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后。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三月初四的早上，北方寒冷的二月剛剛渡過，地上的積雪還沒有融化干凈，燕軍和晉軍，便在各自的邊防重地展開了廝殺。

    暮云四合，烏鵲亂飛，西邊天庭的晚霞像道道血痕緊緊壓著大地，莽莽的荒原漸漸黯淡，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孤寂與凄清，空氣也似乎凝固不動了，只是其中充斥著一股嗆鼻的焦臭與濃重的血腥味。

    這又是一處剛遭洗劫的晉軍營地。這里沒有牛馬，沒有炊煙，沒有人聲，只有一座座被搗毀點燃的帳篷，只有尚未熄滅的火光與濃煙，只有狼藉遍地的尸體，人的尸體、馬的尸體，只有折斷了的兵刃、弓箭、旌旗……

    在這塊了無生機、浸滿了鮮血的土地上，剩下的生靈只有幾匹逃散了又跑回來的戰(zhàn)馬，它們守在死去的主人身邊狺狺地叫喚著，顯示它們的忠誠與悲痛。

    在遠(yuǎn)遠(yuǎn)的山包前，出現(xiàn)了一小支騎兵隊伍。那支隊伍鉆出山溝在暮色的掩護下成散兵線慢慢地向前移動，漸漸地接近這個闃無人煙的營地。

    遠(yuǎn)處，點點篝火燃起來了，還隱隱傳來“嗚嗚”的號角聲，那是燕**隊在附近宿營。那支小隊伍在剛剛降臨的夜色中摸進了那片廢棄了的晉軍營地。為了不驚動附近的燕軍，那支騎兵沒一人出聲，坐騎頸脖上的銅鈴全摘除了，每匹馬的馬蹄上還包裹著羊皮。

    為首的一匹高大的栗色戰(zhàn)馬上騎坐的便是漢王唐一明，他頭戴鋼盔，身穿戰(zhàn)袍，外面披著一件龍鱗鎧，腳上蹬著一雙戰(zhàn)靴，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周圍。

    眼前的這片凄慘景象讓那些騎士們沉重地低下了頭。他們漸漸圍攏在唐一明的周圍。

    唐一明輕輕地喊了一聲“下馬”，便首先跳下馬來。

    他牽著馬穿行在那片營地里，幾匹戰(zhàn)馬正在那里兀自的嘶鳴?？粗@番凄慘情景，唐一明緊緊咬住了嘴唇，一句話都沒有說。

    營地里還有簇簇尚未熄滅的火光，唐一明輕輕地?fù)袅艘幌抡疲切T士都應(yīng)聲圍了過來。

    唐一明低聲地說道：“大家快動手，看看還有沒有喘氣的？”

    “大王，燕軍的連環(huán)馬實在太厲害了，所過之處，沒有一個人能夠生存下來的。這些可憐的晉軍士兵，雖然身上穿著我們漢國制造的鋼甲，手中拿著我們漢國制造的武器，然而面對燕軍的連環(huán)馬陣，每一個人都被馬蹄踐踏的血肉模糊，哪里還能有活口?！币恢闭驹谔埔幻魃砗蟮奶毡泵φf道。

    “哎！算了，估計也不會有什么活口了，即使有，也被燕軍當(dāng)做俘虜給帶走了。陶豹，這是第多少次戰(zhàn)斗了？”唐一明嘆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陶豹道：“大王，第四次戰(zhàn)斗，還是晉軍敗，燕軍勝?！?br/>
    “哎！走吧，回徐州！”唐一明翻身上馬，大聲喊道。

    不多時，這三十來個騎士離開了這片營地，又消失在山包后面……

    這里是豫州的譙郡戰(zhàn)場，燕國平南將軍慕容正率領(lǐng)三萬精銳鮮卑騎兵，突然襲擊了晉軍駐守在譙郡的一萬士卒，使得沒有任何防備的晉軍士兵多數(shù)死在了燕軍的鐵蹄之下。

    幾天前，駐守關(guān)中長達(dá)一年之久的燕軍，突然有二十萬人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回到了洛陽，在大將軍慕容恪的指揮下，將二十萬精銳之師，分別陳兵在了漢國和燕國的邊境上。對于燕軍這一布局，唐一明早有預(yù)料。于是乎，他便派人化裝成燕軍，秘密渡過泗水，偷襲了晉軍在淮南的駐軍，然后詐敗而走，將晉軍一路引向了燕國的地盤上。

