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虹
我們的古人說過,識時務者,是為俊杰。現代呢,我們已苦于俊杰太多了。
外國有一種叫做潮流的東西,一流入中國,便變形而于時務,一時趨之者若鶩,因為我們的俊杰太多了。
我們的俊杰實在太靈巧了,可以隨所遇之不同而化為種種形式。從前民黨得勢時,蝦蟆蝌蚪,沒一個不隸身黨籍,及至倒霉之后,俊杰們便又相率而趕在袁皇帝的屁股后頭去勸進了。但那時,也有看出皇帝的破綻,先時而高揭倒袁之旗幟者,是又俊中之俊,杰中之杰矣?,F代呢?這些自然都秋扇見捐,流年變了,于是三民主義,共產主義,安那其主義,一時都應運而生,而備新的俊杰選制口號時之采擇。然也有眼光較近者,眩于一時之氣焰、仍然奔走于軍閥官僚之門下,拜門生,稱干爹,而自命俊杰者。而新的俊杰便又群起而罵之日走狗,又何其度量之小呢!
從前出現過一種報紙,便叫做“時務報”,一時很受人歡迎,現在流得越發(fā)廣了。這報,也許會有一天普遍至全國,使我們恪遵古訓以與國而偕亡。這有什么要緊呢,時務也有了,俊杰也有了???
傳說中有一個妓女,能干得很,我們現代的俊杰還沒有趕得上她的。
朋友五人,同時愛著一個妓女,而沒有互相碰過頭。一天,他們談起他們的幸運來,才知道他們所愛的原來是一個人,而各人都以為他自己是真的被愛者。這便應該實驗了。他們一天擺起酒席,把妓女叫了來,團團圍定坐了,酒酣之際,他們便問,究竟誰是她的所愛者呢?妓女用右手握住一個的手,左手握住一個的手,右足踮住一個的足,左足踮住一個的足,努著嘴向著對面的那一個道:“那我還是愛你!”于是,五個朋友都高興得了不得,以為自己是得勝了,而各各都不肯說出。
投機,騎墻,三花臉……種種方式都有了。然面面都到如此妓女者,還沒有看見過呢。有愿集俊杰之大成的嗎?觀于此,當知有所取法矣!
§§十九、舊約集句
——引經據典談時事
沈從文
他們度日,諸事亨通——
他的奶桶充滿,他的骨髓滋潤;
小孩子出去多如羊群。(一解總長)
“他救我脫離我的勁敵,把我從大水中拉上來?!?br/>
“我追趕我的仇敵,打傷了他們,使他們不能起來?!?br/>
你救我脫離仇敵,又把我舉起:“因此我要在外邦中稱謝你”。(二解校長)
智慧人,可以用虛空的知識回答:
是因他的臉蒙上脂油,腰積成肥肉。(三解教授)
所降的旨意傳遍通國——
發(fā)詔書,通知各省;
使為丈夫的在家做主。(四解部令)
凡受苦的人,都必加手在他身上——
要將忿怒像雨落在他身上。(五解學生們的仇人)
§§二十、讀書作文安全法
陳子展
《自由談》上論及古今文人之受壓迫,及其避禍方法,已不少矣。目前小雪先生《悶坐》一文,又提到許多文字上之血案,結論三嘆,皆云“文章還是不做的好”。最后說到讀書亦易犯禁,因云“做文章既危險萬狀,閉戶讀書也會遭到飛來的橫禍”。以愚所見,此等文人不知讀書作文安全法,危險災禍之來,正所謂活該者也。
漢之賦家王褒,善為歌功頌德之文,其始也貢諛刺史,刺史薦之天子,既見天子,乃獻圣主得賢臣頌,因得待詔宮廷。如此下筆,豈僅安全,升官發(fā)財之道在焉。唐初詩人沈儉期宋之問,諂附武后姘夫張易之,一面為張代制奉和應制之詩,一面為張奉溺器,今語謂捧便壺,沈宋居然宦達。此一文統(tǒng)自李斯枚乘司馬相如王褒揚雄以至沈宋,洎于今茲,繼繩弗墜。凡稍明吾國文學史實及現代文人情形者,一言及此,當能相視而笑,莫逆于心也。日人福富織部所著之“屁”書,載一文士,死見冥王,王忽撒一屁,士即拱揖進辭曰:“伏惟大王,高聳尊臀,洪宣寶屁,依稀絲竹之音,仿佛蘭麝之氣?!蓖醮笙?。命牛頭卒引去別殿,賜以御宴。至中途,士顧牛頭卒曰:“看汝兩角彎彎,好似天邊之月;雙目炯炯,渾如海外之星?!弊湟嗌粕?。扯士衣曰:“大王御宴尚早,先在家下吃個酒頭了去?!蔽彷呂氖浚饶苋绱俗魑?,不僅生而取容當道,死亦優(yōu)受閻王小鬼之豢養(yǎng)。此作文安全之法也。
