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904）八月十一日

    會(huì)節(jié)園

    燈火通明，照亮已經(jīng)被夜色籠罩的大門，廣闊的前廳到外，只聞齊刷刷衣袖振拂的響聲，雪亮的劍，刺目的殺意。

    朱溫的聲音陰沉的都能捏出水了：“事情都辦妥了么”

    “回王爺，一切安排妥當(dāng)。”蔣玄暉抱拳欠身說道。

    那雙眼中燃著熊熊火光的光魅異常盛亮，這計(jì)劃中的龍爭(zhēng)虎斗終于來了。

    “朱友恭、氏叔琮及蔣玄暉，史太聽令！”

    “微臣在！”

    ……

    “等到壬寅夜時(shí)，以入宮奏事為名，率兵直入內(nèi)宮，每扇宮門留下十名士兵把守，重兵聚集至椒蘭院，所有反抗者，立斬！王彥章，朱友諒你們和本王在一起，到貞觀殿等消息?！?br/>
    朱溫緩緩仰頭看著那沒有星空的深夜，話語如冰。

    “得令！”

    縹緲云間質(zhì)，盈盈波上身。袖羅斜舉動(dòng)埃塵，明艷不勝春。

    翠鬢晚妝煙重，寂寂陽臺(tái)一夢(mèng)。冰眸蓮臉見長(zhǎng)新，巫峽更何人。

    又

    蝶舞梨園雪，鶯啼柳帶煙。小池殘日艷陽天，苧蘿山又山。

    青鳥不來愁絕，忍看鴛鴦雙結(jié)。春風(fēng)一等少年心，閑情恨不禁。

    壬寅夜

    椒蘭院

    夜深人靜，露水微微，朱溫下的巨大的棋局正鋪展在天地之間。整肅的殺氣，陣陣馬蹄聲，遙遙遠(yuǎn)去。

    “蔣大人！”史太在前面催促了一聲，他舉手指向前方，只要在走近一步，就是椒蘭院。蔣玄暉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路的盡頭，他嘴角浮起別有意味的陰笑，隨著一路上自己的抬手揮落，紛亂的刀光早已劃破了整個(gè)宮闕的安靜，四處陷入了慌亂，宮人們死的死，要么拼命奔走躲避。

    似乎只要輕輕一絲微風(fēng)吹過，何皇后總是心中一激靈，心想：“今天怎么了，為什么心好慌，眼皮一直在跳，怕是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br/>
    “啟稟娘娘，昭儀娘娘和河?xùn)|夫人裴貞一求見?！卑⑶锷锨罢f道。

    何皇后的鳳眸中寒光頻現(xiàn)，語出冰冷：“不見！就說陛下早已睡下，不用她們來伺候了，讓她們回去歇息吧?！?br/>
    “我說姐姐呀，你要獨(dú)得恩寵換個(gè)法子，我和裴妹妹一路跟隨陛下過來，你居然說陛下已經(jīng)睡了，騙誰呢！”

    李漸榮人還沒看到，聲音已經(jīng)飄到了何皇后耳朵里。這囂張之極的態(tài)度，當(dāng)場(chǎng)氣的何皇后臉色鐵青，勃然大怒：“本宮對(duì)你一再忍讓，說話別太過分了?！?br/>
    細(xì)長(zhǎng)的眸眼，如斂入狐貍般的妖媚，搖擺著身體靠近了何皇后，可眼睛卻直探寢殿深處。

    “你別看了，陛下比你早些到這，喝了幾杯，直喊著頭疼，于是就寢了?！?br/>
    此時(shí)外面隔著夜色傳來隱隱不斷地巨響，似有無數(shù)重物齊聲落地，震的椒蘭院地面微顫，裴貞一看了下李漸榮與何皇后的神色，“我去看看是誰，敢驚擾陛下休息。”

    “嗯。你去看看，趕走就好~?！?br/>
    話剛說完，就聽到門外有人大吼道：“微臣蔣玄暉，龍武衙官史太有急事面奏圣上?！?br/>
    “來了來了~，大半夜的你們驚擾圣駕，就不怕被治罪么？”

    椒蘭院的門打開了，裴貞一一邊將門固定，一邊數(shù)落著。

    “夫人，我們有急事面見陛下?！?br/>
    裴貞一扭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臉色也逐漸轉(zhuǎn)為一種異樣的凝重，“你們面圣？那你們身后那上百號(hào)的兵是帶來干嘛的？”

    “哪來那么多廢話，快放我們進(jìn)去。”

    史太從蔣玄暉身后竄了上來，一下子離的裴貞一很近。

    “你！敢~~~~~?！迸嶝懸坏纱笾p眼，看著史太滿手的血驚訝萬分，勉強(qiáng)掙扎著想撐門立起，撲哧！史太將刀來回一抽，沒有防備的裴貞一微抽了口冷氣，倒在了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

    史太一腳踹開擋路的尸身，蔣玄暉腳步微停，“如此美人你還真下的去手?！?br/>
    “大人！王爺?shù)氖虑闉橹?，咱們還是趕緊進(jìn)去吧?！?br/>
    想到接下來會(huì)發(fā)生的事情，蔣玄暉身上竟不由的掠過一陣涼意。

    “走！”

