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掏出來的可不止八百塊,段真軍拎著煙兩條茶一方去的老頭家,尋思著這錢不能省,在哪省也不能在這省,用人之際不單得好言好語伺候著,還得真真切切給他下一把重的,煙是紫金山,茶是鐵觀音,熟門熟路地一進門就問好;‘又來打擾老先生了,您老用過晚膳了?’
老頭老臉笑出了一把菊花,連聲說道;‘來坐坐就好了,干嗎這么客氣呢?吃過晚飯了!我給你泡一壺好茶,試試我的春筍云霧,今年新出的?!?br/>
段真軍坐下來,提起了話頭,‘老先生的藥是真靈,一帖就見效,這不,我是過來問第二個療程的?!?br/>
‘好說好說,要不你先說說這藥是怎么個靈法?’老頭連頭也沒抬,顧著拾弄他的茶具。
段真軍也不多廢話,手一伸把手機給遞過去?!舷壬^目?!?br/>
老頭接過來好一陣端詳,手機照得還挺清晰,上面滿紙黑字,卻有一角的符紙露出金字,只是這玩意內(nèi)藏什么玄機,外人是半點也看不出來。
老頭問一句;‘最近幾天睡眠不好?’
‘哪會?睡得跟死豬一樣?!握孳娪樞χ氐?。
老頭抬眼打量了段真軍幾眼,說道;‘茶幾下邊有支鑷子,你自個拿去鏡子邊撥幾根毛吧,就在你的右鬢上,有幾根紅里夾黃的雜毛,撥下來別扔了啊?!?br/>
段真軍走到鏡子前邊一看,還真是這樣,幾根雜毛混在黑發(fā)叢中頗為礙眼,奇了怪了,自己以前從來就沒生過這種顏色的頭發(fā),要有也只見過白發(fā)。他邊撥毛邊跟老頭打話,‘老先生、、、這是有什么講究嗎?這一撥、、、是不是就萬事大吉天下太平?’段真軍走回到茶幾前,把三根雜毛放老頭面前桌上,順手還把鑷子壓上去,一板一眼透著禮數(shù)周到。
老頭笑呵呵地看著這幾根毛,象是鬼市上淘到了真品路邊撿到了錢,‘本來我這里平日是只賣藥不賣方的,難得今天見到有新料,年輕人,有沒有興趣聽我這糟老頭子講一講故事?’,段真軍忙陪笑說道;‘有這機會求之不得??!我還正想請教這靈符呢,真是神了!老先生您快請講,在下洗耳恭聽?!?br/>
‘常說道信則靈不信則不靈,這話起碼有一半是胡謅,靈不靈在前,信不信在后,那有倒過來講的理,你說是不是?前人傳下來講究的是要先靈了才有的信,人不信也得信。上回給你的那張符你還別嫌貴,那是一張?zhí)今R符,叫作千字尋陰箓,這種符好比是拳腳套路里的起手式,一出現(xiàn)就擺明了師門傳承,干這一行識得的人是不少,可惜現(xiàn)如今,畫得出來的人已經(jīng)沒幾個了。千字尋陰箓用的材料倒不怎么講究,就是畫的時候要一氣呵成,全靠一口氣提著不能松,就這,沒個十年以上的苦功還真拿不出來。千字尋陰箓不能給你遮風擋雨,它只有一種妙處,無聲無跡不露動靜,雖然不能拿來救急,但這不著急的時候,拿來探一探虛實那是再好不過了。就符上的痕跡看來,帶病近身的是個男子,成年精壯,血氣充足,瘋邪自外染而不是自內(nèi)發(fā),顯然這個人應該是在最近一段時間里,無意中染上的,而且時日未久正當其盛,那人跟你是不是挺熟的?’老先生停下來發(fā)問。
段真軍接上話;‘都讓您說中了老先生,就是我那二老板朋友,大條龍?!?br/>
‘你那朋友平時有什么不良嗜好?’老先生問道。
‘這個就不知從哪說起了,真要說詳細,得拉條清單出來?!握孳娬f道;‘咱先說大的,他這人除了不吸毒,什么都干過,哎不對,這小子吸過大麻,狂嫖爛賭說不上,炮友倒是真不少,整日煙不離手,飯局不醉不休,有時也勸過他幾句,不過我自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年輕人有錢,大多數(shù)就是這友上傳)’
