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十一，高考失敗了，還會復(fù)讀嗎？”高考前最后一個星期日的晚上，睡在對面的室友熊二“咕嚕咕?！币豢跉夂雀闪似【破坷镂ⅫS的液體后，得意洋洋地晃動著空瓶子，大著膽子朝王十一喊道。

    他的大名叫常二雄，宿舍里的人從不喊他二雄，而是叫他熊二。最近幾次月度模擬考試，他的成績都穩(wěn)定在年級前三十名以內(nèi)，考大學(xué)把握很大。

    王十一搖了搖頭，默然無語。

    “熊二，我想好了，還是去東莞找工作，那里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毙芏南落伆肿佑朴频爻橹鵁熣f道。

    矮胖子讀初中的時候，曾經(jīng)喜歡過一個女孩，那女孩沒有考上高中，一畢業(yè)，就去了東莞打工了。

    矮胖子曾經(jīng)給她寫過很多信，那女孩最后的一封信中跟他寫道：“矮胖子，你忘了我吧，你考上了高中，將來會是一名令人羨慕的大學(xué)生，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矮胖子收到那份信后，并不知道那是一封分手的信，那天晚上，他通宵達(dá)旦于信中解釋了五頁A4紙，引經(jīng)據(jù)典說明考上了高中，并不等于考上大學(xué)，考上大學(xué)，我還是原來的那個矮胖子，你一百個放心我不會變心的，可是那封信的命運是凄慘的，石沉大海了。

    “矮胖子，你陽光燦爛的一個少年，怎么看起來成天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矮胖子的失戀躲過了小Q，躲過了光頭強，卻沒有躲過熊二的眼睛，他住在矮胖子的上鋪，矮胖子半夜里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時候，他是最遭殃的一個。

    好幾個夜晚，矮胖子悄悄地爬起來，給那女孩寫詩，寫過好幾首感動得自己熱淚盈眶的愛情詩歌，他以為女人都有一副柔軟心腸，是很容易打動的，可惜他錯了，自從我虔誠地將那些情詩投進(jìn)綠色的郵筒后，就再也沒有收到他的任何回信。

    “失戀了！”矮胖子耷拉著腦袋回答道。

    “天涯無處無芳草！”熊二說道。

    “除卻巫山不是云，你熊二光棍一條，書蟲一個，怎么懂得我的心痛？”矮胖子沒好氣地回答道。

    “東莞？”熊二瞪著眼睛看著矮胖子，然后將腦袋一撇，嘴巴里發(fā)出一陣又一陣如同貓頭鷹一般怪異的笑聲，他看起來精瘦，喜歡熬夜上網(wǎng)，喜歡看異鄉(xiāng)人為博讀者眼球?qū)懙年P(guān)于東莞的粉色故事，因此對東莞的偏見深入大腦之髓，他每每看完那些動人的故事之后，就會幽靈一般地跑到了廁所里，半天都不會出來。

    王十一看見他笑得那么猥瑣，心中突然升起了無名的怒火，他的發(fā)少狡猾哥蔣華也曾經(jīng)在東莞打過工，給他講過那邊的故事，那邊是掙錢的地方，是討生活的地方。

    他怒不可遏，右手不聽使喚地飛了出去，緊緊地掐住他的脖子，用一種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惡狠狠地說道：“東莞又怎么了？你要是考不上大學(xué)，一樣去東莞打工！”

    “饒命，王爺高抬貴手，請饒命！”熊二被他一擊，難以忍受，嘴里發(fā)出一陣又一陣低低的告饒之音。

    或許是王十一的動作有點大，熊二手里拎著的啤酒瓶子竟然掉在了地面上，“砰”地一聲炸開了花，里面的液體在地上冒著白色的泡沫。

    “熊二，以后不要在我面前取笑東莞！”王十一說完，松了手，看見二熊從他手里如同一只可憐的兔子一般掙脫開后，乖乖地跑到宿舍的角落里，提著掃帚，認(rèn)真地清掃已經(jīng)一片狼藉的地面，這時候，他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

    矮胖子像一個幫兇一般，躥了出來，雙手插著腰，沖著熊二大聲喊道：“你以為你了不起，考不上大學(xué)，你一樣去東莞搬磚！”

    畢業(yè)晚會結(jié)束后，第二日清晨，王十一收拾自己的行李離開校園的時候，他想過要去給何雪憶送行，可是一想到一個月后，她將收到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而自己可能是名落孫山，他就搖頭，這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是自己故作多情嗎？

    不過，那一天，他的腦海里都是何雪憶，“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他這樣想著，眼淚就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一個人孤獨地背著行囊，穿過宿舍樓，穿過一個老年宿管員遲鈍的目光，穿過高大的主教學(xué)樓，熊二已經(jīng)先他離去了，他曾經(jīng)說過要送王十一一程，因為王十一掐了他的脖子，他生氣了。

    王十一低著頭經(jīng)過學(xué)校足球場旁邊的大道的時候，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一個從天而降的足球，竟然無比精準(zhǔn)地砸中了他的頭顱，那天他可是用完了半瓶子洗發(fā)水，將頭發(fā)清洗得飄逸飛揚，他不知道是不是足球也有眼睛，也喜歡帥哥，會被他的一頭茂盛的頭發(fā)吸引住。

    那一天，他的心情正傷感著，被足球突然一擊打，就一下子蒙了，心里想，誰敢在我一米八的相對海拔之上動土，真是吃了豹子膽。

    他抬起頭朝著四周張望了一下，只見場內(nèi)一名身材高大穿著紅黑相間的AC米蘭球衣的10號球員，正朝著他高舉著雙手，不遠(yuǎn)處，一個足球正兔子一般在蹦蹦跳跳。

    他于是俯身拾起那個蹦跳著的足球，穩(wěn)穩(wěn)地捏在手里，一小段助跑后，奮力朝著足球場一個大腳踢去，只見那足球，虎虎生風(fēng)，朝著高遠(yuǎn)之處飛了出去。

    他是要自由自在地飛向藍(lán)天嗎？

    那一天，他的高中時光，也就如同那被我踢出去的足球一般，很快就迅疾地飛走了。

    說來也怪，那個被他隨意踢飛的足球，竟然神奇地躲過了守門員奮不顧身的一撲，急速地飛入了球場東面的網(wǎng)窩，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那個身材高大的10號球員，面帶著笑容朝著我奮力地鼓著掌。

    三年的高中生活，就這樣結(jié)束了。

    王十一的讀書生涯，也在那次班級晚會后，徹底地結(jié)束了。

    一九九九年的高考，競爭還是很激烈的，成績居于中游的王十一毫無疑問地落榜了，學(xué)校張榜的第二天，他特意去了一趟舂城中學(xué)，紅紙黑字的“光榮榜”上，不出意外，何雪憶的名字赫然在列，她被燕城的一所著名的大學(xué)錄取了。

    他知道，從此以后，何雪憶就是天上飛翔的天鵝，而自己不過是地面上的一只癩蛤蟆而已，只能匍匐在地面上，偶爾抬起頭仰望仰望而已。

    那一天，他背著簡單的行李，沿著學(xué)校門口的那條植有樟樹的大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清晰地記得在那條大道上，自己曾經(jīng)逞過一回英雄，不是為別人，就是為了她何雪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