    那奪魂勾魄的雙眼，風(fēng)情萬種然然的艷骨，幾乎要將在場(chǎng)的眾生迷倒，可一抬眼，那股冷冰勁，讓所有人都徹底醒了。

    “你們這是要干嗎？大半夜帶兵入內(nèi)宮，這是要反了不成！”

    蔣玄暉道：“皇上在哪！”

    “你就算殺了本宮，也不會(huì)告訴你陛下他在哪的。”李漸榮急急的向?qū)嫷钌钐帍埻?，說話的聲音逐漸放大。

    史太揮刀杵在了何皇后跟前：“皇后娘娘，你總應(yīng)知道陛下在哪吧?！?br/>
    何皇后語氣漸生凌厲：“我不會(huì)讓你們傷害陛下的?！?br/>
    蔣玄暉不帶一絲情緒的抬頭看著何皇后，在片刻凝滯的安靜后終于帶起了波濤翻滾，大吼道：“給我搜！”

    隨著時(shí)辰流逝，越發(fā)顯得四周的靜，如一層涼冰擴(kuò)散，霎那間整座寢殿靜的能聽見僅存的心跳。只穿著單衣繞柱躲藏的李曄，指尖冰涼微顫，心中如墜入萬丈深淵，沒有回頭了。零散的腳步聲覆蓋了整個(gè)寢殿，自己被李漸榮和皇后的說話聲驚醒，在得知今日再無生還的可能，已經(jīng)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氣。

    天際上眾星失色，連那顆鎮(zhèn)星的紫薇，都孤影蒼白，暗淡無光。

    “吱吱?！崩顣弦惑@，他趕緊趴下匍匐在廊柱后面一動(dòng)不動(dòng)。早已獲悉方位的史太冷冷一笑，握刀的手指微微用力，悠悠的說道：“皇上，你出來吧，有急事奏報(bào)~，快出來吧~，別躲了！”

    待他全部說完，李曄的神情間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踉蹌地后退了一步，倒在地上，伸手扶住一側(cè)的案幾才穩(wěn)住身子。

    史太面無表情的湊上去，舉刀指在了李曄身前，蔣玄暉聞聲也很快來到了面前，眼底放著少有的平靜之光。

    “你們！你們不敢殺朕的，你~~們不敢?！?br/>
    蔣玄暉唇角往下彎了彎，吐出了兩個(gè)字：“不敢？”

    “嗯！”

    一團(tuán)身影從旁飛了出來，動(dòng)蕩的燭火下看不清楚她的臉色，唯有那熟悉的香氣。

    “漸榮！”

    這是吵架以后她第一次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她知道在灰飛煙滅前他正看向她，鮮血從背脊潺潺的流到了腰間，再也沒有任何壓迫，軟軟的撲倒在李曄面前，嬌聲微顫道：“陛下~~~，漸榮~~~愛~~~你。”靈魂在鮮血最后一刻的舔舐下，已經(jīng)沒有復(fù)蘇的可能，蔣玄暉冷眼看著這一切。

    “陛下~~~你的妃子已經(jīng)死了兩個(gè)了，不會(huì)再有人來救你了，納命來吧！”

    忽然只覺褲腿一緊，何皇后淚光隱隱抱著，含怨愁愁的抬頭看著自己。

    “你！你這是干嘛！”蔣玄暉失聲驚呼道。

    “求~~求你們放過陛下，用我~~用我換皇上的命啊?！?br/>
    蔣玄暉把臉轉(zhuǎn)到一側(cè)，并沒有打算理睬何皇后的請(qǐng)求。

    何皇后又重重扣了幾個(gè)頭，釵鈿凌亂：“求你了~~~蔣玄暉~~~?！彼凉M臉是淚，伸手想拉蔣玄暉的衣襟，豈料他一個(gè)側(cè)身，目露厭煩：“殺你有何用！史太動(dòng)手！”

    何皇后癡癡的看著啊，眸光越發(fā)的凄涼。

    “皇后！你太傻了~”

    “陛下~~臣妾說過生死一一起的?！?br/>
    史太舉刀抵在何皇后咽喉：“統(tǒng)統(tǒng)都給我閉嘴！先殺了你！”

    何皇后眼中微光一閃：“你敢！王爺只令你們弒君，是否下過旨意要連本宮一起殺！另外！蔣大人，你是否還記得我們之間的恩情?！?br/>
    “你敢拿王爺來要挾我和蔣大人！”史太的刀已經(jīng)在何皇后的咽喉處拉出了淡淡的血色。

    蔣玄暉的心從何皇后哭求開始就一直忐忑不安，在此情景下已經(jīng)無法置之不理了，他的眉頭緊蹙，來回踱著步，突然冷笑道：“罷了！史太，皇后留命，來人吶！將何皇后扣押，待王爺決定如何處置！”

    “陛下！”何皇后哀嚎道。

    “撲撲~~”兩波尖銳的痛楚刺入到李曄的體內(nèi)，血沿著他的指尖越滴越快，迅速在地上積成了一潭血泉，一行血跡，兩身冰冷，李曄低頭看向血染的刀，臉上浮現(xiàn)了一絲奇怪的笑容，抬頭，看著那最后的青幕黑夜，便如自己的一生，從來都沒有清晰過。

    何皇后幾近發(fā)瘋的掙脫了士兵，往前撲上去一把拔出那柄刀，手指輕撫，刀上殘留著他的血，他的溫度，那是最后的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