    燕軍不明情況，看見大批晉軍在追逐自己的部隊，駐守譙郡的燕國郡守便主動出擊，與晉軍混戰(zhàn)在一起，漢軍所化裝的燕軍，趁機撤離了戰(zhàn)場。燕軍和晉軍一陣廝殺后，互有死傷，后來晉軍援軍趕到，兩下一起夾攻，乘勢奪取了燕軍的譙郡。燕國新上任的豫州刺史慕容正，知道譙郡丟失，認(rèn)為是晉軍不宣而戰(zhàn)，便帶著三萬精銳，重新奪回了譙郡，并且一直追擊晉軍，四戰(zhàn)四捷。唐一明之前所去的那片戰(zhàn)場，便是晉軍最后一撥人敗退后的景象。

    回到徐州，唐一明命令徐州駐軍原地待命，百姓不許外出，全部回城。

    州府衙門里，唐一明端坐在那里，口中振振有詞的念道：“……還望桓大司馬早日發(fā)兵，勿要讓鮮卑蠻夷盡占了大好河山，漢王唐一明拜上！”

    在唐一明身邊不遠(yuǎn)處，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正在握著毛筆，在一張雪白的紙張上筆走龍蛇，等他放下毛筆的時候，便抬起了頭，問道：“大王，寫完了！”

    “嗯！寫完了就好，等墨跡風(fēng)干的時候，你就將它裱起來，送到斥候那里，傳我王令，讓斥候火速送往建康的大司馬府?！碧埔幻鬏p輕地點了點頭，說道。

    那書生“諾”了一聲，欠身說道：“大王，請用印！”

    “?。渴裁从。磕闶钦f……印章？”唐一明好奇地問道。

    那書生點了點頭，說道：“正是，莫非大王沒有印鑒？”

    唐一明道：“有倒是有，只是那是寫國書的時候用的，之前刻的王印我又不能帶在身上，在王城里沒有拿出來，寫這封信，還要用印嗎？”

    那書生道：“無印不能顯示大王的威儀，此雖然是普通書信，卻也是大王所發(fā)，王印倒是用不上，也該用上大王的私人印鑒才是。”

    唐一明道：“本王沒有私人印鑒，姑且就這樣吧，你發(fā)出去就是了?！?br/>
    那書生搖搖頭，說道：“大王，萬萬不可?；笢厣頌闀x朝的大司馬，如今更是權(quán)傾朝野，所有大事全部由他負(fù)責(zé)，晉朝天子如同虛設(shè)。自從會稽王司馬昱失勢以后，桓溫更加驕橫，如果大王不加蓋印鑒，只怕桓溫會有所慢待。大王，屬下這就去命人為大王刻一方印鑒，最多半個時辰便可完事?！?br/>
    “呵呵，看來金勇把你送到我身邊，還真是有好處的。魏舉，這件事就交給你辦理吧，早半個時辰，晚半個時辰?jīng)]有什么差別。只要能夠把信送到桓溫的府上，你就是大功一件?！碧埔幻鞯?。

    那書生便是魏舉，一年前，魏舉在晉朝遭到懷疑，為躲避晉軍的追捕，便從建康來到漢國，一直留在了唐一明的身邊。魏舉拜謝了一聲，便走出了大殿。

    晉朝，建康，大司馬府。

    “混蛋，混蛋的燕軍，混蛋的鮮卑人，混蛋的蠻夷！”桓溫氣急敗壞的大罵了四個混蛋，足可以見他是多么的氣氛。

    唐一明的書信還沒有到，晉軍敗績的消息便首先傳來，駐守淮南的兩萬晉軍被燕軍偷襲，十有**都死了，對于燕軍的不宣而戰(zhàn)，桓溫氣氛到了極點。兩年前，他曾經(jīng)在關(guān)中與燕國大將軍慕容恪對峙數(shù)月，退兵時，兩個國家的最高軍事統(tǒng)帥曾經(jīng)有過一次會面，并且訂立下了一條不成文的約定，兩國友好，互不侵犯。

    這個約定雖然沒有達(dá)成文字，但是兩年來，燕軍和晉軍的邊線上從未發(fā)生過任何沖突。剛剛平定整個大西北的燕軍需要充分的休息，晉軍雖然不需要太多休息，但是面對每半個月才從漢國交換而來的裝備和武器，他們也在等，等著用這些換取的裝備和武器，配備給更多的晉軍士兵。兩年來，燕、晉、漢三國雖然鼎足而立，卻從未發(fā)生過戰(zhàn)斗。

