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夢
從安水縣去南疆，要往南過鏡安城，穿過四汾河。
寧夏晃在馬車里，七十里路，竟晃了一整天，到鏡安城郊時已經(jīng)快天黑了。
雖然遠遠繞過了城池，但想過四汾河，一定要過汾橋，如今那座橋上，有人守衛(wèi)。
寧夏不敢留在道上，驅(qū)馬進了道路邊上的竹林里藏起來，遠遠地看著橋上動靜。
隔得很遠，又有雨幕，她只能看到上面人頭攢動，來來回回忙碌。上面的官兵一定是興鄭王的叛軍，這大雨天，都干嗎呢？
寧夏費盡了眼力，看見河邊來回走的士兵，肩膀上似乎都扛著東西，所以走得比較費力，而離開河岸的士兵，步伐輕松，似乎卸去了重物。這么看，是在搬運東西，填到河里？
填河？寧夏疑惑地摸摸腦門。
這大橋是一定過不去了，只能繞遠路走。出來的時候小二說過，鏡安城外向西三十里處，四汾河上還有座大橋，雨季的時候，水很容易就淹了附近的小橋，到時候可以去那里繞行。
寧夏勒馬退回竹林，然后向西，還漫不經(jīng)心地想著填河的事，不知不覺走到了竹林深處。
這里大概很少有人會來，所以路還沒形成，走了一會兒，便看見了一座茅草屋。寧夏心喜，看來晚上不用住馬車上了。
把馬牽到草棚里，從馬車上放了些馬糧下來，寧夏脫下蓑衣，開始打量這茅草屋。
半新不舊，但收拾得很利索，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反而顯得過分冷清，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屋內(nèi)沒有燈火，估計沒人，門上也沒鎖。寧夏先敲門，沒聽見有反應(yīng)，才推門進去。
屋內(nèi)也很干凈，擺設(shè)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寧夏摸了下，沒有灰。
沒有灰，定是經(jīng)常有人來這里打掃的緣故。
去廚房煮了些熱水，把馬車上帶的食物加熱了下，喝了些熱湯，她便在床上躺下了。在馬車上顛簸雖然身體不在動，但其實很累，閉上眼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在晃。
這一晚她睡得分外香甜，一覺醒來已經(jīng)天亮了。
雨小了一點，依然連綿不絕。沒有太陽，看不出什么時辰了，但依照光的亮度來看，至少也得晌午了。
正對著雨發(fā)呆的時候，寧夏看見雨幕中有一個身影漸漸走近，她下意識摸了下藏在袖子里的短刀。
來人身材矮小，低著頭打著雨傘，估計根本沒看到她，漫不經(jīng)心地走過來，一直到站定門口，才挪開傘抬起頭來。
來人見到寧夏嚇了一大跳，寧夏也是一愣。
竟是那日她在客棧從大漢手中救下的姑娘小琳！臉上的巴掌印還沒退去，紅彤彤一片。
“你……”寧夏輕笑，問道，“這是你家？”
小琳遲疑地看了她一眼，點頭。
寧夏笑道：“昨晚我就住這里，沒想到是你家。”
小琳點點頭，輕笑。
“你一個人??？”寧夏問。
“是的?！毙×照f，“姐姐等下，我去燒水泡茶。”
小琳轉(zhuǎn)身要去廚房，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又折回來拿起她剛才放在地上的一包東西，才又回廚房。
她的神態(tài)有些奇怪，寧夏跟去廚房，見她抱著肚子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寧夏拍了拍她的肩，她似乎嚇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寧夏小心翼翼地問。
“沒……沒什么?！毙×招Φ糜行┟銖?，臉都快皺到一起了。
“喂……”寧夏一把拉住她，見她臉色慘白，汗水從額前滴了下來。
“我沒事……”小琳咬著牙，搖搖頭。
“來，我扶你去床上躺下?！睂幭陌阉銎饋?。
