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桌子上面擺放著的筆墨紙硯,都井井有條,似沒有人動過。
和這副墨寶格格不入的是一只鞋也在旁邊,磨得起了毛的一只鞋。
陽光透過窗邊,女人拿著一卷書,坐在桌邊。她身形嬌小,秀美的側(cè)臉上,能看見挺直的鼻梁,風(fēng)韻猶存。男人一進(jìn)門,看見這副景象,當(dāng)即愣在了門口。
他背后的顧修,見他不動,頓時推了他一把。
走近,窗邊的李朝寧聽見動靜才是抬頭,她見他走到跟前了,輕輕把書放下,伸手讓坐。
常遠(yuǎn)山回身坐下,一臉頹色。
他風(fēng)塵仆仆趕到臨水,已有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
此時看見李朝寧靜坐窗前,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十□□年前,他已經(jīng)記不清是多少年了,那時候就是這樣,她拿著書坐在窗前,他怦然心動。所有的事情都在密信當(dāng)中看過了,之后他一人南下,日夜兼程一刻也不敢耽擱。
朝寧見他坐下,伸手拿過桌上的鞋,推了他的面前:“現(xiàn)在能找到的,只有這只鞋?!?br/>
常遠(yuǎn)山拿在手里,仔細(xì)端詳。
鞋上還有干涸的血跡,盡管已經(jīng)有了心里準(zhǔn)備,但是一見到這只鞋,還是心痛得無以復(fù)加:“她……她今年才十八呀,我還想著等她回來給她說個人家……”
朝寧垂眸,這個時候她也不想和他分辨女兒是誰的女兒,多一個人想著寶兒,似乎能讓她的心里更好受一些。距離寶兒失蹤的那一天已經(jīng)過去快四個月了,她夜夜不能好眠,一閉上眼就是寶兒回眸一笑,她的好寶兒身穿甲衣,好一派英姿颯爽!
常遠(yuǎn)山捂住了眼睛,開始詢問當(dāng)日情景。
顧修站了窗前,復(fù)述了一遍。
當(dāng)日李靜騎馬下了領(lǐng)秀山,一口氣跑回街上,因為找不到大院的路,找到巡街的侍衛(wèi)隊才順利回來,她此時一身的血,下馬還摔了一跤,已經(jīng)接近崩潰狀態(tài),只喊人上山,說寶兒和林十三在山上被趙軍困住。
可當(dāng)顧修父子帶人上了領(lǐng)秀山,山上只有一路的尸體。
包括林十三的,他被人放置在路邊,后腦還枕著一塊長條石塊,睜著眼睛死不瞑目。
他身邊的趙軍尸首最多,七扭八歪躺著能有好幾十,糖塊散落了一地,唯獨不見寶兒蹤跡,地上只有蜿蜒的血跡一路往山上而去,隨著這些滴滴灑灑的血跡,都是趙軍尸首。
他們不知道寶兒殺了多少人,到了山腰上面鳳棲的衣冠冢,發(fā)現(xiàn)了她的匕首。
劍鞘被棄一邊,匕首插在墳包之上。顧蓮池瘋了一般沖上領(lǐng)秀山頂,然而山頂除了寶兒遺落的一只鞋,什么都沒有。他站山頂?shù)拇笫瘔K上面,往下看去,深谷當(dāng)中什么都看不見,剩下的那些趙軍憑空消失了一般,再往斷崖處走去,這才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趙軍搭建了石梯,起初還抱著一絲希望,然而繞了深谷山腰處,樹上還掛著寶兒帶血的半片衣衫。
很明顯,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再往下便是深潭江水,于是又有了一絲希望,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到現(xiàn)在快四個月了,李朝寧從未離開過,可始終沒有寶兒的一丁點消息。
怪石林立,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哪還有活命的機(jī)會?
