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強這突然的“邀約”,令馬大犇非常猶豫。事實上他猶豫的并非答應(yīng)或拒絕,而是在猶豫應(yīng)當(dāng)怎么去拒絕。
見馬大犇沉默不說話,瘦高個在一旁說道:“喂,強哥跟你說話呢!你沒長耳朵啊?強哥看得起你才讓你跟著,別這么不識抬舉。”馬大犇依舊不語,他腦子里回想起幾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馬大犇還剛上初中,正值暑假。有一天跟李茫偷偷去河邊游泳,遠遠地聽見有人大聲呼喊。游泳的地方是早前的水碼頭,邊上有個造船廠。在那未完工或是廢棄的其中一個船身里,馬大犇看到有四五個人正在欺負一個戴眼鏡的男的。由于站得太遠聽不清到底說什么,但馬大犇卻看到其中一個人突然從褲腰上抽出一根細長的大螺絲刀,然后就捅了眼鏡男一下。隨后揚長而去。
眼鏡男被捅,跪在地上,雙手捂住傷口但卻止不住血流。馬大犇看那些人走遠,就一邊讓李茫跑快點去街上叫人來幫忙。自己則用游泳擦水的毛巾撕成長條狀給受傷的包扎傷口。但見眼鏡男表情痛苦,即便用毛巾堵住傷口,也仍舊血流不止。
馬大犇從未見過這么多血,從傷口的形狀來看,很像是“奔馳”車的車標(biāo),這意味著對方是用那種三角螺絲刀打磨尖銳后當(dāng)做兇器。馬大犇無計可施,又認為自己不該就這么走掉,于是將傷者放下躺平,試圖借此讓血流慢一些。先前的毛巾早已染透了血,馬大犇心里著急,就直接用手掌按在了傷口上。
馬大犇永遠都無法忘記,那熱騰騰、黏糊糊的鮮血從手掌底下涌出,然后鉆過自己的指縫往外冒的觸感。
漸漸地,傷者的臉色和嘴唇開始發(fā)白,人也越來越虛弱。眼看就快不行了的時候,李茫帶著人回來了,救護車也在不遠處停著。原來李茫到了街上后就開始找人幫忙,那個年代的人大多比較熱心,于是很快有人報警,有人叫救護車,有人則直接跟著李茫趕到了船廠里。
傷者被救護車帶走了,隨后馬大犇和李茫也被叫去了派出所問當(dāng)時的情況,但卻從此再也沒人告訴過他,那個傷者到底是死是活。留給馬大犇永恒無法忘記的,還是先前那滿手滑溜溜鮮血的感覺。
馬大犇此刻不禁在想:自己當(dāng)初如此奮不顧身地救人,并非是要一個結(jié)果——例如救不救得回這條命。自己這么做,只是因為馬大犇認為這樣做才是對的。
如果自己不拒絕周強的話,這群人的做派馬大犇是很清楚的,他看中自己無非是因為打架夠狠夠厲害,若是跟了他,自己早晚變成和當(dāng)年捅人的那些家伙一樣。
于是沉默許久后,馬大犇對周強說道:“強哥,謝謝你看得起小弟,可是我還是個學(xué)生,我也不想要風(fēng)光,不想出頭。今天如果你要給龍哥報仇,怎么對我我都認,但是請原諒我不能答應(yīng)你,很對不起?!?br/>
原本一直在思索著怎么說才最妥帖,但話出口時,雖然比較委婉,但仍舊拒絕得很直白。只不過馬大犇給了周強另一個選擇:如果因為自己不答應(yīng)而出氣,要打就打。
聽了馬大犇的話,周強笑了幾聲。馬大犇分不出這笑聲到底是贊許還是在冷笑,他心跳加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將會面臨什么。接著周強說道:“小朋友,你就不考慮看看?有我周強罩著,以后可沒人敢隨隨便便欺負你。我也不會要你去打打殺殺,只是時不時幫我跑跑腿,送點東西,我還能給你錢花。”
馬大犇家境雖然不算好,但也沒到缺錢花的地步,尤其是當(dāng)他篤定了主意,無論周強如何誘惑,他也不會改變想法。于是馬大犇說:“強哥,我考慮了。剛剛就是我的決定,還請強哥別為難勉強我。”
說完這句,現(xiàn)場一陣沉默。馬大犇低著頭,心里發(fā)慌,此刻如果周強等人動手揍他一頓,或許他還覺得更痛快。當(dāng)下的氣氛對于馬大犇而言,緊張得好像是凝固了一般,他閉著眼睛,準(zhǔn)備接受即將發(fā)生的一切,卻在此刻聽見周強對其他人說道:“行了,小兄弟不肯,咱們也別逼人家。走吧?!?br/>
“強哥,你就這么放了這小子?那小龍的事兒怎么算?”瘦高個顯然對周強的這個舉動感到不解。周強哼了一聲說道:“怎么?我說話不算是吧?我說這事就這么過去了,也不為難這小兄弟。不但不為難,今后你們在附近混的,還得給我罩著他,我要是聽到他有什么事兒你們沒處理好,我就處理你們!”
強哥的聲音因為沙啞的關(guān)系,音量并不大,但卻在這句話里,有種讓人不敢違抗的威嚴。于是瘦高個不說話了,周強說完這句后也沒再跟馬大犇說什么,直接上了那輛桑塔納就離開了,現(xiàn)場的其余人,也紛紛沒搭理馬大犇,四下散開了。
馬大犇攥著拳頭,緊張地站在那里,他根本沒想到周強會這么輕易地放掉自己。待人散去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仍舊難以抑制狂跳的心臟,冷靜了好一陣子,才慢慢起身離開。
這件事是結(jié)束了嗎?我不需要在提心吊膽了嗎?周強為什么還要人罩著我?這些問題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馬大犇腦子里翻騰。到了樓下,發(fā)現(xiàn)李茫焦急地等待著,手里捧著一個鞋盒子。那個鞋盒子就是馬大犇藏在“秘密據(jù)點”里的東西,誰也不知道里頭裝的是什么,就連李茫都不知道。
“大犇,你可嚇?biāo)牢伊?!你沒事吧?今天那些人都是誰???我看你這么久沒回都差點去找雷叔了!”李茫噼里啪啦一頓詢問,馬大犇卻連回答的精神都沒有,只是默默搖搖頭,只是從李茫手上拿過鞋盒子,然后一言不發(fā)地回了家。
從那以后,馬大犇算是低調(diào)了一段日子,但卻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總會遇到一些并不認識的人來打招呼。例如在放學(xué)路上遇到一些社會青年模樣的人,明明從未見過,卻對著他點頭微笑,以示友好。在校園里,也流傳著馬大犇跟了周強這樣的流言,一時之間,他成了一個風(fēng)云人物,但其實他什么都沒做,也什么都不想做。
因為他知道,周強嘴上說的這件事結(jié)束了,其實遠未結(jié)束。周強是以這樣的方式趕鴨子上架,或早或晚,都要收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