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就像是從天花板上擠出來一樣,漸漸成形。
是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穿著清潔工的制服。
頭骨變形,白白的腦漿和血一起擠出來,粘著散亂的長發(fā)。
一顆眼球擠爆出來,連著粉色的神經(jīng)和息肉,掛在眼眶上,要掉不掉。
干瘦的身體略微有些佝僂,和大街上行動不便的老人沒什么兩樣,但是想起那只被活生生撕成兩半的金毛……
薛嶺徹底被這詭異的一幕搞懵逼了。
他繃緊身體,坐得筆直,和那雙渾濁遲鈍的眼睛對上,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不科學,眼珠都掉出眼眶了,根本不可能再轉(zhuǎn)動。
清潔工遲鈍的轉(zhuǎn)動著眼珠,落到抱著薛嶺發(fā)抖的徐宗浩身上,突然從天花板上朝他撲過去。
“啊啊啊啊——!”
徐宗浩發(fā)出一連串凄慘的尖叫,往薛嶺身后躲。
半空中突然躍出一柄桃木劍,照著女鬼伸出的雙手狠狠砍了上去,兩只爪子直接被砍掉在地,化作一道青煙消失。
清潔工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停下腳步,狼狽的落到地上,眼珠轉(zhuǎn)動,落到阿蘿身上。
那雙斷了的手,一眨眼的功夫就又長了出來。
阿蘿一勾手指,桃木劍自動飛回她手中。
“辟邪符呢,拿出來戴上?!卑⑻}交代一句,掐了個劍訣,提劍砍了過去。
薛嶺這才想起來臨出發(fā)前自己畫了兩張辟邪符,被他隨手塞進法器包里了。
兩人連忙跑過去,把包裹打開,法衣法器扔了一地,終于找到兩枚辟邪符,一人一個緊緊攥在手里。
回頭,臉上的表情逐漸木然。
阿蘿提著桃木劍,信馬由韁一般左砍一下右砍一下,那只厲鬼竟被逼得連連后退,退到電視機旁,屏幕里是金色的麥浪。
它嘴里發(fā)出頻率極低的嚎叫,顏色淡了許多,就這么一會兒,手又被砍下來兩次。
阿蘿突然收劍而立,也不怕厲鬼偷襲,回頭,目光幽幽的落到薛嶺身上。
薛嶺被她看得毛毛的,頭皮下意識繃緊。
阿蘿揚唇笑了起來,下一秒,手里的劍就扔到薛嶺面前。
“你上,把她戳死。”
薛嶺下意識接住劍,指著自己:“……???”
他上????。?!
阿蘿點頭,一臉嚴肅,“帶你刷boss,經(jīng)驗很重要?!?br/>
電視上適時地響起旁白飽含感情的低沉嗓音:“……一個成功的廚師,并不只依賴青春,更仰仗厚重的經(jīng)驗……”
厲鬼站在阿蘿身后,似乎知道自己打不過,轉(zhuǎn)身就朝窗戶飛去。
薛嶺:“小……”
“心”字還沒說出來,一雙雪白的小手就卡住了厲鬼脖子,狠狠將其慣倒在地,厲鬼在她手下掙扎,嗚嗚的叫。
阿蘿嫌棄的拍了拍手,掐訣把四面八方封死,“它跑不了了,我去洗個手?!闭f著走向衛(wèi)生間,不,廚房。
薛嶺:“……”
阿蘿一走,厲鬼突然撲向薛嶺,還沒碰到他,一道金光從他手中炸開,它抱著爪子慘叫著后退。
薛嶺低頭看著手里的辟邪符,他畫的辟邪符竟然這么厲害?
