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竑焱聞言,神情立時一僵。

    陳瑜也不多說,容色頗有一絲似笑非笑之意,卻似好整以暇地等待著竑焱的答案。

    竑焱似乎明白了什么，頓了頓才低頭回道：“……竑焱……并沒有后悔之心。”

    這句話說出口后，竑焱一面小心翼翼地抬眼瞄著陳瑜的臉色，一面繼續(xù)補充道,“但竑焱若是早知二位大人會在日后威震魔界，便不會在當(dāng)時以為鳴翳才是最好的選擇?！?br/>
    “這說的倒像是實話，沒有誰可以預(yù)知未來之事。倘若沒有我和他的存在,說不定鳴翳還真能當(dāng)上魔界第十八任魔尊?！标愯c了點頭,神色依舊喜怒不顯,又緩緩說道，“你的心機(jī),在眾魔當(dāng)中確實算是佼佼者了，也懂得如何自行擇主而事，為自己謀劃后路?？赡慵热蛔栽偮斆鳎蛻?yīng)該知道鳴翳遲早會敗于我們之手，為何卻不早一點率眾來投誠？”

    竑焱一怔，隨即垂首道：“竑焱也自知心計狠毒，無所不用其極，言行向來為其他魔詬病，說我貌恭心險，兩面三刀……于此事上竑焱并不敢妄圖辯白，可竑焱唯一能夠保證的，便是對主上至死不叛。故此竑焱即便知道二位大人終究會是贏家，卻仍是不忍背棄鳴翳，妄圖垂死掙扎，可二位大人無所不能，而竑焱這些雕蟲小技只是如同渺小的螢火一般，卻如何能與明月爭輝？”

    對于竑焱這樣委婉的恭維，陳瑜并沒有什么特別反應(yīng)，僅僅是勾唇一笑，笑容卻極是清冷：“但鳴翳已經(jīng)身死魂滅，所以如今你率凌霄城一干魔眾歸降我，便算不上是背叛他了，是不？所謂‘至死不叛變’，是一直到對方的死，而你是不會愚忠刻板、不會為救主上而犧牲自己的性命，是不？”

    竑焱不覺又是一怔，面上一瞬間不能控制般的流露出一絲慌亂無措，卻又立馬收斂了個干干凈凈，口氣誠惶誠恐地道：“于辰大人……”

    陳瑜輕嗤了一聲，徑自道：“這樣也好，你懂得在我面前說實話就行。弄虛作假會有什么下場，我縱然不一一說出來，你也應(yīng)該明白吧？”

    “是，竑焱不敢對二位大人有半分欺瞞?！备f焱立刻恭順地應(yīng)道。

    陳瑜這才似乎對竑焱的受教感到滿意了一些，點頭不語。

    ——至于竑焱這句話實際上的可信度……

    陳瑜漠然心想：……還需以觀后效。

    不過陳瑜確實沒想要竑焱的命，但敲打一番還是必須的。畢竟竑焱心機(jī)頗深，要是不能從一開始鎮(zhèn)住他，難保他不會暗中起異心。

    竑焱雖然手段陰毒，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取之處。就如他自己所說，他確實做到在鳴翳生前對鳴翳始終不叛變，至于鳴翳死后，再要求竑焱死心塌地守著舊主、永遠(yuǎn)不改投他人麾下，陳瑜也沒這么苛求。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原因，讓陳瑜想著怎么樣也得留下竑焱一命，只不過這個原因，陳瑜目前尚且不能確定，故而不說罷了。

    陳瑜忽然又似漫不經(jīng)心地道：“你那名號為‘焱華衛(wèi)’的二十四名侍從呢？”

    “回于辰大人，竑焱已將他們解散，任其自由了?！备f焱臉上沒有一絲留戀，“竑焱想著，今后如能歸順二位大人旗下，已經(jīng)不需要他們了，留著他們也是多余，便放任他們離開?！?br/>
    陳瑜口中不語，心里卻道：不管任何時候，多一層保護(hù)怎么會是多余之舉？尤其是在竑焱武力值偏低、仇家又不算少的條件下。就算自己暫時接受了竑焱的歸降，但卻不代表自己會盡心看顧竑焱的安危，竑焱現(xiàn)在最能夠依靠的，只有昔日的舊下屬。

    可竑焱會這么做，大約也是為了表明誠意……類似于在說“看，我現(xiàn)在確實孤身一人，心腹下屬已被盡數(shù)遣散，絕對沒有異心，二位大人若有絲毫不滿，隨時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竑焱這樣的做法，如果此時面對的新主上是磐郢，大概滿不在乎，也無所謂焱華衛(wèi)解散不解散；如果是簫韶，大有可能會不喜再加忌諱，認(rèn)為竑焱對自己都能這么狠下心來，心機(jī)也未免過深了。

