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燁過了幾秒鐘才找到了聲音，他一時有些著急，怕她會不耐煩地掛斷電話，但在嘈雜的雨聲中，她只是沉默。
“喂，林菀？你現(xiàn)在在外面嗎？”
“……嗯?！?br/>
“這么晚了，你出去做什么？”陳少燁不禁站起來，走到窗邊，按著冰涼的玻璃往外看去。雷雨交加的雨夜，自然握著斧頭，一下一下劈著人間，氣勢磅礴有力，人類顯得渺小如斯。
“……”
那邊傳來的又只有模糊的嘩嘩水聲，和極微弱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好似冰涼的發(fā)絲飄在了陳少燁的臉上，有一只細(xì)細(xì)的爪子輕撓了一下他的心口，鋪開一層癢。
他緊握著手機(jī)。
他感覺他握著的仿佛輕易就能被扯斷的蛛絲，連接著林菀和他抑或是這個世界。
他不敢輕舉妄動，卻又生怕遺失。
“你在哪里？”他輕輕地問道，玻璃在燈光下反射出少年清俊的容顏，漆黑銳利的眉眼間纏繞著一絲緊張，語氣里甚至能聽出小心翼翼的味道，“林菀，我有事情要問問你，我能去找你嗎？”
那邊又沉默了。
他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許久，她低低地在耳邊說道，雨聲讓她的語氣沾染上了霧一般的迷惘，“我不知道……”
陳少燁轉(zhuǎn)身，從衣架上拿下一件卡其色風(fēng)衣，手機(jī)架在耳邊迅套上了外套，同時語氣溫和地勸哄道：“你看看旁邊，有沒有路標(biāo)？”
他又從柜子里抽出雨傘，拿起放在鑰匙架上的家門鑰匙，往外走去，耐心地等待著林菀的回復(fù)。
“少燁，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在沙發(fā)上吃核桃的媽媽驚訝地站了起來，電視上的女配正在和把她拋棄了十幾年不管的爸爸歇斯底里地哭泣吵架。
陳少燁側(cè)頭，輕輕把手指放在唇邊，示意媽媽先不要說話。媽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卻依舊不改驚疑。他利落地穿上鞋子，打開門，嘴唇動了一下，對她無聲地說道：“我出去一下。”
說完，不等她再說什么，關(guān)門快步走了出去。
電梯不知被誰家留住，一直停在八層不懂。陳少燁等了一會兒，直接從樓梯走了下去。當(dāng)他從十二層下到六層時，終于聽到了林菀的聲音。
“學(xué)清路……”
他一顆飄在半空的心終于落到了地上，緩了一口氣，他溫柔地笑了起來，低聲道：“我馬上過去，等我一下，好嗎？”
***
“爸爸，媽媽，你們忙嗎？”
一聲雷響過后，宋家的客廳里響起了宋悅的聲音。
宋家父母對視一眼，都流露出欣慰的神情。這段時間里女兒的情緒一直很不對勁，比起堆成山工作，他們更關(guān)心她?，F(xiàn)在她終于肯開口了，他們怎么可能沒時間？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要幫忙嗎？”宋爸爸主動把電腦推開，溫柔地笑道。
宋悅眼中出現(xiàn)了掙扎，過了幾秒鐘，她還是說道：“我能不能去李叔叔的實(shí)驗(yàn)室參觀一下？”
“李志國的？為什么？”宋媽媽敏感地問道，“上次你也問了我他的事情是不是？”
“明年就要選志愿了，我想要在還有一點(diǎn)空閑的時候確認(rèn)一下我以后的專業(yè)方向。我對心理學(xué)有點(diǎn)興趣，李叔叔他們實(shí)驗(yàn)室不是搞交叉學(xué)科么？我想著或許能受一點(diǎn)啟發(fā)。”宋悅既然問出了口，就不會再猶豫，擺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
“去老李那里干什么，這個方向我們又不是不了解，你有什么問我們不就好了……”宋媽媽本能地阻止。
她覺得老李不正派，不想讓女兒和他來往。
“哎，難得我們家大小姐想去參觀一下，就讓她去唄?！卑职秩岷偷刈柚顾暗人狭烁呷?，就沒時間去想這些了，反正只是參觀，他肯定派個學(xué)生帶著轉(zhuǎn)轉(zhuǎn)而已，你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呢？”
他很清楚妻子在擔(dān)憂什么，但他有些不以為然。她就算去了研究所，也和老李沒什么接觸，這個人是好是壞對她毫無影響。
與此相比，他更不希望宋悅的好奇心和探索心被阻攔。
他希望以后她的選擇都是她感興趣的，她的機(jī)會都是她主動選擇的，她的人生都是她做主的，而在高考復(fù)習(xí)的壓力之下，她很難再有時間思考專業(yè)方向乃至人生了。
“就讓她去吧?！卑职盅坨R背后的眼睛柔和而堅(jiān)定地望著妻子。
媽媽欲言又止，看看父女二人，嘆氣道：“罷罷罷，我給你安排一下吧?！?br/>
“謝謝你們！”宋悅露出燦爛地笑容，遮掩著她的愧疚。
若他們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一定會很失望吧……
她苦澀地想著，卻并未動搖。
但是，不搞清楚那件事情，她根本無心學(xué)習(xí)。
***
轟咔一聲，閃電照亮了沒有開燈的房間。
光亮一閃而過，只余黑暗填充。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抱著椅背跨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含笑打著電話，話語開朗又不乏溫柔，是個鬧騰的有些惹人煩的孝順孫子。
“知道了我忙完這陣子就會去看你的。你真的要老年癡呆了吧，我在期末考試啊……嗯，對的對的，大學(xué)的期末考試就是這么忙！嗯嗯，好，你早點(diǎn)休息吧，小心身體，拜拜……”
電話掛斷以后，握著手機(jī)的手順勢垂下，年輕人把下巴放在了椅背上，久久沒有動彈。
手機(jī)的屏幕如同燭火被吹滅一般消失了，一片黑暗里誰也看不清他的容顏。
***
林菀不知道她為什么會走著走著來到這個地方。
大雨天也擋不住附近的大學(xué)生們找樂子的腳步，穿過五道口熱鬧的夜市和燈光絢爛的馬路，她的旅程沒有終點(diǎn)，腳步卻不曾停歇。
她走到了六道口，才恍惚想起來，在五道口還未建起購物中心的時候，她和那對夫妻曾在附近住過。
好似也不是沒有好過的時候……她模糊地想。
他們的事情她本就記得不錯，僅有的回憶也被后來大量的穿梭磨滅了，她漫不經(jīng)心地回想著那兩個人的容顏，能夠回想起來的也只有葬禮上他們的黑白照片，衣冠楚楚，眼里有光，唇邊含笑，秀氣生動。
那個時候，她沒能在葬禮上哭出來。
她沒法對著兩張陌生的容顏悲傷。
她記得當(dāng)時有個親戚家的阿姨頗為尷尬地扯著她，小聲叫她哭，又對著來客賠笑解釋，她只是難過的傻了。
她只是漠然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內(nèi)心毫無感覺。
但那個時候，小小的宋悅抱著她哇哇大哭了出來，好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的傷心。
于是那場滑稽的葬禮就有了意義。 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