不對,臨出發(fā)的時候阿蘿拿著看了一下,應該是那時候給這兩張符加了buff。
——
劉金平和師父王和平受邀來處理小區(qū)內(nèi)作亂的陰邪之物,到了之后發(fā)現(xiàn)事情遠比他們想象的復雜,到了晚上,焚香設案,開壇做法之后,終于將那只厲鬼引入事先設好的陷阱之中,沒想到這東西兇得很,竟然掙脫了陷阱,打傷了王和平,從地下逃走了。
阿蘿在下面聽見的那聲悶響,就是王和平和厲鬼斗法時不敵,摔倒在地的聲音。
厲鬼一跑,兩人心里咯噔一聲,暗叫不好,這只鬼怨氣出奇得重,如果跑出去不知道又要害多少人,接著他們就聽見樓下傳來驚恐的尖叫。
劉金平連忙攙著師父出門。
兩人也來不及等電梯,王和平瘸著一條腿,一蹦一跳的趕緊爬樓梯下來,找到正下方的那戶人家,咚咚咚就開始敲門。
兩人心急如焚,生怕再出人命,劉金平都準備撞門了。
門開了,是在小區(qū)門口遇見的和薛嶺一起的那個女孩子。
阿蘿咬著棒棒糖,看著狼狽的兩人目帶疑惑。
屋子里傳來慘叫,兩人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和阿蘿說話,推開人就沖了進去。
客廳里,薛嶺拿著一柄桃木劍,木著一張臉,一下一下的戳著地上團成一團的鬼影。
身后的沙發(fā)上,徐宗浩捏著一張符縮成一團,薛嶺每戳一下他就尖叫一聲,把厲鬼發(fā)出的慘叫結(jié)結(jié)實實掩蓋過去,叫得比鬼都慘。
劉金平:“……”
王和平:“……”
法壇呢,法衣呢,香案呢,法器呢……就這么一柄連光都沒開的桃木劍,就把這么兇的一只厲鬼戳成了小可憐?
薛嶺什么時候這么厲害了?
似乎是為了回答他們的疑問,電視上旁邊的聲音傳來:“……回歸食材本身的味道……”
突然覺得身穿法衣,腰纏鎮(zhèn)魂鈴,手提寶劍,滿身符篆的自己有些蠢。
看著在桃木劍下哀哀叫的厲鬼,師徒兩個對視一眼,劉金平硬著頭皮道:“薛嶺,你一劍刺死它算了……”
人家都死過一次,就別讓人再受這樣的罪。
死了還得被凌遲,太不人道主義了。
薛嶺木著一張臉回頭,“刷經(jīng)驗?!?br/>
啥?
薛嶺不搭理兩人,轉(zhuǎn)身繼續(xù)默著一張臉戳戳戳。
薛嶺沒靈力,桃木劍也沒開光,每戳一下厲鬼的血條只“-1”,可痛苦卻一點不少,它在劍下嗚嗚的叫,身影一點點變淡。
阿蘿跟過來,咬著棒棒糖問:“這只鬼你們認識嗎?”
劉金平想起自己還勸人家趕緊回去,臉一紅,道:“我和師父受樓上住戶所托來處理這只,這只鬼已經(jīng)害死了兩條人命……”
“還有我兒子的狗命?!闭诩饨械男熳诤撇恢朗裁磿r候停下,插嘴。
劉金平:“……?!”
薛嶺回頭:“他的狗?!?br/>
“哦哦?!眲⒔鹌接仓^皮道,“那就又多了一個受害者?!?br/>
阿蘿聽他們說完,明白過來。
帶上徐宗浩,這只厲鬼一共找過七戶人家,如今已經(jīng)弄死了兩個人,都是家里的錢全部撕碎,人被掐死在床上。
徐宗浩嚇得一抖,想起昨天晚上那道黑影,頭皮瞬間麻了。
厲鬼的慘叫越來越弱,聽得劉金平忍不住又道:“給它一個痛快吧?!?br/>
話音剛落,薛嶺突然轉(zhuǎn)身,“小師叔,她……變樣子了?!?br/>
師徒兩個愣了一下,詫異的去看阿蘿,小師叔?!
