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你所見，我時日無多了。所以……這事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此，才特地請了姜梔過來。
這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的決定。他心里頭明白，要說如今有誰能做到這件事，那恐怕也就只有她了。
“想必你也看出來了，他困在曜兒的身體里，因此無法變回真身?！?br/>
“嗯。”姜梔點頭：“我知道。但您應(yīng)該也很清楚，他是自愿被困在那具身體里的?！?br/>
不過，堂堂上古神獸為什么甘愿被困在一個凡人的體內(nèi)，她并不清楚。
“……”沈莊先是沉默了下，而后忽然笑了，卻是無可奈何的笑。
“姜小道友，我想講個故事給你聽，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傾聽呢？”
姜梔做出了洗耳恭聽的表情：“說吧。”
“好。”沈莊笑容和藹地望著床尾，開始講述他們沈家和鳳凰之間的淵源。
其實，他也不知道這個傳統(tǒng)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只是打記事起他便知道，沈家供奉的不是神，也不是佛，而是一個圖騰，叫做鳳凰。
每一個沈家人，都要奉鳳凰為他們眼中最大的神明，無時無刻，香火不斷。
可他活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活著的鳳凰。
他能看見的，永遠(yuǎn)只有墻上掛著的那幅不會動，又冷冰冰的圖騰。
但傳統(tǒng)自然就是傳統(tǒng)，祖上傳下來的信仰，他們作為后人自當(dāng)遵守信奉。
雖為修道之人，但他們修行的這一脈都是可以生兒育女的。
而事情的變化，就是從他的小孫兒沈曜降生后開始。
孫兒沈曜生來便體弱多病，且不管誰來算，得出的結(jié)果都是早夭之命。
但這孩子的心性，卻是那么的純良。
就算在懂事后知道自己注定活不長，也還是那么活潑開朗，給身邊的人帶來了無數(shù)歡樂和慰藉。
沒事的時候，小家伙還總是喜歡溜去祠堂，跪坐在蒲團(tuán)上，對著墻上的圖騰說悄悄話。
可大人們一出現(xiàn)，他就不說了，因此沈莊也時常好奇，這小家伙都跟鳳凰說什么了呢？
某一次他去祠堂時，偶然碰見了正在里頭玩的小沈曜。
結(jié)果竟聽見這小家伙在和墻上的鳳凰圖騰，以好朋友的身份說著話。當(dāng)然，始終都只是這個小家伙的自言自語罷了。
沒想到末了的時候，小沈曜居然還對墻上的圖騰說：“……等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幫我照顧大家哦！我們可是最好的朋友，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明明沒有任何人回應(yīng)他，可他卻仿佛已經(jīng)和某個神秘的存在做好了約定一般，十分滿意地起身了。
等小孫子走了，沈莊一臉納悶地走進(jìn)祠堂，盯著墻上的圖騰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什么異樣來。
那時的他，只以為是小孫子愛玩這種和圖騰對話的游戲，便也沒太在意。
直到小沈曜十歲生日那天。
就如他們所有人算出的結(jié)果一樣，這孩子是無法活過這一天的。
沈莊懷著悲痛的心情，感受著孩子的小手在自己手中逐漸冰冷。沈家搜羅了全世界最珍貴的靈藥，用盡了方法，也沒能把這孩子的命給留下。
就在這時，不知是哪來的沖動，他忽然想再為這孩子算上一卦。
于是，他掐了掐手指，下一秒，卻意外地瞪大了雙眼。
等等……卦象竟然顯示，曜兒的生機(jī)又出現(xiàn)了？？
就在這時，他余光忽然瞥見，一旁墻上的那面圖騰驟然閃過一道紅光。
鳳凰是沈家的圖騰，在家里的任何角落，自然都會貼上這種圖騰。
總覺得心中有股異樣，他正想再仔細(xì)看看，卻感覺眼前一花。
轉(zhuǎn)瞬間，便暈了過去。
當(dāng)再次醒來時，十歲的小沈曜就坐在床頭，用小手握著他蒼老的大手，笑瞇瞇對他說：
“爺爺，你終于醒啦?！?br/>
小臉還是蒼白的，但看起來已經(jīng)沒事了。
沈莊大喜過望，沈家其他大人也沖了進(jìn)來，激動地抱著孩子：“老爺子，您成功了！”
他們都以為，是沈莊救的小沈曜?？缮蚯f卻很茫然，他明明什么都沒做，只是睡了一覺？
剛開始，他也沉浸在小孫子活下來的喜悅中，并未細(xì)想；可隨著時間流逝，他每每都會想起當(dāng)時坐在床邊時所發(fā)生的事。
小沈曜并不是他救活的，他心知肚明。因此他很清楚，這孩子能活下來，原因絕對不簡單。
“所以我就多留了個心眼，開始認(rèn)真觀察曜兒的一舉一動……然后就發(fā)現(xiàn)，這孩子身上，實在有太多不尋常之處。”
比如，這孩子極其討厭冬天，只喜歡炎熱的夏天；又比如，這孩子有事沒事就喜歡跑到院子里種的那幾棵梧桐樹上待著，有時甚至還在上頭睡覺。
而這些情況，都是在他起死回生后才出現(xiàn)的。
“都說鳳凰最喜歡棲息在梧桐樹上……我突然想起曾經(jīng)在祠堂撞見那孩子和圖騰的對話，然后……我似乎瞬間就明白了?！?br/>
小沈曜和圖騰的那段對話，只有他聽見了。
因此整個沈家會把鳳凰和沈曜聯(lián)系起來的人，也僅有他一個了。
“可是發(fā)現(xiàn)真相之后，你沒有變?！苯獥d直言道：“是為了不讓他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猜到真相了？”
“是?！?br/>
沈莊嘆息著說：“……一是不想讓他發(fā)現(xiàn)，二么……大概就是自欺欺人吧?！?br/>
他只不過是想欺騙自己，也想營造出一種……小孫子一直都還活在這世上的假象吧。
姜梔面露了然：“可后來你不想這么做了，對吧？”
很顯然，他后悔了，并在彌留之際，看開了許多。
所以，他想要放“沈曜”自由了。
“……是?！鄙蚯f露出了自嘲的表情，說：“我查了不少古籍才得知，鳳凰若是進(jìn)入了人身，便無法變回真身。要想變回真身，曜兒就必須死……”
“鳳凰原本是為了信守與我孫兒的承諾，才進(jìn)入他的身體?？晌覀兩蚣摇荒芫瓦@樣困住他一輩子?！?br/>
“……”
姜梔沉默片刻后，才說：“你們沈家供奉了這圖騰上千年，使得這上面的神靈跟你們有了分不開的羈絆。鳳凰涅槃輪回?zé)o數(shù)次，最后還是會回到你們沈家。不過正因為你們的供奉和信仰，他才能在每次涅槃后快速獲得力量?！?br/>
“……原來是這樣？”這些，沈莊是完全不知道的。甚至曾一直以為，沈家供奉的只是一種傳下來的信仰罷了。
只聽姜梔繼續(xù)道：“作為回報，他也一直庇佑著沈家，只是你們不知道罷了?！?br/>
“……難怪?！鄙蚯f怔怔道：“為何我們沈家能順利傳承上千年，哪怕亂世中也未受過影響……我終于明白了。”
姜梔的語氣突然嚴(yán)肅了幾分：“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的小孫兒和鳳凰做了約定，而那只固執(zhí)的要堅守約定的鳳凰仍然不打算離開他的身體……所以你想讓我來動手殺了他，放他自由？”
想了想，她才說：“可我覺得，那家伙不一定會領(lǐng)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