    此次對于譙郡之?dāng)?，桓溫竊以為恥，當(dāng)即下令道：“調(diào)集大軍，準(zhǔn)備攻打燕軍，本府要北伐！”

    此話一出，桓溫的智囊團中，謝安急忙反對道：“大司馬萬萬不可！譙郡之?dāng)?，雖然使得我大晉損兵折將，但是究其戰(zhàn)因，卻不是十分明了。敗軍士卒回報，只說燕軍來襲，可是當(dāng)我軍打到譙郡的時候，反而輕而易舉地將城池奪下，只怕這其中是有人故意挑撥。屬下懇請大司馬收回成命！”

    此時，王羲之不在，反對之人只有謝安一人，其他人都贊同出兵。

    桓溫聽取意見之后，便大聲說道：“本府隱忍兩年，厲兵秣馬，為的就是等到這個日子的來臨。既然燕軍先不宣而戰(zhàn)，那我軍就更加不要客氣了，如果不奮勇上前，只怕燕軍當(dāng)我們是縮頭烏龜。如今兵甲齊備，糧草充足，又是陽春三月，正是出征的好時候。本府已經(jīng)決定，再有多言者，定斬不饒！”

    第二天，唐一明的書信到了，桓溫瀏覽完畢，更加堅定了北伐的信念，而且他雖然是大權(quán)獨攬，但是還有一些人不服他，為了加強自己的個人威望，他便上奏晉朝天子，討來了出征北伐的詔書。詔書一到手，桓溫立刻就命令羅友進軍宛城，謝尚進軍譙郡，桓云進軍汝南，都各率五萬精銳。他自己則親自統(tǒng)領(lǐng)水陸大軍十五萬，從建康出發(fā)，陳兵淝水。

    從建康到合肥，沿途的路上旗幡招展，人聲如潮，戈矛成林，刀劍如海，各路大軍、各個兵種從四方調(diào)來，都匆匆地向北方集結(jié)。

    晉軍士兵都身披重甲，身材魁梧，孔武有力，驕橫的臉上滿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氣概；一隊隊步卒束發(fā)裹腿，挾弓挎箭，手執(zhí)矛戈，簇?fù)碇蚯熬徛男凶?。塵埃與汗水把那些步卒的臉面弄得污穢不堪，粗布制成的橙色軍服印出了一片片白花花的鹽漬，但他們?nèi)匀积R整地行進著，顯示出一種訓(xùn)練有素的軍事素質(zhì)。

    戰(zhàn)馬嘶鳴，一隊隊騎兵不斷超越身邊的步卒，向前趕去。他們身披鎧甲，精神抖擻，策馬小跑，在擁擠的道路上，拉開長長的隊列，揚起一道厚厚的沙塵。轔轔的騾馬大車?yán)?dāng)時的重武，一架架高大的拋石機，一臺臺巨型弩床艱難地行進在道路上，鞭哨聲、吆喝聲不絕于耳，無論是馭手還是牲口都大汗淋漓，運載糧秣的牛車馬車與人夫挑子來來往往更是不絕于道。

    聲勢浩大的晉軍開始了北伐，三十萬兵將以豫州、徐州一帶為重心，向北行走。

    桓溫北伐，有他自己的打算，兩年來，晉朝和漢國貿(mào)易不絕，為了能夠得到漢國的武器裝備，晉朝不惜用重金購買，使得財富外流，倒是繁榮了漢國?？墒?，此次北伐，雖然目標(biāo)是燕國，但是面對于夾在晉朝和燕國之間的漢國，桓溫也想將其吞并，所以，他才將北伐的重心，放在了豫州和徐州一帶。

    燕國，陳留行轅。

    高高的灰墻，黑漆漆的大門，重重院落顯示著行轅的森嚴(yán)。行轅周圍，雄赳赳的鮮卑武士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閑雜人等被驅(qū)趕得干干凈凈。轅門口蹲踞著兩只巨大的石刻狻猊，簡潔而粗獷的線條勾勒出兇猛與威嚴(yán)。轅門前正中的旗桿上高懸著一面丈許的大纛，中間繡著斗大的“燕”字，轅門兩側(cè)停滿了文武官員的車馬。