阿蘿過去,之前血糊淋拉的厲鬼竟然變成了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蜷著身子嗚嗚的哭,額頭上一塊血跡,像是磕頭磕出來的。
薛嶺收了劍,僵在原地,剛才他還能下手,現(xiàn)在不行了。
師徒兩個也連忙跟上,看了一眼倒抽口涼氣,這只厲鬼兇性太大,怨氣又重,徹底迷失了心智,淪為只知道殺戮的怪物,根本就不可能超度,最好的選擇就是直接斬殺,這也是他們過來看到薛嶺在虐鬼時出言勸阻的原因之一。
沒想到這么兇的東西,竟然恢復了生前的模樣,這是……被超度了。
目光落到那柄普普通通的桃木劍上,兩人這才發(fā)現(xiàn)不對,這劍上似乎被人加了凈天地神咒,能驅(qū)散怨戾兇氣。
老人見了阿蘿,立刻掙扎著起來,跪到她面前,用力磕頭,額頭上的傷痕詭異的流出血來,嘴里不停念著:“求大師救救我孫子?!?br/>
阿蘿拉了一張凳子坐到她面前,“說吧,怎么回事。”
老人抬頭,血淚縱橫。
她生前是清潔工,就負責小區(qū)門前那段街道,兒子媳婦兒走得早,八歲的孫子也被查出來得了白血病。那天晚上她下班,取了兩萬塊錢急匆匆往醫(yī)院趕,沒注意被車撞了,錢撒得到處都是。
她不怕死,但是她孫子怎么辦啊,孫子在醫(yī)院里還等著這兩萬塊錢救命呢。
她趴在地上到處撿錢,但她是鬼魂,根本撿不起來,只能看著錢被路人撿走。
她跪在地上,向那些人磕頭,求他們不要拿走自己的錢,那是給她孫子救命的。
但是沒有用,那些人還是拿著錢開開心心的走了。
兩萬塊錢,最后只找回來八千。
她飄到醫(yī)院,八千塊錢很快花完了,醫(yī)院要停止繼續(xù)用藥。
她守著孫子守了兩天,突然就好恨。
那些人為什么搶走自己的錢,如果錢還在,說不定孫子就有救了。
她記得自己錢的味道,循著味道找到了所有拿走自己錢的人,一開始她力量不夠,只能搞些小動作,但是后來,她可以殺人了。
她殺了第一個,然后是第二個……
“我……我又沒拿你的錢……”
徐宗浩手里緊緊攥著辟邪符,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開口。
阿蘿看他一眼,笑:“所以死的只是你的狗?!?br/>
薛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個狗窩。
他過去把狗窩掀開,里面亂七八糟,什么都有,抖了抖,避孕套臭襪子女人內(nèi)褲掉了一地,最后,兩張百元大鈔飄了出來。
徐宗浩:“……!”
他這才明白過來,自己家的狗一直散養(yǎng),總喜歡叼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這兩張錢應該也是。
他蹲到地上哇得一聲:“兒子,你坑死你爹我了!”
師徒兩個面面相覷,沒想到背后竟然還有這種隱情,今日如果不是阿蘿在,只怕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會是這樣。
想起兩人之前也斬殺過不少厲鬼,心中不由得一揪,那些早已魂飛魄散的厲鬼,背后又有什么樣的故事?
畢竟人死了,誰想變成厲鬼呢?
老人明明是魂體,卻磕得地板咚咚作響,不停的求阿蘿救她孫子。
阿蘿:“我會盡力,但是白血病不是有錢就能治好的?!?br/>
老人一聽阿蘿肯幫忙,喜極而泣,兩行血淚順著深刻的皺紋爬滿了整張臉,“我明白,如果治不好……那也是命……那孩子他命不好……”
阿蘿:“你呢,是想去投胎,還是就此消散?”
