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原直著身板，昂著腦袋，不反駁，認輸，但別想他低下頭認錯。

    他不覺得自己有錯！

    沒做成掌門是自己運氣不行，不是能力不行！

    太常太上長老一看他梗得脖子還跟十幾歲的小青年一樣，不由又好笑道：“人要有自知之明，還得知道人心所向。出了萬流，你徐清原得先說自己是萬流的人，別人才知道你是徐清原，可他韓裴到了外頭，別人先認的是他的人，再說的才是萬流。你的臉面是萬流給的，而韓裴會給萬流爭臉面。這就是自知自明，所以你別不服。再說說人心所向，你既不得我這把老骨頭的心，又不得長天最終賞識，所行暗中拉攏之舉，已是更失人心。你說時不待你，可我老婆子看來分明是自不量力?！?br/>
    太上長老說得徐清原臉面全無，一股惱怒沖上心頭發(fā)作不出。這話要是別人來說，徐清原哪受得這諷刺，可這話讓太上長老說了，那就是就事論事。

    服不？

    徐清原憋得一臉黑氣，強行面子不服。

    四面沒人吭聲，明白人心里已經(jīng)嗅到太常太上長老此番話的本意。

    敲打。

    一個犯下大過錯的長老，太上長老還來敲打做什么？

    交流的幾道眼神里，相互不言而喻。

    “身為門中長老，罔顧門派安定，作亂犯上，按門規(guī)處置，終生幽禁無盡寒潭。”

    太上長老蒼老的聲音，落地有聲，砸得徐清原硬挺的身形微沉。

    青云梯上破釜沉舟，不留余地時，他就知道自己一條路走到黑了。終生幽禁，這本在他計劃做上掌門之后準備燒到韓裴身上的第一把火。

    天道好個輪回，計較成空，到頭自己落了個境地。

    “來吧！”他認了。

    張開手臂，面向無盡寒潭的方向。等待橫空飛來的鐵鏈穿骨，拽向無盡寒潭的盡頭。

    然而懲罰沒來，來到面前的是萬流掌門令，漂浮在他眼前，令他目光劇烈變換。

    徐清原怔住。

    太常太上長老一聲嘆息落在背后，“萬流今日之難，究其原因，因你而起，與其將你幽禁無用，不若戴罪立功。老婆子不理俗務(wù)已久，這門中里外不如你們清楚。聽聞這些年你這內(nèi)峰長老做得也算可圈可點，你想做掌門，聲望有欠，先前也沒你的機會。但現(xiàn)在有了。前掌門隕落，當有新掌門即位。你想證明自己，那就當好這個新掌門，別讓人趕了下去。老婆子能說得上的話就這么多，日后如何，是你的造化，也是萬流的造化。接下的事如何處理，萬流已經(jīng)有新掌門，老婆子不必知道。下一次，待老婆子再出來，希望你還坐在掌門的位置上?！?br/>
    如果徐清原還穩(wěn)穩(wěn)做著掌門，便也證明那時候的萬流都在正軌之上。

    拄杖聲一下一下經(jīng)過了徐清原身旁，太常太上長老這就走了，身影漸漸淡在眾人眼中。

    “恭送太上長老?！北娙她R道。

    萬流就剩這么一位老仙骨了。

    情形忽轉(zhuǎn)，徐清原震撼，震驚，懷疑著，爾后慚愧中不能自拔。

    掌門令在面前不真切，徐清原真心一跪，拜向太上長老消失的方向，“恭送，太常太上長老。”

    這一刻，巨多的情緒沖擊了徐清原肺腑之間。

    遙想當年，他也曾是小弟子一枚。天資不鈍，又非常上進，比起那時候的同門弟子們，他要刻苦得很多。吃別人不吃的苦，付出他人兩倍三倍甚至更多的艱辛。他成長得很快，雖不是天子驕子的光環(huán)，但他足夠努力就會帶來優(yōu)秀的光芒。

