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沖頭七，夜。

    這一夜還是十分黑，頭頂上沒有明月，沒有星辰。烏鴉到是有幾頭，呱呱叫著，甚滲人。

    堂前，鄭沖的棺材放在正中。

    被棺槨包圍著，倒也沒了尸臭味，但仍然陰森。

    兩旁點(diǎn)著白蠟燭，因?yàn)樘们奥╋L(fēng)，風(fēng)吹過使得燭火忽明忽暗，更顯得詭異。今天晚上便是傳說中的回魂日，必須有人守著。

    鄭沖家里邊人更少不了。

    安排好上半夜是兩個(gè)孩童，陳孤鴻，下半夜是鄭夫人與王松。

    現(xiàn)在是前夜，陳孤鴻與兩個(gè)孩童跪坐著，陳孤鴻昨晚沒睡，但仍然精神飽滿。兩個(gè)小娃娃，卻是泛著瞌睡蟲。

    小腦袋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

    加上兩個(gè)娃娃眉清目秀，甚可愛，穿著白色孝服更讓人心痛。相處二日，陳孤鴻知曉男童是大哥叫鄭元，女童是妹妹，叫鄭玉。

    陳孤鴻見兄妹兩個(gè)睡眼稀松，便生出憐愛之心，呼道：“元兒，玉兒，想睡便躺下睡會(huì)兒吧。”

    “叔父，我們不困，娘親說了，今夜送父親去享福，怎么也不能睡了?！编嵱窕顫娨恍慊卮鸬?。

    “嗯，不困。”鄭元稍木訥，連連點(diǎn)頭道。

    年幼喪父，雖然懵懂卻乖巧。陳孤鴻見而更是憐愛，便笑道：“送你們父親去享福有我就行了，你們年幼，走不動(dòng)路，他不會(huì)責(zé)怪的。睡吧?！?br/>
    “真的？”鄭玉將信將疑，瞪大了眼睛。

    “真的?！?br/>
    陳孤鴻笑道。兄妹兩個(gè)童真便信以為真，又困意上涌，便相擁睡下。當(dāng)下雖然還算暖和，但小兄妹年幼，陳孤鴻便起身去取了毯子放在小兄妹的身上，又摸了摸兄妹的頭，十分溫柔。

    沒過多久，便是下半夜了。

    王松與鄭夫人相繼起床來了，鄭夫人見自己一雙兒女睡下，而陳孤鴻坐在他們身側(cè)，一臉溫和，便歉然道：“給陳相公添麻煩了?！?br/>
    “我侄兒侄女，又有什么麻煩的呢？”陳孤鴻笑著道。

    “孤鴻你去睡吧?！蓖跛蓽?zhǔn)備接班，便說道。

    “我還不困，更睡不著，便陪你們一起吧?！标惞馒檽u頭說道。

    “喔?！蓖跛舌噶艘宦?，便也沒多說。鄭夫人則逐一抱起一雙兒女上樓，這才回來一起守夜。

    小妹妹鄭玉十分可愛，途中不住睡眼稀松，叫著“娘親，爹爹去享福了嗎？”

    出來后，便見鄭夫人的眼眶又紅了紅。

    “哎！”陳孤鴻心中嘆息了一聲，卻也沒多說。而今多說無益也。隨即，三人一陣沉默。陳孤鴻卻在腦中問高莊道：“傳聞今天是回魂夜，我能否見到鄭兄的魂魄？”

    陳孤鴻繼續(xù)留下守夜，便是打著這個(gè)主意。鄭家內(nèi)疑團(tuán)重重，鄭沖是怎么死的便是首要問題，如果直接問鄭沖本人，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高莊卻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傳聞是這一日是回魂。然后隨牛頭馬面一起入陰曹。但是小的我死的時(shí)候沒到頭七就成了孤魂野鬼，雖然也有牛頭馬面來拘小的，但卻已經(jīng)是三年之后了?！?br/>
    “好吧?！标惞馒櫅]得到確定的信息，稍感失望。但畢竟今夜還沒完全過去，便是重新振作，等待情況。

