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因?yàn)橥跗鹬?，寨中未免人心惶惶，因此廚房里只準(zhǔn)備了簡單的食物，謹(jǐn)言所帶來的夜食也不過是清粥小菜。
然而今夜陵洵卻沒有再親自下廚討好心上人的興致，即便看著清粥，也膩歪得不想下咽，時常看向窗外出神。
“主公還在想?yún)乔嗟氖?？”穆九問?br/>
陵洵半晌才回過神，不禁搖頭苦笑，“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己既無恥，又矯情?！?br/>
穆九放下碗筷，容色嚴(yán)肅：“不知主公何故這樣菲薄自己？”
“其實(shí)如果不是我將那漢中使者攔住，以漢中實(shí)力，斷然無法與陳冰的涼州兵抗衡，不出幾日便會傾城投降，漢中子民也可免于戰(zhàn)火屠戮?？墒俏覟榱吮Ｗ∏迤缴剑瑸榱艘患核接?，將那城防布兵圖交出，名為好意，實(shí)則陷數(shù)十萬無辜百姓于水火之中，不知造下多少殺業(yè)，又令多少江河山川化為焦土，怎可說不無恥？事情既然做了，我又在這里愧疚倉皇，怎可說不矯情？”
“主公所言差矣?！蹦戮耪Z氣忽然變得嚴(yán)厲，“陳冰性情殘忍，視人命如草莽，并非天下英主。若是他每奪一城都如此輕而易舉，實(shí)力只增不減，必定勢如破竹，收攬大半江山。然而以此人德行，終究無法登臨九五之位，那么如今他所掌子民，注定要成為權(quán)力更迭的犧牲品。主公今日之舉，看似荼害一方，實(shí)則卻是救了他日萬民性命。主公若想做明主，兼愛天下之心固然重要，卻不可拘泥于小仁小愛，殊不知大惡即善，大善亦惡?！?br/>
大惡即善……
陵洵反復(fù)思忖這四個字，忽然笑開，“懷風(fēng)，你這四字可是不得了，不知道可以給多少人做遮羞布?！?br/>
然而穆九卻無意與他說笑，“主公可還記得漆器村那一晚，我問主公的三個問題？”
陵洵終于收了嬉笑的神色。
他怎會不記得？
那晚在漆器村里，忽然有一隊(duì)騎兵侵襲村莊，揚(yáng)言奉皇上旨意尋找君王陣，若不是有惠娘出來以陣術(shù)相護(hù)，后又有一隊(duì)神秘的貪狼國黑衣人從天而降，那些村民恐怕要倒大霉。
當(dāng)時陵洵數(shù)次要暴露自己上前相助，卻被穆九攔住，于是心有不快，認(rèn)為穆九冷情，甚至產(chǎn)生和他分道揚(yáng)鑣的想法，卻被他振聾發(fā)聵的“三問”問得無地自容。
已有心系天下子民的胸襟，卻沒有心系天下子民的殺伐，不如繼續(xù)回去做個販布商。
這是穆九當(dāng)時對他說的話，至今仍在他心中錚錚有音。
陵洵答：“我自然記得?！?br/>
“主公想要成就霸業(yè)，是為救天下人，而非一人，幾人，亦或是一城之人，穆九還望主公謹(jǐn)記?！?br/>
“懷風(fēng)教我的，我字字不敢忘。”陵洵沖穆九施了個弟子禮，可片刻后，終是苦澀道：“其實(shí)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中還是沒法釋懷，一想到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尤其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百姓，我就覺得如芒在背。”
室內(nèi)一豆?fàn)T火，將兩人隔案對坐的身影勾勒到墻上，明暗之間竟似融為一體。
這一次穆九沒有再說寬慰陵洵的話，只是沉默半晌，才幽幽嘆道：“然而想要這天下，終歸是要死人的，如今也只是個開始罷了?！?br/>
陵洵看著面前的端方男子，見他眸深如水，不知是不是因?yàn)樗倪@句話，竟莫名從后脊梁生出一股寒意。
房門又被敲響。
那莫名彌漫于室的深沉壓力也被隨之打破。
門吱呀一聲推開，外面探進(jìn)來一個手持羽扇的人。
“哎呀，看來我來得不湊巧，打擾了，二位繼續(xù)，繼續(xù)?！痹狼逵圃沼圃站鸵D(zhuǎn)身離去，還非常體貼要將門關(guān)上，卻被陵洵叫住。
“明軒，回來，你有什么事？”陵洵倒是慶幸岳清的突然造訪，實(shí)在是方才和穆九所談話題太過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既然被主動邀請入內(nèi)，岳清自然不再說什么告辭的話，再次將門推開，大搖大擺走了進(jìn)來，順便審視地掃了一眼蒙塵的地磚，和室內(nèi)略顯凌亂的擺設(shè)，不由嫌棄地撇嘴，好像進(jìn)的不是人住的房間，而是狗窩。
“有事說事，別說沒用的屁話?！绷赇娝砬椋椭浪獙ψ约旱淖√幪羧龗?，直接拿話堵回去。
“也沒什么，只是閑得無事，想邀請風(fēng)爺去看看我新養(yǎng)的八哥?！痹狼迳戎鹕龋痪o不慢道。
