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慎重起見，韓慕之即刻命皂隸前往壽陽縣查實(shí)此布告真?zhèn)?，之后便接下狀子宣布退堂?br/>
    待到他退回二堂后，陳梅卿便也挾著去年呂萬昌殺人案的卷宗跨進(jìn)了堂中，滿臉疑惑地望著韓慕之道：“這可邪門了，去年審定的案子，這會兒又被翻案。”

    “畢竟人命關(guān)天，案犯一年數(shù)次翻供，一拖數(shù)年，也是常有的事，”韓慕之接過卷宗展開，沉吟了片刻，眸中難免也浮出一抹悵然之色，“難道真的是我審錯了？”

    “馬天錦若真是被盜匪所殺，審錯也正常，”陳梅卿見韓慕之面色低落，不禁替他開解道，“這類盜匪臨時作案，根本沒有謀殺的動機(jī)，沒頭沒尾的一件命案，便是神仙也難下手?！?br/>
    “可我看當(dāng)初呂萬昌服罪時的態(tài)度，不像是無辜之人……”韓慕之說到這兒時目光一動，立刻吩咐門子道，“去請羅都頭來。”

    這天一早呂淙在衙門外擊鼓鳴冤時，刑房的羅疏就已經(jīng)聽到了風(fēng)聲。因此大堂里的情狀她也窺見了一二，此刻見韓慕之派人來請，她便立即動身往二堂去。進(jìn)堂見過禮后，羅疏剛剛在下首落座，就聽韓慕之在上座問道：“早上呂淙替父翻案一事，你可知道？”

    羅疏點(diǎn)頭應(yīng)道：“這件事小人都已經(jīng)聽說了?！?br/>
    “你怎么看？”韓慕之與羅疏交換著目光，為她眼中那一份從容所感，再開口時語氣也緩和了幾分，“當(dāng)初你剛進(jìn)縣衙時也曾去過死牢，見過那個呂萬昌，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疑點(diǎn)？”

    羅疏搖搖頭，如實(shí)答道：“當(dāng)初小人拿卷宗里的敘供問過呂萬昌，當(dāng)時他言辭閃爍，情緒暴躁不安，在供認(rèn)殺人一節(jié)時目露兇光，因此小人認(rèn)定他是兇手無疑?！?br/>
    韓慕之聞言點(diǎn)點(diǎn)頭道：“你與我想法一致，難不成我倆竟都錯了？”

    這時羅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詢問一旁的陳梅卿道：“陳縣丞，您對臨汾最熟，敢問那個呂萬昌家世如何？”

    “哦，他啊，”陳梅卿撇撇嘴，面帶輕蔑地回答，“他是本縣有名的富戶，犯事之前一直囂張跋扈，雖然談不上惡霸，可也是個不好惹的家伙?！?br/>
    羅疏便又問道：“那么他與那個被殺的馬天錦，誰家更富裕？”

    “那自然是呂家了，”陳梅卿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二人兩家相鄰，呂家的宅院明顯要?dú)馀傻枚??！?br/>
    “既然如此，那路過的盜匪為了劫財，為何要上馬家，而不去呂家呢？”羅疏笑著反問，見陳梅卿面露難色，也不刁難他，徑自往下道，“就算那兩個盜匪聽說過呂萬昌不好惹，寧可退而求其次。可硬要說殺人如麻的惡人會怕一個橫行的鄉(xiāng)紳，不也有些牽強(qiáng)？”

    陳梅卿聽了羅熟的剖析，忽然有些峰回路轉(zhuǎn)地領(lǐng)悟過來：“也就是說，未必是那兩個盜賊殺了馬天錦？可是壽陽縣的布告又怎么說？難不成是呂家買通了劫匪，讓他二人替呂萬昌頂缸？”

    話一出口陳梅卿就覺得匪夷所思——?dú)⑷嗽截浀慕俜丝刹皇秦潏D恩惠的孱頭，哪有那么容易被買通？

    這時韓慕之卻在上座驀然發(fā)話道：“梅卿，務(wù)必派人徹查呂家那門壽陽縣的遠(yuǎn)親，到底是個什么人！”

    “是，”陳梅卿雙眼一亮，立刻一口答應(yīng)下來，隨即飛快地起身往堂外走，“我這就去安排！”

    陳梅卿離開之后，偌大的二堂中便只剩下韓慕之與羅疏兩人，這時韓慕之在上座望著羅疏，揉著眉心嘆了口氣道：“謝謝你，近來發(fā)生太多事，我已經(jīng)有些亂了方寸。若不是有你點(diǎn)撥，這次我恐怕真的是要懷疑我自己了。”

    “大人，你可不適合說這些喪氣話，”羅疏聽韓慕之直言不諱地表露疲憊，這時卻面色輕快地笑了一聲，“晉中自古民風(fēng)剽悍，若是能輕而易舉就治理平定，這知縣也未免太好做，我看竟不用科舉取士了，倒不如每逢大比之年，全天下人一起抓鬮賭官，倒也算得上是一場大比了?！?br/>
    她的玩笑話果然令韓慕之忍俊不禁，不知不覺便松開了眉頭，嗤笑道：“你可真會安慰人。被你這么一說，近來臨汾出的這些亂子，倒不是我能力不濟(jì)了？”