    長夜漫漫，卻非寂靜無聲。

    至少陳孤鴻聽了十次烏鴉的叫聲，兩次不知名鳥類的叫聲，青蛙歌唱自不必提了。時(shí)間流逝，他身強(qiáng)力壯，不覺得疲勞。

    王松這天生的富家子弟卻熬不住了，腦袋一點(diǎn)點(diǎn)的，睡眼稀松，但卻強(qiáng)自撐著。這貨是從小講義氣，這會(huì)兒勸他去睡也不愿的。

    陳孤鴻看了看王松，再端詳鄭夫人。

    那日鄭老夫人的話，今天王松打量回來的消息。不由讓人浮想聯(lián)翩，“紅顏禍水，作了什么事情氣死了鄭沖也是有可能的?！?br/>
    因是朋友之妻，陳孤鴻不好揣度，便沒往下想。

    “千條亂線如何解開，便看鄭沖露不露面吧?！标惞馒櫹胫?。

    風(fēng)在吹，夜在走。但既沒有陰風(fēng)陣陣，死于非命的書生苦向朋友透露實(shí)情，也沒有見那牛頭馬面大神拘拿鬼魂去陰曹見閻王。

    一夜無話，便就過去了。

    頭七一過便是下葬，而橘鎮(zhèn)的規(guī)矩是天沒亮前就下葬。用民間的話說是，“怕天亮了陽氣重，要是魂魄沒及時(shí)被拘拿去陰曹，怕就魂飛魄散了?！?br/>
    鄭家雖窮但也有親朋好友，離天亮還有一個(gè)時(shí)辰，鄭家內(nèi)便聚滿了客人。不久后，隨著一名老者的吆喝，包括陳孤鴻，王松二人便聚在一起。

    先是抬著鄭沖的棺材上了牛車，然后一路吹吹打打，相送鄭沖去墳冢。

    鄭家的祖墳在不遠(yuǎn)處，很快便到了。墳冢的洞早就被挖好了，墳前立著石碑，上書兩個(gè)大字?！班嵤?！”

    隨下是兩行小字，一是“沖”，一是“馬氏”，再下是之墓。

    這是夫妻合葬之墓，馬氏應(yīng)該是指鄭夫人。

    下葬之后，親朋好友便圍在墳冢繞了幾圈，便脫掉了白衣回去了。到了鄭家，一陣吃喝，便轟然散去。

    正是塵歸塵，土歸土。

    死去的人已經(jīng)死去，活著的人有良心的便還能緬懷故人，沒良心的便早忘得干干凈凈了。

    所以說身邊最珍惜的人應(yīng)該是家人與知交，陳孤鴻，王松二人既不是親戚，又不是發(fā)小，卻留了下來。

    一是解不開鄭沖的死因，二是委實(shí)放不下這孤兒寡母。

    這時(shí)陳孤鴻再看鄭夫人，這婦人剛送走了丈夫眼眶通紅，眼角有淚，神情凄涼卻不似作假。反觀那鄭老夫人，卻還是沒有路面。

    王松看著也不像是這女人水性楊花，勾搭了野男人，氣死了鄭沖的模樣。便拉著陳孤鴻一起商量。

    “這孤兒寡母委實(shí)可憐，我們讀的是圣賢書，撫恤衰宗，重振鄭門是責(zé)任。我們找她們商量一下，若是愿意，便讓她們舉家搬去城陽住，我們一起為起田宅，撫養(yǎng)鄭元娶妻，鄭玉嫁人。若是不愿意，我們?yōu)樗齻冎匦略炝朔孔樱粝沦Y糧可否？”

    王松的話一點(diǎn)也不過分。

    有仁義的讀書人，便是真男兒。

    書上有一則故事，古代有王純，李順二人都是讀書人。二人是同郡人，少小相聞卻沒見過面，后來天下大亂，二人同逃入他鄉(xiāng)。

    結(jié)果李順病困將死，便送了書信給王純，托付以家小。

    王純便馬不停蹄的趕往，結(jié)果李順已死，王純便為李順起了墳?zāi)梗瑢懴录牢?，終養(yǎng)其妻終老，為其子娶婦，嫁其女。

    仁至義盡焉。

    陳孤鴻二人讀書人，便有幾分習(xí)氣在。

    陳孤鴻沉吟片刻，作答道：“人剛下葬，怕是鄭夫人還傷心，不妨過幾天再提不遲?！?br/>
    “好的?！蓖跛烧f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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