    可現(xiàn)在的首領(lǐng)是陳瑜，陳瑜卻是并不在意竑焱的這些小心思。直白地說，陳瑜并不在乎竑焱心里有什么小算盤，因為必要的時候，他隨時可以出手消滅了竑焱。

    就如之前楚云霄并不在意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弱點是陳瑜，因為沒有人可以承受得住楚云霄的怒火與十成功力。

    陳瑜也不再為難竑焱了，畢竟他心中還有許多正事要去做。

    恰在此時，巖幽等魔成功帶回了磐郢，而磐郢確實如陳瑜所料一樣，腦子一根筋，沒想過竑焱會主動跑來歸降陳楚二人，所以一直在城外尋找竑焱的蹤影，自然一無所獲。

    磐郢就算平日再怎么大大咧咧，此時也很不好意思地?fù)现^向陳瑜請罪，陳瑜卻不會計較這等小事，只是一笑置之，說了句：“平安無事就好?！?br/>
    之后陳瑜見照燁和簫韶已經(jīng)初步訓(xùn)誡了凌霄城眾魔一番，而凌霄城眾魔也都老老實實地聽話，毫無反抗之舉，便讓眾魔解散，自行去調(diào)息休憩，畢竟之前鳴翳施展的蝕日噬心陣可是敵我不分，這些魔族也都曾經(jīng)陷入幻陣之中，不可能不受影響。

    而陳瑜自己，也與楚云霄率領(lǐng)照燁、磐郢等魔族回到原先客居的璧月殿中。

    至于旭光殿這座原本位于城內(nèi)正中心、象征著城主至高權(quán)威的宮殿，已經(jīng)被陳瑜毀得連殘渣都不剩一點了，陳瑜打算重新建立一座宮殿，新宮殿的名字便叫做辰云殿，以顯示與辰云城的密切聯(lián)系，也同時曉示眾魔：凌霄城已經(jīng)徹底易主。

    到了璧月殿后沒多久，再次被陳瑜派去查探三大氏族最新消息的簫韶、磐郢、飛景三魔便已先后回來復(fù)命——原來自從鳴翳身亡、蝕日噬心陣徹底消失后，三大氏族的族長便立刻率領(lǐng)手下離開凌霄城，返回自家地盤去了。

    如今凌霄城內(nèi)，除了辰云城一行眾魔以外，便是已經(jīng)當(dāng)眾尊奉陳瑜為主的蕭宇及其部下，還有新歸降的鳴翳原下屬，算是已無外敵了。

    陳瑜心想著三族族長倒也不傻，這種時期情形不明，城中勢力又極混雜，還是回到自己的地盤最為保險，反正真相可以在稍后再慢慢打聽清楚，不必將自身置于危險之中。

    ——但如此謹(jǐn)慎……卻或許比狂妄沖動的鳴翳更難對付……

    陳瑜不覺微微皺了下眉頭，然而眨眼間便又松開了，卻對在場眾魔道：“今日已晚，你們也在幻陣中消耗了不少靈力，都下去好好休息吧。簫韶，記得給竑焱安排一個房間?！?br/>
    “是！”

    簫韶隨著眾魔一同應(yīng)聲，卻在其后忍不住略帶訝然地看了照燁一眼。

    ……照燁和簫韶雖然都是幫助陳瑜處理事務(wù)的兩大常用人選，但這種安排房間的瑣碎小事，一般是由照燁來處理的。簫韶心細(xì)，自然覺得陳瑜這么下令，似有故意不讓照燁與竑焱多做接觸的意思。

    照燁只是低眉垂目，臉容平靜，對于簫韶的驚訝毫無回應(yīng)。

    簫韶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立刻依命行事。

    眾魔紛紛離開后，房室中只剩下了陳瑜和楚云霄兩個人。

    沒有外人在場，陳瑜便不再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了，一下子往背后的墻壁上一靠，又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間仿若掩飾不住地流露出幾分倦意。

    掌心突然傳來一陣暖意，卻是楚云霄執(zhí)起他的手，將自身靈力化作溫溫細(xì)流，緩緩傳送過來，從掌心流遍全身脈絡(luò)。

    陳瑜不覺微微一驚，立馬便反應(yīng)過來，急忙搖頭制止楚云霄這樣浪費靈力，只道：“我沒事，就是覺得今天事情發(fā)生了太多，有點頭疼而已?！?br/>
    楚云霄并不多言，旋即又將手掌貼在陳瑜的前額上，再將靈力漸漸注入陳瑜的額心。

    陳瑜抬手蓋住楚云霄的手，隨后又慢慢抓著那只手往下移，直到一并搭在膝上，隨后方才輕輕嘆了口氣，感慨道：“竑焱本來不算什么大問題，只是照燁和蒼聿的事……我只怕造化弄人。”