深潭隨著急流往下便是趙國各個支流,隨便沖到哪里都有可能,四個月以來,顧蓮池已然炮轟了晉陽城,反轉(zhuǎn)回頭又沖過趙軍領(lǐng)土,在他邊城奮戰(zhàn)不休。
朝寧也不再隱瞞,向常遠(yuǎn)山坦誠了鳳棲的事。
十一年了,常遠(yuǎn)山如今再無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幼子的夭折,到鳳棲的背棄,再到寶兒生死不明,他坐在桌邊,一瞬間猶如老了十幾歲一樣,顧及到郡王府的聲譽以及李朝寧,只上報鳳棲已死,他反叛之事成了絕密。
林十三之死,令人痛心。
李朝寧親手給他做了壽衣和新鞋,顧修幾次來撫,他雙眼都不能閉合,后來還是顧修開口說不論寶兒生死,回京更改戶帖,讓她姓林,一生一世都做他女兒,他這才合眼。
他被安葬在了領(lǐng)秀山頂,顧修父子親手掩埋的,李朝寧跪在他的墓碑前面,久久不能起身,這些日子總是在哭,她的眼睛已經(jīng)不大好了,因為寶兒的關(guān)系,李靜對看見鳳棲的事情也答應(yīng)了以后絕口不提。她回到大院時候,顧蓮池已經(jīng)接下了圣旨,上山遍尋不到寶兒的身影,回來若不是有人阻攔他差點殺了她!
時間也過得這么快,常遠(yuǎn)山掩面哭泣,直罵自己作孽。
李朝寧低眸落淚,往事早已飄遠(yuǎn),然而她的寶兒還不知道在哪里。
當(dāng)年事早已時過境遷,是非對錯沒有人在意。
三人正是商議著鳳棲的事,在門口望風(fēng)的連衣突然敲了敲門,緊接著,房門被人推來,顧蓮池一身輕甲衣,頭戴銀盔,大步走了進(jìn)來,他已經(jīng)幾天沒有合過眼,此時臉色灰白,雙目赤紅,臉上已經(jīng)瘦的快變形了。
大步走近,一眼瞥見桌上的那只鞋,顧蓮池伸手摘下頭盔在左臂下夾著,這就跪了李朝寧的面前。他低著頭,臉邊的碎發(fā)遮住了他的臉,再低頭,就抵在了她的小腿上:“娘,找到寶兒了?!?br/>
李朝寧伸出去的手,當(dāng)即頓住了。
她緩了一口氣,見他這副模樣,好半晌才抖著手按在了他頭頂:“她在哪?”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鬼在哭一樣:“眼線得到消息,鳳起回趙以后,每個月的的初六,都會去一個地方,就在??さ臇|山上立了一座無名墳,當(dāng)時立得匆忙,還是他回京以后加固的?!?br/>
朝寧輕撫他的玉冠,就連聲音也抖了起來:“你,你怎么知道那就是寶兒?”
顧蓮池痛徹心扉:“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不一定是她。但是??な区P起父親的出生地,他早已將父母的衣冠冢都安置在了東山上,倘若寶兒真遭遇了不測,趙國濕熱,用不了幾天只怕尸首保存不住,走到??r間剛好差不多存留不住,據(jù)聞那人是匆匆掩埋,等他走了以后,又命人加固的,他還能對誰這般上心,豈不可疑?”
他也一樣多疑,才是心思縝密。
李朝寧雙手捂臉,悲痛難忍:“我……我想去看看?!?br/>
如今齊趙兩國正是征戰(zhàn)不休,福郡路途遙遠(yuǎn),這么多人想要過去一探究竟絕非易事。顧蓮池也只在她膝上抵了這么一抵,隨即站了起來。都能猜到寶兒在山上干了什么,鳳起想要生擒公主,無非是想要鎮(zhèn)壓齊軍士氣,還能要挾齊國三軍,李靜逃脫,林十三戰(zhàn)死,然而寶兒一己之力,從山腰沖到山頭,殺了那么多人遍地死尸和血跡,可見趙軍不敢傷她性命,也要活口。
寶兒一定是自己跳下去的,她那時候的心情別人不得而知,只剩這一只鞋,令人痛心,顧蓮池伸手拿過她的鞋,隨即輕輕放在了桌子上面,淡淡道:“這消息得來時雖然也費了一番力氣,但也順利得不可思議,鳳起為人狡詐,他越是這樣,我越是不能相信,也或許是他故意迷惑我,寶兒還活著?!?br/>
顧修皺眉:“不管怎么說,也得過去探探虛實?!?br/>
顧蓮池嗯了聲,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篤定道:“定是這樣,寶兒還活著?!?br/>
他這么一說,朝寧又生了些許希望來:“可是還有別的消息?”