    兩排高大的武士架起了刀門，從轅門口一直通往議事的大廳，明晃晃的刀斧寒光閃爍，透出一股凜然的殺氣。

    行轅內(nèi)，燕國皇帝慕容俊端坐在龍椅上，面對滿朝文武的朝賀，他卻沒有一絲的樂意，因為燕軍正在面臨著一場大戰(zhàn)。

    慕容俊面色蠟黃，身體消瘦，就連眼神也變得較為呆滯，與兩年前那個英氣勃勃，容光煥發(fā)的皇帝大有不同。他的眼窩深深地陷了進去，不時地咳嗽了兩聲，淡淡地說道：“諸位愛卿，晉軍北伐，大舉而來，據(jù)斥候來報，這次領(lǐng)軍主將是桓溫，晉軍更是軍容整齊，裝備精良，實在是不可小覷。朕到此地，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督戰(zhàn)，以我鮮卑之武勇，大燕之豪氣，必然能夠一舉而擊敗這支軍隊?！?br/>
    “陛下萬歲，我軍必勝！”眾位朝臣都大聲喊道。

    “玄恭，桓溫浩蕩而來，不知道你可有破敵之策？”慕容俊咳嗽了一聲，問道。

    慕容恪看見慕容俊不停地咳嗽，便關(guān)懷地說道：“陛下，保重龍體要緊啊！”

    慕容俊呵呵笑道：“放心，朕的身子還硬朗著呢，只是前幾天偶感風(fēng)寒而已?！?br/>
    慕容恪早已經(jīng)心知肚明，慕容俊身體內(nèi)中毒，能苦苦地?fù)芜^這兩年，也實屬不易，他不愿再過多的去追問慕容俊，當(dāng)即朗聲說道：“啟稟陛下，我大燕自從西征以來，歷史一年零三個月，剿滅了秦國、涼國、代國，平定了大西北，使得燕國的疆域大大的增加了不少。但是，秦國皇族尚未完全抓到，秦國當(dāng)年的丞相符雄和名將鄧羌至今下落不明，涼國雖然滅其族，卻未能使得心服，而代國余孽遠(yuǎn)遁漠北，此三者都是我大燕的不穩(wěn)定因素?！?br/>
    慕容恪頓了頓，看了看慕容俊的表情，見慕容俊沒有膩煩，便繼續(xù)說道：“另外，泰山漢國的唐一明，經(jīng)過兩年發(fā)展，不僅奪去了三韓之地，而且還從塞外通過貿(mào)易購進了不少馬匹，據(jù)斥候回報，漢軍已經(jīng)擴展到了二十五萬，其中騎兵六萬，海軍六萬，步軍十三萬，實力也不容忽視。此次桓溫北伐，如果漢軍幫助晉朝，我軍必然會陷入兩線作戰(zhàn)。微臣建議，派一個可靠使者出使?jié)h國，先打探一下漢國的消息，然后再做合理的戰(zhàn)略部署！”

    “嗯，就依照大將軍的意思。以你的意思，當(dāng)派何人出使?jié)h國才好？”慕容俊問道。

    慕容恪環(huán)視了一圈，當(dāng)目光掃過慕輿干的時候，但見慕輿干臉上十分的緊張，皮笑肉不笑地沖慕容恪笑了笑，然后急忙扭轉(zhuǎn)了頭顱，不敢再直視慕容恪。

    “陛下，臣以為，此次出使?jié)h國非比往常，必須派遣一位牢靠厚重之人，也必須是在我大燕國內(nèi)舉足輕重的人。吳王慕容垂貴為我大燕皇室，又是大燕第一武士，如果能夠派吳王出使，事情必然能夠事半功倍。一來，昭和公主尚在漢國，二來，漢王帳下人才濟濟，若非一個有膽有謀的人，絕難完成此事！”慕容恪淡淡地說道。

    慕容俊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慕容垂，想了想，當(dāng)即說道：“吳王聽封！”

    “臣在！”慕容垂走出班位，跪在了地上，高聲幾聲萬歲之后，便大聲喊道。

    “朕命你為持國使，出使?jié)h國，慰問漢王唐一明和公主慕容靈秀，務(wù)必要使?jié)h王不得幫助晉朝，如果能夠使得漢王幫助我軍，你就是大功一件！”慕容俊道。

    慕容垂拱拱手，說道：“臣遵旨！不過，臣有一個請求！”

    “有什么請求？”慕容俊問道。

    慕容垂道：“臣聞慕輿干曾經(jīng)多次出使?jié)h國，路途熟悉，臣初次到漢國，缺少一位助手，想讓慕輿干當(dāng)臣助手?！?br/>
    慕輿干急忙說道：“陛下，臣最近有腿疾，無法騎馬……”

    “無法騎馬也無妨，我會用馬車將你拉去的?！蹦饺荽沟?。

    慕容俊點了點頭，說道：“就這樣定了，慕容垂為正使，慕輿干為副使，一起出使泰山漢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