，卻是一臉乖巧懂事的模樣。
只是一眼，張笑笑便喜歡上了兩個孩子。
在廚房門口劈柴的齊大哥瞧見了進(jìn)門的兩人，忙放下了豁了一半刃口的斧頭，朝兩人迎了過來：“老四，姑娘，你們來了?！?br/>
說著，又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孩兒他娘，老四來了。”
“呦！老四來了！”從廚房里走出一個圍著圍裙的婦人，她的雙手上還沾著黃里透白的面，見到進(jìn)門的兩人，臉上掛滿了友善的笑。
“齊大哥，大嫂?！绷_宇方朝兩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問了聲好，將手里提著的一只野雞朝齊大哥遞了過去，“這是我昨日獵的野雞，拿來給孩子們補(bǔ)補(bǔ)身子。”
“你這來就來吧，做什么還拿這等好東西？你們昨日受了重創(chuàng)，還是拿回去，好好補(bǔ)補(bǔ)身子要緊?！饼R大哥推拒著。
都說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看到齊家兩口子對羅宇方的態(tài)度，張笑笑不由得想起先前看到的王氏的嘴臉，在心里嘖嘖感嘆。
這親人，還比不上非親非故的人呢！
正在搬凳子的兩個孩子，一早就看到了進(jìn)門的人。
原本兩人是朝著羅宇方奔過來的，但是一看到羅宇方一只手提著一只雞，另一只手牽著一個漂亮的姑娘，兩個孩子頓時便停了下來，仰著小腦袋，兩雙澄澈而單純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漂亮姐姐。
“齊大哥放心，家里留著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绷_宇方說著，便又將手里的野雞，朝著齊大哥面前遞了遞。
莊戶人家，本就貧窮，一年能吃上一頓肉，就是阿彌陀佛了。
平日里，他們家開葷，也大多是羅宇方送來的東西。
兩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他們也不是矯情的人，見羅宇方堅持，齊大哥也便伸手接了過來：“好吧，那我就收下了。來，你們先做，飯馬上就好了。”
張笑笑抬眼看了一眼廚房，齊家大嫂在他們說話的空檔又鉆了進(jìn)去。
羅宇方拉著張笑笑在凳子上坐下來，朝兩個孩子伸出手：“大寶、二寶，怎么了？不認(rèn)識羅叔叔了么？”
兩個孩子聽到羅宇方喊他們，便忙不迭地朝著羅宇方奔了過去。
“羅叔叔！”
“羅叔叔！”
見他們?nèi)齻€玩得歡快，張笑笑輕輕笑了笑：“我去幫幫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