陵洵諷道：“我看你來了清平山以后的確是太閑了?！?br/>
岳清卻回答得理直氣壯：“風(fēng)爺一走就走了一年多，可知道我是如何在益州將你的家底保全？就是賣給你做頭只知道拉磨的驢，也要給個喘氣的時間吧？”
陵洵自知理虧，忙賠笑臉，“明軒是該好好歇著了，你那八哥在哪？幾斤幾兩？毛色可好？我明天再去看?！?br/>
岳清冷冷瞥了陵洵一眼，不再搭理他，轉(zhuǎn)而對穆九拱手道：“正好，既然穆先生也在，也省的我再跑一趟，明日有空便和主公一起來賞八哥吧！”
陵洵本以為岳清有事要與自己商量，只是見穆九在此，才不好直接開口，卻沒想到他晃了這一圈，倒當(dāng)真是來尋自己賞鳥的，不光讓自己去看，連穆九都要捎帶上，實(shí)在是閑得長毛，看來應(yīng)該給他找點(diǎn)事做。
目的已經(jīng)達(dá)成，岳清便告辭，才推開門，便忽見西北邊天光乍亮，又是轟隆一聲滾雷般的炸響，差點(diǎn)將岳清閃了個跟頭。
“哎呦，這鞭炮的勁兒可真夠大?！痹狼宀⒎遣恢鞘菨h中交戰(zhàn)，卻還是調(diào)侃著說了一句，施施然離開。
陵洵覺得簡直丟臉到姥姥家，實(shí)在不想讓穆九覺得他們錦繡樓沒有一個是正常人，然而當(dāng)他看向穆九，卻發(fā)現(xiàn)他竟然一直注視著岳清離開，眼中似流過暗芒。
第二日，陵洵都忘了岳清要找自己去賞八哥，或者也可能是他根本就沒有把這當(dāng)回事，但他沒想到的是，穆九卻主動來尋他，要去找岳清賞八哥。
“一只破鳥有啥好看的?！绷赇瓕?shí)在是提不起興致，如今益州百來號人需要安頓，他還有那么多事要做，有那閑功夫不如睡覺。
穆九道：“這畢竟是岳掌柜來清平山后第一次下帖邀人，不可駁面。”
陵洵想了想，覺得穆九說的有道理。平日里他們怎么廝混沒大沒小都無所謂，可是在清平山的眾山匪面前，他總要給岳清足夠的尊重，畢竟他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日后還有許多事需要他幫忙打理，若是一來就立不住威信，日后做事未免會束手束腳。要知道這些大字不識只知道動粗的山匪們，向來都是欺軟怕硬的混蛋。
可是很快陵洵就發(fā)現(xiàn)，他根本就不該為岳清考慮那么多，因?yàn)樗揪褪怯胁 ?br/>
原來他不只邀請自己和穆九，甚至把清平山大半山匪頭頭全都請到他那個小院，不僅包括鐘離山王大阮吉等人，甚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連對他們一向不待見的吳青也邀了來。
目的居然就是為了看鳥。
“多謝大家捧場，快快入座，在下準(zhǔn)備了簡單的茶點(diǎn)，盡請各位享用?！痹狼暹€興致勃勃立在門口招攬客人，那神態(tài)簡直和當(dāng)年在錦繡樓做掌柜時別無二致。
看到方珂在院子里如一陣旋風(fēng)似地給各位山匪頭子倒茶遞點(diǎn)心，就差來一句“客官您要點(diǎn)什么”，店小二行頭便齊活，陵洵終是忍無可忍，深吸一口氣，過去將岳清一脖領(lǐng)子提溜到旁邊，低聲道：“你搞什么名堂！”
“手，手手！你洗手了么！”岳清驚慌失色道。
陵洵撂開他，“你最好給我個解釋?！?br/>
岳清老神在在地笑：“哎，你急什么，我真是讓你們來賞八哥的。”
陵洵：“……”
最終陵洵還是拿岳清沒辦法，他嘴太嚴(yán)，賣起關(guān)子來難纏得很，于是索性任他胡鬧去，走進(jìn)院落撿了穆九旁邊的桌案落座。
岳清見人來得差不多了，終于決定開始正戲，命仆人從屋內(nèi)推出兩只鳥籠，鳥籠上均蒙著黑布。
“我說岳先生，您到底讓我們來干什么？我這還要帶人下去采買呢！”
“就是，我還要去修水車，如今開春了，莊子上的人還等著汲水耕作?！?br/>
這些山匪本就沒什么耐心，要不是看在陵洵的面子上，誰會大早上閑得蛋疼，來看什么鳥？
“知道各位繁忙，放心，岳某不會占用大家太多時間，實(shí)在是有些稀奇事，岳某不吐不快，想要和大家伙分享?！痹狼逍Φ煤喼本拖襁^年給小孩發(fā)糖的兔爺，額頭點(diǎn)個紅點(diǎn)就可以上年畫了。
“不就是一只八哥么，有什么好看的！”眾山匪嘀咕。
岳清終于給仆從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將其中一個鳥籠的布摘下，只見籠中蹲著一只又白又胖的雪團(tuán)子。
“哎呦！這八哥竟然是白色的！”有人驚呼。
然而也有人不屑，“這鳥我在岳先生來的那天就瞧見了，不過就是長了一身白毛嘛，稀奇歸稀奇，又有什么好看的？”
正當(dāng)眾山匪議論紛紛時，岳清又讓人將另一只鳥籠的布取下。
在場之人定睛看去，不由齊齊倒吸一口涼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