‘嗯,看來你們兩個這回是遇到高手了??吹侥隳菐赘s毛了吧?算你走運,先天的體質(zhì)不錯,八字生得鋼鋼的,后天跑漏也不多,這外來的活物在你體內(nèi)存活不了多久,水土風火不兩立,你的筋骨血肉容不下它,它壽命一盡無路可去,便只好化成這幾根雜毛,正好由此也露出了馬腳。這玩意實在少見,連我也是從書冊上看到的,還從來沒見識過實物,今天也算你我的緣份,托你老弟的福,讓我這老頭子開了一回眼界,算下來得有十二三年沒見過南傳猛料了。用得上這樣的貨色,是哪來的高手?’。老先生沉吟不決,象是在估量這個高手的來歷和能耐,手指在桌上一篤一篤打著鑼鼓點。
‘還不知老先生如何稱呼?’段真軍問道。
‘糟老頭子我姓張,名有馬,自號明步山人(段真軍一愣),你叫我老張就行了?!瘡堄旭R很隨和地說。
段真軍忙說;‘那哪行??!張老師您老是何等人物,晚輩能叫一聲老師都是榮幸、三生有幸??!哎、、、張老師您是不是還會一套功夫,叫江戶四十八手的?’
張有馬一聽愣住了,‘什么叫江戶四十八手?沒學過,是不是路子接近擒拿肉搏一類硬功夫的?’
‘讓您老人家說中了!還真是這一類,硬功夫,您不會?太可惜了?!握孳娨慌拇笸??!畯埨蠋熌f我和大條龍遇到高手,這高手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干?來搞我們兩個,最近也沒招誰惹誰啊?’
‘凡事出,必有因?!?,張有馬略一沉吟;‘你最好是能弄來這原物給我看看,我才能給你出個保險的主意,干這種事的人,不是為財,就是為氣,無非就是這兩樣。你們公司規(guī)模大不大?有什么地方有隙可乘?仔細想想去,總有蛛絲馬跡可尋。那東西應該是內(nèi)服才會生效的,而且天生有一股腥甜味難以消除,你最近有沒有吃過什么食物口味有點古怪的?’
口味古怪?太多了。對于段真軍這種腥冷不忌喜歡嘗鮮的吃貨,近來吃過的口味古怪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想來想去,嫌疑最大的還是那天吃的那頓飯,可那天大條龍沒在場,齊老婊要請我的客還有由頭可提,要是去請大條龍,就憑這貨又老又澀,恐怕當面只能換來一聲敬謝不敏轉身呀呀呸,請不來只好送,對了!送的是茶!他奶奶的,段真軍想起了那天吃飯時喝過的祁門紅茶。轉頭跟張有馬說;‘有點眉目了?!?br/>
一屁股坐在大條龍大班桌對面的不銹鋼皮交椅上,段真軍雙手撐抱著腦袋一臉難受樣,‘大條龍啊,你這有什么解酒的好茶沒有,昨晚上算是喝趴下了,,,’
大條龍順手從手邊低柜上拿過來一個錫罐,‘這個不錯,我自己平時喝的大路貨龍井?!握孳姷椭^一瞟眼;‘最好還是紅茶什么的,解酒才對路、、、’
‘紅茶?’大條龍皺起眉頭,探身在低柜里掏摸起來,‘這個,我喝過幾次,沒覺得怎么樣,倒是吹得中央特供天上人間的,財務齊姐送的?!?br/>
(要的就是你)段真軍還是一臉的頹廢難受樣,撐著桌子站起身來說;‘謝了啊、、’拿過茶罐轉身走人,轉過身時,臉上的頹廢樣還沒缷掉,嘴就已經(jīng)笑得合不攏了。
段真軍家,廁所。
段真軍臉上帶著口罩,手上帶著橡膠手套,正全副精神對付著手里的茶罐子,兩個罐子口對口嚴絲合縫,把舊罐里的茶葉大部分倒進自家的茶罐里,一看差不多了,舊罐里還剩下淺淺一層,自家的茶罐蓋好,封上膠帶,找了個陰涼的地方放好,剩下的就等著拿去孝敬張有馬了。
張有馬家。
段真軍手一推,茶罐在桌面上移了過去,說;‘張老師您看,是不是這東西在作怪?’茶罐輕飄飄的,顯見里面的存貨已經(jīng)不多了,果不其然,張有馬擰開蓋來一看,只剩罐底一層,‘你們那位龍總看來挺喜歡喝紅茶啊?!?br/>