老人殺了兩個人,即便情有所愿,可那些人不過貪小便宜而已,罪不至死,她若是輪回必定要墮入畜生道贖罪。
老人:“我愿輪回?!?br/>
哪怕只當一條狗,一只貓,也想再陪陪她的孫子。
她走了,那孩子活在世上沒人心疼,沒人照顧。
阿蘿點頭,接過薛嶺手中桃木劍,對著老人輕輕一揮。
老人的魂魄輕輕炸開,化作點點光斑消失在空氣中。
旁邊師徒兩個再次抽了口氣。
沒有咒語,沒有法決,沒有告請?zhí)斓?,沒有開壇設案……
一劍度魂。
大道至簡的道理無人不知,但是能做到的,古往今來,寥寥無幾。
王和平瘸著一條腿上前一步,“這位……姑娘,請問你加入幽都協(xié)會嗎?協(xié)會里都是各門派家族最頂尖的高人,令師兄張西陵一直希望加入,只不過因為一些原因沒有通過,如果你想加入的話……”
阿蘿:“給交五險一金嗎?”
“沒有,但是……”
“哦,我不想。”
“啊,那太好了,老道可以代為引薦……什么?你不想?!”王和平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阿蘿沒理會他的震驚,道:“這只鬼是我解決的?!?br/>
王和平還懵著,劉金平連忙道:“傭金給你,我們一分不拿。”
阿蘿滿意點點頭,問:“多少?”
劉金平:“我們是那六家合請的,總共收費十萬,六家平攤。”
阿蘿看了徐宗浩一眼,道:“死人的兩家不要,剩下的讓他們翻三倍。”
“?。俊杜?,好的?!?br/>
阿蘿看了薛嶺一眼:“小嶺,走了?!?br/>
徐宗浩連忙跳起來送他們。
他這次是真長教訓了,以后再不約.炮,再不占小便宜,最重要的是,再不敢養(yǎng)狗不栓了。
薛嶺木著一張臉跟在阿蘿身后,和徐宗浩告辭的時候看到他手里的辟邪符,腦子突然一激靈。
伸手:“辟邪符還給我。”
“不不不不不……”
徐宗浩連忙解開皮帶,塞進內(nèi)褲里,大有你來搶啊的架勢。
拿著辟邪符太有安全感了,墳頭蹦迪他都……呸,這個還是不敢試。
薛嶺:“……”
拿出手機:“五百,賣給你?!?br/>
阿蘿贊賞的看他一眼。
劉金平:“……”
薛嶺,你學壞了。
徐宗浩喜滋滋的連忙刷了支付寶,給他轉(zhuǎn)賬五百,捂著襠部一臉安心的微笑。
薛嶺跟著阿蘿一路上飄回家,整個人都充滿了不真實感,直到推開家門看到餐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
他腦子一清,陡然間意識到今天晚上都發(fā)生了什么,還有這詭異的飯菜。
他木著臉回頭,看向阿蘿:“這是誰做的?”
阿蘿端了杯涼水,兩指蘸濕,在他眼皮上輕輕一抹,“自己看。”
一股涼意順著眼皮直沖腦門,他睜開眼,一張扭曲的臉就在眼前,鼻尖抵著鼻尖。
孫大廚扒著眼皮和嘴角,“略略略,是你孫爺爺做的?!?br/>
薛嶺悄悄吸口氣:“……”
孫大廚:“笨小子運氣真好,你太太師叔祖本來打算今天帶你去亂葬崗的,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感不感動?”
薛嶺默默的把跳到嗓子眼兒的心臟咽回去,冷漠道:“哦。”
轉(zhuǎn)身對阿蘿道:“小師叔,你能教教我怎么超度鬼魂嗎?”
孫大廚:“……”
日哦,這個壞小子,出去一趟就跟著阿蘿學得蔫壞蔫壞的了!
還有自己的師兄,在外面浪了這么久,也該回來了。薛嶺淡淡的想,自己和小師叔下副本,怎么能少得了師兄呢?
畢竟,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