小琳不好意思地笑笑，跟著寧夏進屋，在床上躺下來。
寧夏摸了摸她的額頭，再摸了摸自己的，說：“有點燙，發(fā)燒了嗎？”
“不是……”小琳疼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謝謝姐姐，小琳沒事，老毛病了，過會兒就好了?！?br/>
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說自己“老毛病了”，頗有些好笑。
寧夏轉(zhuǎn)身去拿了個臉盆，拿了塊毛巾，坐在旁邊細心地幫她擦汗，問：“我能幫你什么？”
“這樣就好……謝謝。”小琳很勉強地對她笑。
過了會兒，陣痛似乎慢慢退去了，小琳也疲憊地睡著了。
這是一個懂事的孩子，那么瘦小的身體不知道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寧夏想自己在她那么大的時候都在做些什么呢！
那是永恒的青蔥歲月，直到后來這兩年，她的心也仿佛一直都活在那個虛妄里。
常有這樣的幻覺，時間一直都沒有向前，她和他一直存在于那個令人貪戀的幸福中。記憶成了她所擁有的一切，也是唯一的擁有。仿佛對她來說，那時的生活才是真實，現(xiàn)實只是虛幻的夢境。如果她不能拒絕他們幸福的可能，就一定會連自己都會迷失掉……
也常常會覺得，他們都已經(jīng)死了很久很久，如今的一切都隔著前世今生的距離，他們站在忘川河的彼岸，彼此遙望。
也只能遙望。心都死了，澄澈的天空已經(jīng)染上了血紅，純真丟失得那么快。她開始活得小心翼翼不再善良，他開始算計得失爭奪權(quán)力不再留情。
夢醒得太突然，這便是所謂成長的代價嗎？她的代價未免付出得太過殘酷。
這場罪孽到底是誰造就的？無論從誰那里開始，他們都已經(jīng)被污染了，洗刷不了了。
寧夏把手放在平坦的肚子上，臉上浮現(xiàn)了笑容。
這個，才會是世界上最純潔的贖罪。
天黑的時候小琳醒了過來，慚愧地跟寧夏解釋說：“這是我從小就有的病，謝謝姐姐照顧?！?br/>
寧夏擺擺手笑道：“就當是我睡在你這里一晚上的租金罷了?！?br/>
天已經(jīng)黑了，小琳留寧夏再住一晚。她起床后去廚房做了晚飯，寧夏也幫忙一起燒柴。
小琳的廚藝顯然比寧夏的強了許多，這頓晚飯寧夏吃得非常滿足。
收拾好后，兩人并排躺在床上。小琳問寧夏：“姐姐，你要去哪里？”
寧夏笑著說：“南疆?！?br/>
小琳顯然一愣，問：“去南疆做什么？”
寧夏輕聲回答道：“那里有一個夢?！?br/>
“夢？”
寧夏把手放在肚子上，溫柔地說：“是的，夢和希望?！?br/>
“啊，我知道了，是不是姐姐喜歡的人在那里？”小琳興致很高地問。
“是啊……”寧夏閉上眼睛，“是的?！?br/>
“那是個很美的地方。”小琳細聲道。
“你去過？”
“那是我的家鄉(xiāng)?！?br/>
寧夏意外地轉(zhuǎn)過頭看她：“家鄉(xiāng)？你從南疆來？”
“嗯?！毙×拯c頭，“我家小姐嫁過來的時候，把我?guī)Я诉^來。姐姐的夢在南疆，小琳的夢卻在這里。”
“哦？小琳也有喜歡的人？”寧夏兩只眼睛笑瞇起來。
“小琳的夢就是我家小姐的夢，小琳要幫我家小姐一起守護著她要守護的東西。”小琳也對寧夏笑。小琳長得不漂亮，可是笑起來，會讓人心里很甜。
“有夢真好?！睂幭妮p聲說。
“姐姐的眼神和我家小姐真像。”小琳向?qū)幭哪抢锟苛丝?，摟住她的胳膊，問：“姐姐明天就走嗎？?br/>
“嗯，是的。”
“姐姐……我們的夢，都會實現(xiàn)的?！毙×沼行┟院乜恐鴮幭模?。
這是非常幸福的一個晚上，伴隨著風雨而來的，是兩人相依靠的溫暖。若干年后寧夏還會回想起來還會因為這份溫暖而心痛。
她想小琳不知道會不會為了她的夢無怨無悔。只是當時誰也想不到，這是小琳的最后一晚了。
也或許小琳早就想到了吧，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她已經(jīng)無怨無悔了。
