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悛大官人又領(lǐng)了一群人奔咱們家來了,先生這會走還能避開他,不然可就要被堵在家里了。”
潤娘立時把周慎推給劉繼濤,又把女兒抱給知芳:“你們趕緊走,周悛前半晌吃了打,這會叫他撞上可了不得。”
劉繼濤卻道:“我還是不走了,我在這里周悛至少還有個出氣的地方——”
“胡說!”潤娘陡然沉了臉,急斥道:“你才說不讓我逞強,自己卻這般胡來,非要鬧得沒命了才罷么!”
知芳將小妞兒交給秋禾,道:“先生還是趕緊走吧,你不在了他們也鬧不起了?!彼呎f邊拉了劉繼濤往外走,又問秋禾道:“小妞兒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她也不等秋禾答應(yīng),另一只手拉上猶還掉著淚的周慎,急急火火地就往外趕,秋禾抱著小妞兒又挽著個駝色氈布包裹,快步跟在后頭。
劉繼濤沒想到阿大、阿二竟然候在內(nèi)堂門口,他才邁出一只腳,就被他們兩個拽了胳膊一道煙的去了,魯媽同華嬸從角院出來,只瞧見三人的背影拐出二門,并一道“慢些,慢些——”的嚷聲。
鐵貴抱起周慎正要下了臺階,知芳攔住道:“你送了先生他們,再回來接我跟藕哥兒?!?br/>
“好的?!辫F貴應(yīng)聲而去,易嫂子并秋禾緊跟在后。外頭的吵嚷聲也由遠而近地漸次清晰了起來。
魯媽聽得知芳不走,登時焦急起來,哪里還聽得到旁的聲音,只問道:“你不跟著一齊走么?”
知芳且不答言,指著外頭向魯媽道:“媽媽,聽!”
這會魯媽才注意到外頭的吵鬧聲,與華嬸不安地互視一眼,驚惶道:
“莫不是又有人鬧上門來了吧!”她言猶未了,阿三一路飛奔進來,稟道:“悛大官人已到門頭了!”
知芳面沉似水,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劉先生的車子可走了?”
阿三答道:“剛出了角門?!?br/>
知芳這才松了口氣,又問:“四處的門都關(guān)上了?”
阿…了點頭,道:“華叔跟盛大哥帶著阿大、阿二他們守在大門那兒。”
此時外頭兇狠不堪的叫罵聲、響若雷震的捶門聲清清楚楚落在院內(nèi)每個人的心上,魯媽并華嬸膽顫心驚的緊握著彼此的手,面上沒一絲血色。
秋禾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俏臉上布滿了驚恐,向知芳道:“咱們還是叫娘子到孫家去避一避吧,外頭好些人好似瘋了一樣!”
知芳只問阿三道:“只悛大官人么?”
“不是,還有好些族學(xué)里學(xué)生的親長。”
“那咱們族里的人呢?族長呢?”知芳隱隱地覺出一絲不對來。
阿三雖在周家呆了大半年,可是周家族里的人卻也還認不全,然族長周友清卻是認得的,“有沒有族里的人倒不清楚,反正是沒瞧見族長?!?br/>
“是么!”知芳略彎了彎嘴角,轉(zhuǎn)身進屋。
耳室的軟簾挑在銅勾子上,外頭傳來吱噶的門響,懸在外廊的紗簾隨風而動,攪得地坪上的光影隱隱綽綽地晃動起來。潤娘合著雙目靠在迎枕上,支著耳朵細聽著外頭的吵嚷聲,努力地從那些破碎的言語中判斷劉繼濤有未離開,可是那聲音太過含糊實在是聽不內(nèi)容,倒是自己的心跳異常清晰手心上亦冒出冷汗,然她面容依舊是波瀾不現(xiàn)。這個毛病是從上一世帶來的,越是緊張驚惶,她的表情便越是平靜。
有些著急的腳步聲在床邊停下,潤娘沒有睜眼,輕顫著問道:“他們走了么?”
“娘子放心,車子已出門了,沒被堵著?!敝颊驹诩喓熗饴犚姖櫮镩L舒了口氣,接著道:“娘子,是讓他們在外頭鬧,還是——”
潤娘聽說劉繼濤已然離開了,心下再無擔憂,再兼她才生產(chǎn)了又勞累了大半日,此時心神一松濃濃的倦意便涌了上來,打著哈欠問道:“姐姐這么問想是有法子了么?”
知芳理了理思路,道:“這會在外頭鬧的,只有悛大官人,族長并沒有來,恐怕也沒幾個本家?!?br/>
潤娘迷迷糊糊地嗤笑道:“周友清那老家伙哪里會來,他還不嫌丟人么!”
“因此我想請族長過來,除了他真沒人約束得住悛大官人。畢竟娘子這一兩日內(nèi)還走不了,他若日日的來鬧娘子也不得清靜?!?br/>
潤娘倒真是佩服知芳的心計,自己都沒想到搬族長來趕人。是啊,劉繼濤這件事可謂周友清的一大污點,周悛這么大鬧特鬧的可不就是在煽他的老臉么!倘若周友清知道劉繼濤已然離開了豐溪村,還會由著周悛給自己丟人現(xiàn)眼么?
“若能請得族長來當然最好,只是——”
知芳聽出潤娘言語間的笑意,胸有成竹地道:“娘子放心,我定能請了族長過來!”