    一百年過去，兩百年過去，他已經(jīng)做到了萬流內(nèi)峰長老的位置。

    再之上，便是掌門。

    當年的同門，莫有如他。

    也許是從前拼命太過，徐清原在成了內(nèi)峰長老后，開始慢慢停下來享受。享受這個身份帶給他的美好，享受當下的榮耀帶來的追捧，推崇。讓他充分感受到了只顧拼命努力的那么些年，來不及體味的一切。

    無時無刻不是臉上有光。

    大抵就是從那時候起，他開始在意起了面子，到后來愛極面子。面子會給他帶來難以言喻的美妙感受。

    虛榮漸起，越來越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時候。徐清原通通打落了牙齒和血吞，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面上的光鮮，容不下質(zhì)疑的發(fā)聲了。

    想做掌門，這個念頭在偶次他越權(quán)處理了一件事，但處理砸了以后不可遏制的冒了出來。

    “徐長老，你又不是掌門，怎可代替掌門行事！辦砸了你負責(zé)嗎？你又不是掌門?！?br/>
    別人只想提醒，你不是掌門，不要逾矩辦事，辦砸了你也負責(zé)不起。

    兩聲“你又不是掌門”，成了根刺長進了肉里。

    徐清原當時就傷了面子，拍板就要聽他的。出了事他負責(zé)！

    事情最后辦砸，負責(zé)的還是駱長天。

    因為他沒資格去負起那個責(zé)。

    你又不是掌門。

    那件事變成一個恥辱的烙印結(jié)痂在臉上。

    他一定要當上萬流的掌門。

    一雪前恥。

    他開始了為當掌門可做的一切努力。

    徐清原的能力毋庸置疑，能坐上內(nèi)峰長老的位置乃是強有力的證明。

    太常太上長老推舉他做萬流的新掌門，雖是無奈之舉，但眼下的萬流恐怕也只有徐清原相對合適了。

    對外，需先安內(nèi)。

    徐清原亦是對自己能力的篤信，他一開始堅持相信，只要自己做長老做得比所有的長老們都好，掌門遲早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直到韓裴這個后起之秀，耀眼得他無法忽略。徐清原尚在審視韓裴是否有資格當個對手時，猛地得知，這個后起之秀是來當自己所作努力的終結(jié)者的。

    你還在判斷對手的資格，對方已經(jīng)將你甩出了局。

    徐清原離奇憤怒，心里生出了偏差。當上掌門在這之前是目標，在這之后成了目的。

    其后不必細說，所圖一場落空。他等待懲罰，可卻等來了一個新掌門的身份。

    大起大伏頃刻間，徐清原拜向那方久久沒起。

    其實他無比知道，新掌門的身份在這個時候更像把自己架在了一堆火上烤。

    然他，欣然向往。

    目標也好，目的也罷。

    他現(xiàn)在做成了，縱然來得像撿便宜，卻不能否認這也是他的時機。

    掌罰堂的長老開口打破沉悶的局面道：“掌門，起吧，太上長老走遠了?！?br/>
    徐清原起身，誠懇道：“眼下當務(wù)之急先處理好今天所發(fā)生的事，此后，我會為我所作過失負荊請罪，聽憑處罰。”

    掌罰堂的長老微笑點頭。

    徐清原這態(tài)度至少是可以的。

    四下沒有發(fā)出其他聲音，是所有人對新掌門的默認。

    “掌門請吧，龍戰(zhàn)殿議事?！?br/>
    “不必了，去殺神峰看看?！?br/>
    一方石室，太常太上長老收回窺探的神識。蒼老的嘴角些些含笑，她讓徐清原成為新掌門，其實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

    徐清原縱然謀位，可這場暗謀中他沒有理所當然的去犧牲他人的性命為代價。

    本性為善，徐清原替自己留住了最大的底牌。

    太常太上長老緩緩閉上老去的眼睛。

    就這一閉，萬流最后一位太上長老……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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