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在與蠻人交鋒的數(shù)千年里,并非總是處于強勢的地位。蠻人在智慧及修為都遠遠落后于人族的情況下,發(fā)展出了許多稀奇古怪且喪心病狂的東西。
疫種是大荒原上比障目之霾惡名更甚的存在,它比后者罕見得多,也可怕得多。這種僅以極小的幾率出現(xiàn)在定寰境以上蠻人身上的毒物,仿佛具有生命力一般,能夠在寄居活體之后繁衍擴散。如果不加以控制而任由其發(fā)展,很可能發(fā)展成為大范圍的疫病。
朱涉雙目淌著淚,胸膛不住地起伏。突如其來的命運之槌顯然敲蒙了這個年輕的騎士。他眼巴巴地望向每一個人,期望能看到一絲僥幸。數(shù)度游走于生死邊緣的經(jīng)驗,并不能令這個青年在面對死亡時變得更加坦然。他唯一認識到的,乃是生命時光如何短暫,而死亡卻是不可回避的必然。
朱涉扭頭望向荒原,茫茫的夜色里,沒有一處可以依托絕望的地方,他的喉頭變得無比艱澀,滾動之間發(fā)出哽咽的聲響,“我不想就這樣死...”
兩名騎士不動聲色地挪到了他的兩側,抽出了腰間的配兵。朱涉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嘴角浮現(xiàn)一絲苦笑,指著身后無窮遠處,雙目漸漸迷離,“我想死在荒原之上,請允許我?guī)ё邭堒|。”
盧熙甲緊皺著眉頭,目光在朱涉臉上逡巡了數(shù)個來回,才點頭應允,“可以,記得彌留之前,向祖靈懺悔?!?br/>
朱涉如蒙大赦,向著眾人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返身拾取了自己的隨身兵刃,又尋了一條最為荒僻的山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時光悄然而逝,騎士們依然默然無語地佇立在原地,凝望著朱涉遠去的方向。盧熙甲回到火堆旁,選擇了一個稍顯舒適的坐姿坐定。田紅雨也走到火堆旁,將漸漸衰弱的火勢撩撥旺盛了些。曳動的火苗好似荒野上善舞的精怪,在少女眉目間扭動縱橫恣意的舞姿。
“你們都過來坐,荒原不是任性的地方,每一個人都必須抓緊時間養(yǎng)精蓄銳?!?br/>
少女的聲音里仿佛具有某種魔力,能夠令人不由自主地產(chǎn)生信服之感。騎士們相繼坐回篝火畔,只是比之前更為沉默。如此良久,一名飛垚驛騎士摸出隨身常伴的陶塤來,嗚嗚咽咽,吹奏起曲調低沉的歌謠。蒼涼渾厚的樂音縈繞在山坳間,將悲傷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厚了些。好幾名騎士低下倔強的頭顱,發(fā)出隱約的啜泣。
如此低落的士氣,令盧熙甲心頭微怒,他聳動著寬大肥厚的鼻翼,想要出言訓斥,然而話都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騎長暗暗嘆息,胸中郁氣縈結,自隨身的行囊里掏出一個鼓脹的酒囊來,拔下塞子,仰頭猛灌了一口。熱辣的酒液滾下喉頭,令昂藏的漢子發(fā)出一聲快意的“嗐”聲。
“咕咕...咕咕...”馥郁的酒香彌漫在山坳之中,狠狠蹂躪著每一個敏感的鼻頭,有那不太矜持的酒蟲,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口水。最饞的鄭浮,甚至不時向著盧熙甲巴望。
盧熙甲扭頭斜睨,他的聽覺十分敏銳,能夠輕而易舉地聽出是誰的內心在躁動。冷笑一聲,劈手將酒囊扔在了鄭浮懷里。鄭浮被酒囊之上所帶的雄渾力道帶得向后一翻,仰面倒在堅硬的巖塊上。他索性躺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咬去塞子,“咕嘟咕嘟”猛灌起來。那囊中之酒的甘冽程度,顯然大大超出鄭浮的預想,激得他一邊不停灌酒,一邊尖聲高呼,“直娘賊...烈煞我也!”