    楚云霄暫時未語，目光卻是一如既往的專注，靜靜凝視著陳瑜，仿佛表示無論是什么話，楚云霄都會認(rèn)真去聆聽。

    陳瑜稍一猶豫，卻還是藏不住心里話：“我是在想……蒼聿如果獲得新生了，會是誰呢？看他前世那般張揚的模樣，即便轉(zhuǎn)世了，也應(yīng)該不會泯然于眾、默默無聞才對?？墒侨绻俏艺J(rèn)識的魔當(dāng)中，出身神秘、來歷不明的，卻只有那么一位了?！?br/>
    ……根據(jù)照燁曾經(jīng)探聽到的情報里說，竑焱來歷神秘，父母兄弟俱無，還曾經(jīng)被懷疑是三大氏族旁系后裔，但后來卻又不像是與三大氏族有任何關(guān)聯(lián)，因為竑焱選擇事鳴翳為主。

    而竑焱恰恰又是常年一身紅衣……不過這個不能作為依據(jù)，魔界上下喜歡紅色的魔族本來就有不少，雖然全身一片紅的魔族也并不算很多。

    既有疑慮，陳瑜便不想拖延下去，打算及時著手解決，也好明確一下日后應(yīng)該怎么對待竑焱。他略一垂眸，一手抵著頰側(cè)，思索著道：“不如先用太清明澈鏡查看一下歸墟之海，看看在最近三百多年里，蒼聿的魂魄有沒有在歸墟之海中重生?！?br/>
    陳瑜說完，抬起眸來，卻見楚云霄眉宇竟微微皺起，神色似乎顯露出一分凝重之意，不由心中微詫，刻意輕笑了一聲，尾音也上揚了幾分：“怎么了？是不是嫌麻煩了？”

    “不是。”楚云霄似是略一沉吟，方才低聲道，“在這三百余年間，歸墟之海中，或許會有你我的故人?！?br/>
    陳瑜這下卻是真的吃驚了：“故人？你是說……昔日魔界的兩大魔君烈炎與九幽，還是……”同是兩人認(rèn)識的魔族，又有那個能力在歸墟之海里重生，幾乎寥寥無幾。其中有一個名字，在他心頭最為清晰?！啊狄冠?？”

    說出這曾經(jīng)深惡痛絕的三個字后，陳瑜不自覺地臉色一緊，身體也一僵。

    楚云霄雖然神色沒有任何變化，但卻暫時緘默未答。

    陳瑜幾乎是立刻便覺得確定了，不由直直望進(jìn)楚云霄一雙深邃如星夜的眼睛里，沖口說道：“你究竟隱瞞了我什么？不對，你是何時知道這些的？”

    他與楚云霄明明幾乎形影不離，怎么這才單獨去了辰云城一趟，回來之后就有如此多的變化？多到讓他有種錯覺，仿佛他離開了不止一兩個時辰，而是十天半月。

    楚云霄忽然伸出另外一只手臂，將陳瑜擁入懷中，同時語調(diào)柔緩、仿佛含了一絲生怕陳瑜會反應(yīng)劇烈的小心，解釋道：“我在鳴翳身上，隱約看到了暗夜冥的二魂三魄。”

    陳瑜顏色果然倏時一變，失聲叫道：“你是說鳴翳他……其實是暗夜冥？！”

    楚云霄微微搖頭，語氣沉著而柔和：“并非如此簡單。鳴翳體內(nèi)有自己完整的三魂七魄，卻也同時擁有暗夜冥的二魂三魄，比常人多出一半魂魄?！?br/>
    陳瑜稍稍鎮(zhèn)靜下來，忖思著道：“那難道是……鳴翳不知道是在什么情況下，吞噬了暗夜冥的一半魂魄？一個身體里，擁有如此多的魂魄，絕非好事，所以鳴翳才會臉色發(fā)青，死氣沉沉，看上去不像一個正常人？”

    楚云霄輕輕頷首，道：“應(yīng)是如此?！?br/>
    陳瑜仿佛徹底陷入思緒中，喃喃道：“這樣也就說得通了……鳴翳為什么會性情大變，與九十年前判若兩人；為什么明明才三百歲左右的年齡，卻懂得施展出上古禁陣；還有，虛危手中有暗夜冥昔日的法寶滅塵印，我原以為是虛危自己偷取了舊主之物，說不定其實是鳴翳給他的……”

    他想起來了——鳴翳剛剛死去時，他無意中提到了“暗夜冥”這三個字，楚云霄當(dāng)時神色便有一點異樣，只不過當(dāng)時他還以為楚云霄也對暗夜冥懷有芥蒂，卻沒想到另一種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鳴翳身上的真相就是這樣的~(^_^)~不過之前好像已經(jīng)有讀者猜出暗夜冥的魂魄啦（當(dāng)時還嚇了我一跳）。

    下章繼續(xù)，然后是竑焱，再然后是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