‘那是!’段真軍隨口敷衍,有好東西自已先掖起來,這規(guī)則不論古今中外,連潛都不用潛的,有一層茶渣留給您就不錯了,‘有錢人就好這一口,只要和養(yǎng)生扯上邊,什么價錢都賣得出去。就這,還是我坑蒙拐騙外加搶,從大條龍手里硬弄來的,這小子喝了這么多,您說他會不會喝上癮了?’
‘這個倒沒聽說過,應該不會吧。’張有馬一門心思打量著手里的貨色,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就是這個量有點少,要試出破解的方子來,恐怕試不了幾次?!?br/>
段真軍一聽樂了,一臉凜然,義蓋云天的說道;‘張老師您別擔心,跑得了和尚它跑不了廟,真不夠我就偷配一把齊老婊家的鑰匙,上班時間我上她們家翻去。拼得一身剮,要把老婊干下馬?!南牒螞r您老人家大號就叫有馬,就這還不下馬,沒天理了。
張有馬說;‘這個雖然不是什么萬全之策,但就目前看來,也只好這樣了,你上她家被人捉住可不能扯到我身上來,對這種違法行為,我一向是深惡痛絕的。’說罷起身走進內(nèi)屋,過了半晌,出來時手里拿著一個小玻璃瓶子,雖然瓶子上商標撕掉了,但是段真軍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是個‘老干媽’的辣椒醬玻璃瓶,心想這陶華碧總不會和張有馬是同道中人吧,正胡思亂想時,張有馬把瓶子鄭重地放在段真軍面前,說;‘送你了!道家特供殺蟲消毒水,專辟一切魑魅魍魎!’我擦,段真軍心想,你老人家也太會過日子了吧,這么專業(yè)的好貨拿個辣椒醬玻璃瓶就這么對付著裝上了,有沒有洗過的?
‘二尾子,羊腱子和肥牛各來五串?!握孳娮詡€從烤肉攤下邊掏出來兩瓶冰著的青島純生,晃晃悠悠地找了個座位坐下,坐下來時才發(fā)現(xiàn)隔著兩張桌子有公司兩個同事,二話不說,拎起啤酒就過去湊個熱鬧。
那兩人,一個是跑海關的小常,在公司干了兩三年了,一個是新招的文員小妹,兩人坐成一堆擠成那樣的,十成是勾搭上了,段真軍啪的坐下,兩瓶啤酒頓在桌上,說;‘哥今天請你們喝喜酒,喝完當場洞房?!瘍蓚€狗男女一抬頭,見是段真軍這個鳥人就都笑了,平時什么玩笑也開過,什么吃喝也請過,熟得不能再熟,兩人打笑著說哪能老讓你破費,今天我們倆請你了,烤面筋管夠,二十塊錢撐你個胃下垂,讓你啪啪啪的時候盡是跟自個的肚腩較勁去。說笑的時候肉串就上來了。
段真軍一看,旁邊還停著輛小電動,問小常怎么回事,平時不是坐公交上班的嗎?小常說這是專為他女朋友接送的車,她擠不慣公交車,(是擠不慣,有豆腐留著給你吃還不夠吃呢,那有剩的拿去外面喂野漢子去)。段真軍轉頭又問文員小妹;‘你家不是和財務齊姐一個小區(qū)嗎?平時老看見你蹭車,坐她的豐田威馳上下班不好?怎么現(xiàn)在寧愿和小常擠電動車了,小常啊,你那剎車可得修好一點,不靈小妹坐不爽。’,文員小妹發(fā)起了嗲,說;‘誰愿意坐他那電動不坐小車啊,風吹日曬的,就這天氣還沒空調(diào)。是人家齊姐把車賣了,說是加不起油她也要坐公交去,這都坐了半個多月了?!握孳娨宦牸{悶,幾個油錢哪里會加不起,加不起油買個屁車。不對,有個念頭轉過腦海,一劈手就把還剩一半的青島純生砸出去了,一直砸到了街對面的水泥墻上,看著那酒水和玻璃碴子開花,在墻角畫了大塊淋漓盡致的抽象派,段真軍一想;肯定沒錯,這老爛婊要跑路。那對小情侶看著段真軍,眼神分明就是在看個瘋子,段真軍扭過頭來咧嘴一笑,說;‘你們沒看見?對面墻上停了一只蒼蠅,還真巧,給我一瓶子砸中了!’