騎士們見狀,都不由得面面相覷,一個個屁股下面墊了荊條似的。盧熙甲將騎士們躍躍欲試的舉動盡收眼底,見鄭浮大有傾江倒海之勢,急忙出聲喝止,“這可是某的私人珍藏,小子你有種喝干試試!”
他話音剛落,便有好幾名騎士得了命令一般蜂擁而上,搶奪那一只小小的酒囊。鄭浮兀自快意無比,連哀嚎都沒發(fā)出一聲便被淹沒于肉山之中。騎士們都是戰(zhàn)陣好手,甚至不乏身懷傳承秘技者,此時卻好似潑皮混子一般扭打在一起,全然不顧什么招式章法。
那酒囊輾轉流離于眾人之手,得手的騎士最多只來得及飲上一口,便又被他人奪了去。索性這些定寰修士下手還收著些分寸,沒有動用分毫真氣。否則僅憑這普通牛皮縫制的酒囊,哪經(jīng)得起這樣激烈的爭搶。
也有那不為所動的騎士,或許是生性不嗜酒,又或許是比較矜持,都饒有興趣地看著哄鬧的同袍們。奏塤的漢子一改悲涼的曲調,轉而奏起悠然昂揚的戰(zhàn)歌。陶塤的聲音依然低沉,卻不再是少女的懨懨泣訴,而是勇士的低聲咆哮。
一名飛垚驛騎士身高體闊,臂長腿長,似乎精擅摔擒之法。使了幾個巧妙的式子,將競爭者一一撂翻,奪下酒囊,嘴角傲然帶笑,揚起脖子灌將起來。另有兩人同時攻進,一人飛身奪酒囊,一人委身縛其腰。那騎士卻早有防備,旋身低首避過二人撲擊,正待仰頭再飲,眼前紅光一閃,手中酒囊卻不見了。飲時失酒,正好比新婚之夜被人從洞房里拖出來。他胸中怒氣勃發(fā),定睛去尋是何人奪了酒囊,這一看卻把一雙眼珠也看直了。
只見騎士叢中,田紅雨婷婷而立,手里拎著酒囊,輕捷無比地避過眾人的撲擊,那搖曳不定的身姿,像極了一瓣凌清波而舞的桃花。
騎士們都發(fā)現(xiàn)了這位曼妙的競爭者,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爭搶,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這荒野上最明麗的風光。少女見無人沖上來搶奪,不無得意地淺笑一聲,低聲道:“我也來試試?!毖銎痱讓χ鴫刈祜嬃似饋?。皓白色的脖頸,勾勒出動人的曲線,好似一張韌性驚人的良弓,令每一個騎士都忍不住探手一試。
“唔...果真好酒?!鄙倥皇菧\淺地酌了一口,香腮立時飛上兩朵紅霞。她皺起眉頭,一只手撲撲地拍著胸膛,激起一陣驚心動魄的起伏。
“咕嘟...咕嘟...”吞咽之聲此起彼伏,騎士們情不自禁地吞著口水,卻不再是為美酒而饞。一名騎士扯著嗓子發(fā)出狼一般的嗥叫,緊接著所有的男人都仰天叫了起來。田紅雨強忍辣意,又仰頭飲了一口,這才將酒囊隨手扔出。
一名騎士眼疾手快,將酒囊操在手中,還沒來得及體味突如其來的幸福,便被氣勢洶洶的同袍們淹沒。一場更為激烈的爭奪就此展開,而始作俑者卻打著小巧精致的酒嗝,施施然回了火堆旁。
沒過多久,酒囊便已空空如也,然而此時還有誰會在乎其中是否有酒。戰(zhàn)斗一直持續(xù)到了后半夜,騎士們早已忘了那引起爭奪的酒囊,盡情地混戰(zhàn)著,發(fā)泄著。
士氣重振,盧熙甲臉上也不由地恢復了一些神采。他又從行囊里掏出一只較小的酒囊,愜意地自飲自酌起來。飲至中途,騎長睜開越見迷離的雙目,望了一眼兀自臉紅心跳不已的田紅雨。他輕輕地拍了拍酒囊,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嘀咕著。
“好伙計,總算給我掙臉了...”
“奪奪”的馬蹄聲由遠而近,踏碎了這一場荒原上亙古難得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