“那,我可睡了?!?br/>
知芳隔著紗簾見潤娘的身影往被褥里賴去,臉上蕩起淺笑:“娘子只管睡就是了。”
周友清拄著拐在自家的正堂上來回打轉(zhuǎn),他溝壑縱橫的老臉黑得如同一面斷崖,拐棍拄在水磨青磚上發(fā)出“篤篤”的脆響,好似那青磚下一刻便要碎裂開來。
“太翁,太翁——”一個仆童飛奔進堂。
周友清忙問:“怎樣了?”
那仆童躬身稟道:“悛大官人領(lǐng)著人還在恒哥兒家門口鬧又罵得十分的難聽,把半村的人都驚動了,這會恒哥兒家門口黑壓壓全是人!”
“糊涂沒腦的混帳東西!”周友清把拐杖拄得“篤篤”直響,頷下的花白髭須根根直豎抖顫不停。
那仆童被他罵得一臉的唾沫星子,卻不敢抬手去擦,退縮在角里身子彎得跟蝦米一樣。
“縮在那裝甚么傻,還不再去打探著!”那仆童已經(jīng)夠躲得更遠了,卻依舊被周友清的怒火燒著了,腳下生風般刮了出去,而周友清則繼續(xù)在堂上暴走!
“太翁——”周友清的老管事急急地趕進堂來,正好與那仆童錯著前后腳。
“又怎么了!”周友清中氣十足地吼問道。
老管事服侍了周友清一輩子,對他的脾氣是再清楚不過的了,因此雖然被吼了,卻不慌不亂地回道:“恒哥兒家的芳丫頭來了,在東角門那里等著要見太翁呢。”
“她?。俊敝苡亚褰K于站住了腳,兩道長長的花白濃眉打成了結(jié),自言自語的嘀咕道:“她來做甚么?”
老管事是周家的家家奴,自小便跟著周友清,從書僮做起到如今當了大半輩子的的家,精明是自不用說的,就是周友清那點心思他也是猜得透透的。當下湊到周友清身前道:“太翁,那丫頭打小就是個精明的,這會她來自然是為著悛大官人的事,不如叫她進來問問興許能解了眼前的難處。就是不成,咱們也不吃虧的?!?br/>
周友清斜著老眼睨向管事,問道:“她會有法子?”
老管事道:“哎,有沒有法子,咱們問一問又不費力的。再則說了,蘇娘子畢竟是因昨日受了驚才早產(chǎn)的,今朝悛大官又再三的上門去鬧,如今他們家有人求上門咱們要是連見都不見,將來事情過去了,外人議論起來,還不疑心是太翁使著悛大官人上門鬧?這件事說到底蘇娘子終是沒做錯甚么的?!?br/>
周友清心里著實惱恨潤娘,也望著周悛能整治了她。偏周悛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成事不足也就罷了,這會還丟了自己的臉面,逼著自己竟要幫起潤娘來,越想心里越是不甘,因此哆嗦著嘴皮就是不應(yīng)聲。
老管事自是明白他的心思,摸了摸才剛揣進懷里的一貫錢,眼珠轉(zhuǎn)了半圈身子往門口轉(zhuǎn)去,試探道:“不然,我打發(fā)她回去——”
“等等!”周友清慌忙叫住老管事,沉吟了半晌道:“你領(lǐng)那丫頭到東角院的西廂里候著?!?br/>
“噯?!崩瞎苁碌捻组W過一絲蔑笑,轉(zhuǎn)身而去。
知芳背對著那扇刷著青漆窄小角門站得筆挺,任由日頭一點點的西移,地上的影子漸漸地拉長,而她篤定的背影卻沒有一絲的焦急。
終于身后傳來“吱噶”的聲音,隨后便響起老管事沙啞的嗓音:“我替你說了一車子的好話,太翁才答應(yīng)見你,快隨我進去吧?!?br/>
知芳的右嘴角向上歪去,鄙夷的冷笑一閃而過,轉(zhuǎn)過身面容上已換上了感激的神情,將一個小布包塞進老管事手里:“多謝平叔了?!?br/>
周平接過小布包掂了掂,里頭怕不有兩貫錢呢,心道那小寡婦倒真是大方,隨便塞塞就是三貫錢!眼里的笑意越發(fā)真誠了:“都是一家子人,蘇娘子一個寡婦人家也實在不容易,能幫的我哪有不幫的道理。”
“那是,素日我在家總聽阿娘說論起這么多本家人,惟獨平叔最是仁厚肯幫人的,不然我也不能求到平叔這里來呀——”知芳隨著周平沿著墻根拐過道小門進了東角院,知芳踏進院中的那一瞬時,微有些愣怔忙收斂了心神,聽周平指著矮小破舊的西廂,道:“你且在這里等等,我去回稟太翁!”
知芳福身道:“多謝平叔了?!?br/>
周平受了禮,道:“你就在等,可別亂走動惹惱了太翁,我可幫不了你!”
知芳笑臉依舊:“我理會的?!?br/>
周平溜著眼打量了她一通,方背手而去。
知芳站在院中以目相送斂了笑臉,日影斜斜地照在她細眉杏眼的臉上,卻是陰沉一片。微風掠過,石榴裙的裙裾輕輕揚起,她翩然轉(zhuǎn)身,艷紅裙裾微漾仿若盛開在日影下的一朵美人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