誰知顧蓮池重新戴上銀盔,卻是挺直了背脊:“沒有,我昨天晚上夢見了,她不理我,想必還是在生我的氣?!?br/>
說完大步走了出去。
李朝寧怔怔看著他的背影,酸澀難忍,不禁淚如雨下。
而此時在距離臨水有很多個臨水城那么遠(yuǎn)的趙國京都,四季如春的永安城里,此時正是一年一度的團(tuán)圓節(jié)。一處緊閉的二層小樓里,這家夫婦都沒有心思過什么團(tuán)圓節(jié),因為有個人鬧騰得厲害。
屋里,七八個人圍著一個年輕的姑娘,她不斷抓著眼前的一條白綾,掙扎著非要下床要出去,一對自稱她爹娘的老夫婦一邊安撫著她,一邊叫著她的小名,囡囡囡囡地叫著。
被她們稱作囡囡的姑娘已經(jīng)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三個多月。
起初,是昏迷,全身都是傷,就連眼角也曾撕裂,大夫來看過,只說沒有性命之憂,但是什么時候醒過來卻是未知。她是在一個月之后醒過來的,當(dāng)時眼傷未好,什么都看不見,還頭疼什么都不記得了,就是力氣恢復(fù)了不少,黑暗的恐慌與腦中的空白讓她惶恐,誰也不叫靠近。
她自高空墜落,雙腿已斷。
為了減輕她的痛苦,大夫特意給她服了鎮(zhèn)神的湯藥,一日當(dāng)中,多半都在睡。
如此反復(fù)將養(yǎng)了三個多月,骨折的地方都養(yǎng)好了,偏偏她的眼睛受不了強(qiáng)光,白日一睜眼雙眼便刺痛流淚,撕裂的眼角受不住淚水,可不敢叫她哭泣。
任誰在床上躺上幾個月都得瘋,即使有丫鬟天天陪伴,即使有爹娘日日關(guān)心問候,即使好吃好喝的天天被人像個寶似地供著,她也不愿意再躺下去。隔著白綾能看見些許人影,今日起來便覺雙腿有力,這廂才推開眼前的丫鬟毓秀,雙腳著地了,多日不下地的腿酸勁一軟,當(dāng)即摔倒在地,坐在了地毯上面。
得了消息匆匆趕來的鳳起進(jìn)門便是這一幕,他一招手,窗邊丫鬟立即拉過厚厚的簾子遮住了光亮,屋里頓時暗了下來,左右連忙退下,就連這對老夫婦都側(cè)立一邊,不敢言語。
天旋地轉(zhuǎn)間,頭痛欲裂。
姑娘雙手捂頭,一把扯下了眼前的薄薄白綾。
她皮膚白皙,眉色如望遠(yuǎn)山,眸光似水含波,圓潤的臉上本有嬌憨之氣,俏皮之美,只不過左眼角連帶額邊有傷,之前為了遮掩做了裝飾,如今疤痕才去,不規(guī)則的零星散亂往上圖案,既像是一根小扇形羽毛,又似鳳凰展翅,一眨眼便覺妖嬈嫵媚,風(fēng)情無限。
屋里略暗,即使這樣,她也連眨了幾次眼才適應(yīng)。
鳳起到了她的面前,單膝跪地。
她不喜歡他靠近,便也不敢真的輕易碰觸她,只柔聲道:“我來過幾次了,你還記得我嗎?”
她的目光,就落在他眼底的那顆淚痣上面:“鳳……鳳什么?”
他笑,似乎對她忘了他名字很不以為意:“又忘了是吧,沒關(guān)系,那你記得你自己叫什么名字么?”
她是不記得。
但是她身邊的人每日都在重復(fù)著,清歌小姐長清歌小姐短的,如何能忘。
于是她坦然道:“我名清歌。”
他聽見,眉眼間全是笑意:“嗯,我名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