    “本來就不是?！边@時羅疏忽然語調(diào)一變，極為認(rèn)真地接話，凝視著韓慕之微露詫異的雙眼，“大人，你還記得當(dāng)日你在這里說過的話嗎？你那時候說，既然做了臨汾的父母官，便要恪盡職守，豈能放任惡人為害鄉(xiāng)里？你有一顆愛民如子的心，如此難能可貴，怎能為眼下一些挫折就氣餒？或許臨汾積重難返，又或許縣衙人心不齊，可總會有人對你忠心不二，例如陳縣丞，還有我……天下萬事總是風(fēng)云詭譎，只有抱定赤子之心的人才能走得長遠(yuǎn)，所以請你不要改變初衷，繼續(xù)盡心庇佑臨汾的百姓吧。”

    羅疏一口氣說完自己的心里話，韓慕之在上座默默聽完，一時無法答言，只能與她四目相對，許久之后才啞聲道：“我明白了，謝謝你。”

    這時堂中的氣氛帶著一種微妙的窒息，逼得人心也慌起來。于是羅疏起身告辭，在快要踏出二堂時，卻被韓慕之從身后叫?。骸傲_疏……”

    她不禁回過頭，靜靜望著堂上目光深邃的韓慕之。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女子，遇事不慌張，似乎對任何事都充滿了把握。”韓慕之笑了笑，目光中帶著一股欽佩之意，柔和了原本略嫌銳利的眼角與眉梢。

    這時羅疏便也跟著笑了，坦蕩蕩地回答韓慕之道：“怎么會呢，大人，我當(dāng)然也會有沒把握的時候，那種如履薄冰的忐忑，我也怕的?！?br/>
    羅疏直到退出二堂，一顆心才無法遏制地狂跳起來。她一路疾步前行，好讓微風(fēng)驅(qū)散雙頰上不安的燥熱，一邊強(qiáng)自平復(fù)心跳，一邊卻不由自主地失了神。

    他真是高看她了……她怎么可能對任何事都充滿把握呢？

    旁人口中再玲瓏的心肝，也不過是一些自詡的小聰明，為了讓自己從泥潭中抽身，才一步一步去設(shè)立了一些小機(jī)關(guān)。然而她從沒有忘記，自己在命運(yùn)面前是多么的無力——就如描翠所言，她不過是一個女人，所以先天缺乏左右命運(yùn)的力量，每逢關(guān)鍵時刻，她只能毫無把握地去賭。

    而過去十七年自己最無把握的時刻，恰恰是與他最初的相逢。

    那一次，當(dāng)然不會是她第一次試圖擺脫命運(yùn)，只是此前輸過多少次，已經(jīng)不記得了。如果不是梳攏的日子越來越迫近，她絕不會如此異想天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買通了為破案物色粉頭的陳縣丞，直接去和冷眉峻眼的縣令談條件。

    她用配合破案來要挾他，要他許諾替自己脫籍從良。那時候她鄙如微塵，他卻是一縣之主，大可以拒絕她的請求，只要她賣命，完全不需要任何理由——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沒把握的一場賭了，然而她竟贏了。

    僅憑這一點(diǎn)就可以知道，他與別人不同，從沒有真正從骨子里去低看她。無論這世界在她和他之間加諸了多少規(guī)矩方圓，在他被體統(tǒng)綱常澆鑄出的完美表象之下，都是一顆拳拳的、流動著熱血的心。

    所以就是從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吧？

    。。。。。。

    被韓慕之派往壽陽縣核實(shí)告示真?zhèn)蔚鸟R快，兩天后便快馬加鞭地趕回了臨汾，將確切消息帶給了韓慕之等人。

    呂淙呈交的告示是真的，與壽陽縣衙張貼出的告示分毫不差、一字不假。

    同時陳梅卿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捕快也有了回音，呂萬昌一家在壽陽縣根本沒有親戚，來回替他們奔走的，乃是本縣的吳狀元。

    “哼，那吳狀元，就是一個訟棍?！标惷非淅湫χ爸S道，“這狀元的‘狀’字，其實(shí)是告狀的狀。想不到呂家的人還真有些本事，竟然請動了吳狀元?！?br/>
    “竟然是他，”韓慕之聽陳梅卿如此說，忽然也想起了這個人，“我記得剛剛上任時，你給過我一本名簿，上面除了記錄本縣的鄉(xiāng)紳，也列了一幫最奸險的人物，其中似乎就有他的名字?！?br/>
    陳梅卿點(diǎn)點(diǎn)頭道：“就是他，這老家伙六十多了，還沒賺夠棺材本么？”

    這時一旁的羅疏忍不住問道：“這吳狀元到底有何厲害之處？”

    “訟棍就是專門替人打官司，從中撈取好處的流氓，這你也是知道的。這幫人又分三六九等，名頭最響的那個才能得到‘狀元’的綽號，你說他厲害不厲害？”陳梅卿對羅疏道，“碰到這吳狀元，那真是隨你犯了什么罪，都能將黑的翻成白的，他多年前就因此賺了個盆滿缽滿，所以近些年出手越發(fā)隱晦，很多案子并不出面，非要壓個三五年，才能從鄉(xiāng)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中得知當(dāng)初他動了手腳。”

    羅疏聞言奇道：“有什么案子他動過手腳，陳縣丞能否說一件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