自從懷孕了以后，寧夏睡覺就特別沉。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的時候，她是被尖叫聲和重重的摔門聲弄醒的。那聲尖叫是小琳的，然后她撞到門上，把門撞開，跌進了屋中。
寧夏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也顧不得清晨的寒冷，就跑到小琳身邊。
因為光線不是很亮的緣故，靠近了，她才發(fā)現(xiàn)小琳正仰面躺在地上，衣服已經(jīng)全部淋濕了，胸口插著一支箭，血流了一地，和雨水混到了一起。
寧夏嚇了一跳，把她抱在懷里，拍拍她的臉，發(fā)現(xiàn)她還有些很微弱的氣息。
“小琳！”她緊張地捂住她胸前的傷口，箭射入身體的地方，有血一直在不停地涌出，是與這清冷黎明不同的溫熱……
小琳睜開了眼，才開口，就有血從她嘴里淌下，停都停不住。
“別說話……你不會有事的！”寧夏慌張地抱緊她，其實心里比誰都清楚，箭如此正正地刺入心臟的位置，沒救了……
雨點打在竹葉上，發(fā)出了清澈而細密的聲音，中間夾帶著靴子踏過水塘緩慢的聲響，突兀得連心臟都隱隱抽緊。
寧夏依然保持蹲在地上抱著小琳的姿態(tài)，轉(zhuǎn)過頭去望著門外。木門從小琳進來以后就一直敞開著，大風間或把雨水從屋外吹進來，零散地飄落在地上。真的有點冷，這個七月天的黎明。
清晨光線本就不明亮，加上大雨，寧夏很難看清楚來人的模樣，只能在他一步一步走近的時候，漸漸分辨出他大體的輪廓。
這是一個男人，很高，體形修長，穿著鎧甲——因為走路的時候可以聽見鎧甲摩擦的聲音。他在不遠處站定，雙手拉開弓，定定地瞄準她。
他開弓的手很穩(wěn)，雖然站在大雨中，可是箭尖沒有一絲動彈！莫凌霄曾經(jīng)跟她說過，射箭的人，最求力量和穩(wěn)定，雙臂與箭平行時，要做到可以放置水杯，杯中水面不會出現(xiàn)水紋！
這個拿著弓對著她的人，寧夏只一眼便知，他可以做到這個程度！
她的身體在顫抖，克制不住地顫抖。
她雖然早對自己說不怕死，可是真正面臨死亡的時候，她還是退縮了?？謶郑侨伺c生俱來的本能！
寧夏把小琳緊緊抱在懷里，在這個時候她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眼淚滾滾落下，一種深刻的無奈浮上心頭。其實鐘寧夏什么都不是，拼命掙扎，到最后也掙扎不過命運！
她真的不想死！
自己想死和被迫要死的心境是完全不同的。這個時候她的害怕甚至超過了當年從皇宮出逃被追殺時的恐懼！
莫凌霄說她也會有她的希望，活著就會有希望。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還有另一半應(yīng)該是，越是希望，越是害怕，連“活著”這個最基本的希望都要被剝奪的時候，恐懼史無前例在心中涌現(xiàn)。
她是前所未有那么希望活著！
夫子說得對，無欲則剛。她的欲望太過強烈，以至于在死亡面前懦弱得連牙齒都開始顫抖。
那人舉著箭一步步逼近，鐵制箭頭散發(fā)著冷光，直直對著她的眉心……只要他的手指輕輕一松，她便從此香消玉殞。
寧夏淚流滿面，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她經(jīng)歷了太多絕望，絕望得連自己都累了，可是還會覺得痛。
有些東西始終放不下，心里像扎了根刺，疼得厲害。
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阿木圖的那張臉，幽綠的眸子里飽含著晶瑩的水汽。曾經(jīng)他也是如此絕望地看著她，那么他曾經(jīng)也是這樣心疼過吧……
她就是這樣，被人傷害，再去傷害別人。以為自己的心已經(jīng)很小很小了，小到容不下任何人的深情。
拉弓之人已經(jīng)走近。寧夏睜開眼，看著小琳仿佛睡著了的姿態(tài)，輕輕在笑。