讀書安全之法,至為簡易,日奉命讀書是也。如秦皇焚書,止許民間藏卜筮種樹一類之書,或學法令于宮。漢武重視儒家典籍,罷黜百家。以及明清政府,止令士子誦讀功令所許之書,與御纂御定之書,而銷毀無數違礙干禁之書。換言之,士生其時,讀書而不奉命者,恐有不測之禍也。如今邪說異端大作,各種主義紛歧,明哲之士,當擇其中最安全一種而讀之,庶無大過。否則潛心讀經,亦是佳事,雖然此等古籍未必可以御侮救國,而當路在勢者頗能提倡也。至于閉門思過,幽居反省之人,尤以嚴格遵守奉命讀書之法為宜。隋文帝時,以鄭譯貪污著跡,又與母別居,除名下詔曰:“譯嘉謀良策,寂爾無聞。鬻獄賣官,沸騰盈耳。若留之于世,在人為不道之臣。戮之于朝,入地為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以置之。宜賜以《孝經》,令其熟讀。”今之奉命讀書如鄭譯者,未聞有貪官污吏,倘有其人,即食前此未能奉命讀書之報也,其取辱亦宜矣。
§§二十一、希特拉與雍正帝
徐懋庸
大家都說希特拉是個摧殘文化的暴君,但據他自己說來,卻又是個風雅的人物。在某次宴會上,他對藝術界及電影界的名士脫尼·瓦耐克說:
在或種意味上,我是藝術家,倘若我不涉足政界,那么一定會成就一個純粹的藝術家。
這話有幾分是不騙人的。讀他的傳記,知道他的幼年,實曾充滿了做一個畫家的熱望,直到他在維也納的美術學校的入學試驗中落第以后,這才把心力用到別方面去了。
然而,這回的提起這樣的話,是有別的用意的,再看后文就可明白:
我主張用電影和無線電來宣傳主義,使全國國民及各國人民充分了解國社黨的精神。可是我不贊成把政治宣傳藏在藝術的外衣下的那種辦法。政治是政治,藝術是藝術,應該各自生長發(fā)展的。然而,真正的藝術家是一定會奔赴到我們的旗幟下面來的,為什么呢?因為我們是建設的,而真正的藝術家,也完全是建設的。所以純粹的藝術家,惟在我們所抱的思想中,能夠發(fā)見真正的力量。
引為同志,曲曲折折委委婉婉地說來,到底只是一句話:“你們投降我罷?!钡嗝礊樗囆g留地步,為藝術家留身分,真有禮賢下士之風。單是這樣地看看,希特拉是并不怎樣橫暴的。
其實這是希特拉一班人的傳統(tǒng)的手段之一:“硬功”以外的“軟功”。不過希特拉是暴君中之徹底者,他曾宣言“微溫主義”是他的不共戴天之敵,我們總以為他是一味硬做的,可是這回也使用起微溫主義的軟功來了,足見軟功確乎是少不得的。
清朝的雍正帝,也不是一位仁君,在上海灘上流行著的劍俠小說里,他的性格表現得尤其陰險殘酷,單是那件“維民所止”的文字獄,就足以證明他的不講道理了。然而,他曾做過比希特拉更其仁明的事情,就是對于曾靜事件的處置。曾靜受呂晚村的學說的影響,發(fā)為恢復漢族的運動,慫恿岳鐘麟謀反,不成,被捕。雍正帝知呂晚村一派的學說盛行,甚為驚駭,因急加辯疏,冀以殺反清思想之勢力。于是將自己之辯疏與曾靜供詞,合而為一,名日《大義覺迷錄》,根據中國圣人的學說,解釋惟有德者可享帝位,初無華夷之別。對于呂晚村的學說,亦命儒臣詳細加以批評,而不予焚毀。他說:“朕今若焚毀彼等之書,使將來不見此書,轉滋疑惑誤會,以為得圣賢之真?zhèn)?,此固非朕之本意也?!痹o,則不加誅戮,只是下令放逐了事。
對于一個落第書生的供詞和一個已死的遺民的著作,也加以辯疏和批評,比起殺和燒來,實在麻煩得多了。然而倘非必要,雍正帝是一定不肯用這種麻煩的軟功的罷。
§§二十二、紀念孔子須提防官僚底假借
臧其人
在全國一致紀念孔子誕辰之后,我讀到了《中華日報》底社論《官僚之成因與整飭吏治》。不知怎么一來,我把這篇文章跟紀念孔子的事,聯結在一起了。
本來,紀念歷史上的大人物,是件很平常的事,不過如果有人把紀念孔子當作袁世凱時底尊孔一樣看待,卻是很危險的。尤其是要整飭官僚吏治的現在,安知官僚們在聽說紀念孔子底偉大人格之后,不把孔子底“嘉言懿行”拿來為自己底人格辯護呢?譬如吧:
第一,官僚們必須要有一個老板。否則誰給他官做?他們是跟老板相依為命的。這里,用得著孔子底:
三月若無君,則皇皇如也。
第二,官僚們在還未找到老板的時候,不用說,是到處找,時時找,并且滿口牛皮,特別減價的?!胺蜃雍螢檎?,棲棲一代中”,一車兩馬,歷游天下,無非是:
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第三,官僚們只要能做官,用甚么手段,是不擇的;老板怎樣是不問的??鬃幽??說過:
富而可求也,雖執(zhí)鞭之士,吾亦為之。
并且佛召,子欲往。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
子見南子。
第四,官僚們若是已經做了官,對于老板,卑躬屈節(jié),拍馬屁到十二萬分,是不自知其丑的。于是引用孔子底:
事君盡禮民以為諂也。
君命召,不俟駕,行矣君在,躇如也,與與如也。
君賜食,必正席先嘗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
第五,官僚們底拿手好戲是對甚么人,說甚么話;在甚么地方,裝甚么態(tài)度。務必是八面玲瓏,應付周到。且看《鄉(xiāng)黨》篇吧:
孔子于鄉(xiāng)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惟謹爾。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如也。
夫子時然后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后笑,人不厭其笑……
第六,官僚們常常是沒有甚么主見的,也不發(fā)表主見;談起話來,總是“今天天氣嚇赫嚇”之類??墒巧瞄L于隨風使舵,臨機應變。換言之,就是會看風頭,會投機。也許是學孔子底“時中之圣”,秘訣是: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
第七,官僚們喜歡裝腔作勢,擺架子,做官樣文章,一句話,“像煞有介事”,因為孔子也: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如也。揖所與立,右左手,衣前后,如也。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過位,色勃如也,足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執(zhí)圭,鞠躬婦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zhàn)色,足如有循。
鄉(xiāng)人儺,朝服而立于阼階。
入太廟,每辜問。
……迅雷,風烈,必變。
第八,官僚們很講究名義,尚虛文。只要名義好,無論甚么事都可以做。倒過來說,作了惡,總會把名義弄得很冠冕堂皇的。這恐怕也是承繼的孔子衣缽或道統(tǒng)??鬃釉唬?br/>
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
第九,官僚們除了會做官,會扒錢,會恭維老板,殘害老百姓以外,甚么也不懂。雖然口里也談談甚么學術思想,專門人材,科學技藝,其實是一抹黑,只知道幾個抽象名詞。他們底專門技能是做官??鬃幽兀抗ЬS他的人固然說:
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罵他的人卻說: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他自己怎么說呢?
吾何執(zhí)?執(zhí)御乎?執(zhí)射乎?
有匹夫問于我,空空如也……
第十,官僚們在臺上無所不為,弄得烏焦巴弓,不能下臺的時候,他們還有一條最后的錦囊妙計:攜帶巨款,出洋考察。這大約也是從孔子底老文章套來的。瞧,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隨便一寫,不覺有了十條。一定要弄成十條,本來是很俗氣的;但一定弄成不是十條,未必不更俗,只好由它去??傊瑥囊陨鲜畻l看來,豈不可以說:孔子底言行,很像現在的官僚們底人格;至少,他不有很多地方,可以被現在的官僚們借以自重么?因此紀念孔子事小,官僚們乘機附會,益縱其惡,恐怕吏治就更難整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