她從死亡線上一次次掙扎出來，還會不會再來個奇跡？奇跡，一個充滿了溫暖和希望的詞。
她真的還能等待奇跡嗎？心中唯一的一點暖意也仿佛是幻滅前最后的光芒。
不過也無所謂了吧，看小琳閉上的雙目，她還能記得她昨天晚上的笑容。她笑著對她說，她有一個夢。然而幾個時辰之后，她和她，隔著陰陽彼此擁抱。
終究沒有希望。連夢想也被風吹散了。
拉弓之人似乎有些遲疑，腳步停頓了下，又走近兩步。
寧夏望著地面，淡淡地說：“要殺，就干脆點吧。”
“鐘寧夏！”來人似乎終于確定，放下弓箭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寧夏愣了愣，抬起頭來，呆呆地望著洛平川驚愕的臉，眼淚忍不住落下，怎么都停不下來。
“你怎么會在這里？！”洛平川想把她從地上拎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她抱著小琳，手指都已經(jīng)僵硬了！
她還在哭，不可控制地失聲痛哭。
洛平川蹲到地上將寧夏的手指一個一個掰開。小琳此時已經(jīng)斷了氣，脖子以一個怪異的姿態(tài)垂在地上。
“喂，別哭了……”洛平川有些慌亂。他穿著鎧甲，身上已經(jīng)全部濕完，不敢靠近寧夏，只能蹲在她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怎么會跟這個人在一起？”洛平川一肚子疑問，卻見寧夏繼續(xù)哭，根本不理他。
嘆了口氣，他望著門外的大雨發(fā)呆，等她哭夠。
一直到寧夏喘著氣停下來，洛平川才將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雙腿已經(jīng)麻木了，才起來又跌了下去，洛平川趕緊扶住。
“你要給我個解釋！”他認真地說，“告訴我你為什么會在這里，為什么會和地上這個人在一起！”
寧夏坐到床沿上，歇了好久，才說：“小琳……你為什么殺她？”
洛平川看了眼地上的尸體，說：“你大概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吧？”
寧夏呆呆地望著他，搖頭。
“你真是能惹麻煩！還真是什么人都能撞得到！”洛平川無奈地嘆氣，“她是鏡安城守城人玫卡身邊的侍女。以前興鄭王的人就被她下過毒了，今天天亮前，她還敢跑到我軍營來下毒！結(jié)果自然是被我發(fā)現(xiàn)了，于是就一路追了過來。這丫頭也挺能跑的……”
毒……是啊，小琳說她是南疆人，南疆人最擅長用毒。小琳還說，她家小姐的夢就是她的夢，她要幫小姐守護住她要守護的東西。
所以她要幫玫卡守住鏡安城，用毒……
寧夏雙手貼住眼睛，疲憊地搖頭，“不要再打了……”
“什么？”洛平川一愣。
“不要再打仗了！”寧夏怒吼，眼淚流得眼睛都疼了。
洛平川站在一邊，不說話。寧夏忽然站起來，一把拎住她的衣領(lǐng)，吼道：“你們是侵略！對，曾經(jīng)他們也侵略過你們，所以現(xiàn)在你們又要打回來是不是？然后再等著他們強大了繼續(xù)打你們，是不是！”
洛平川看著她，眼里是從來沒有過的冷漠。他淡淡地說：“他們不會再有機會。”
“夠了！”她用力推開洛平川，竟讓他后退了一步，然后她捂著腦袋蹲下來，緊閉雙眼，說：“我要瘋了……我要瘋了！”
“我早就說了，戰(zhàn)爭，女人不要參與進來。”洛平川輕聲說，“回去吧，回到王身邊去吧?！?br/>
“你滾！”寧夏大吼一聲，忽然覺得口中一股腥甜之氣，然后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腳一軟，身體就向地面倒去……
失去意識前，她仿佛聽到洛平川的聲音，在驚慌地喊她的名字：“寧夏！”
原來他也知道驚慌。
怎么殺人的時候，就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