辦公桌前,段真軍手拿一張a4紙大小的訂貨單,直立著的紙面正好擋臉,別人以為他在專心辦公看著文件,其實這張紙后面,是一張陰晴不定發(fā)著愣的臉,上午的陽光從前方一側窗口照進來,正好照在段真軍的側臉和紙上,沒把這張臉照得亮堂,反而在臉上照出了明暗分明的交錯輪廓。他坐在桌前已經(jīng)估摸了半天,一心要把這些天來發(fā)生的這些個破事給理出個頭緒,正一樁一件地擺出來截長配短。齊老婊跑路的姿勢這樣難看,顧頭不顧腚的,顯然是要干最后一錘子買賣,可這批貨撐死了也不過幾萬塊回扣好拿,全吃下去也吃不出個胖子來。要說她想拿這批貨玩空手道兩頭騙,也不象,貨在公司倉庫里,這是實實在在的,不怕你給飛了,有貨攥在手里怎么吃虧也輪不到公司吃,要論貨款,現(xiàn)在還在天邊吊著,誰也夠不著,就是將來貨款到了,也輪不到你齊老婊安排。照規(guī)矩,回扣還得落在大條龍和他段真軍手里。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實在有意思、
真她媽有意思、
(這里實實在在是湊字數(shù)來的,管不了那么多了,注一個水先。)
這里邊最不通的是,齊老婊下的本還不小,一罐‘祁門紅茶’,這玩意賣給識貨的、派得上用場的,就‘明步山人’的意思,值的錢不會少,說不定連這批貨的錢都出來了。千條萬條,不管怎么說,下了重本就是奔著暴利去,把脈聽診摸來摸去,癥結還得在這批貨上。段真軍‘啪’一下把紙扣桌上,站起身來直接就去倉庫看個究竟。
冷庫,零下十九度。
段真軍套著跟老李頭借來的軍棉大衣,正站在冷庫的狹小過道里發(fā)愁,來的時候興沖沖,到了地方才想起,這堆積如山的貨物要從哪查起?
抱著肩跺著腳的原地轉一圈,不管了,反正到了這地,先開幾箱看看,有的沒的碰碰運氣。這批貨全是冰鮮肉雞,半野生半養(yǎng)殖的綠色食品,開了一箱扒開塑料袋一看,好家伙,凍成四四方方的一坨扯都扯不下來,一聞味道沒什么異常,邊角里四處掏摸也沒見著夾帶什么東西,連著開了五箱一無所得,氣喘吁吁地封上箱子推回原位。
段真軍改了主意,慢慢沿著過道走,一箱一箱地對比著查看那包裝,心想這么多件貨,如果真有人要做手腳,箱頭一定會有記號,否則到了地方,甭管是誰接的貨,誰也沒辦法每箱打開找貨靠這種笨辦法大海撈針。巡看了半天,幾條過道都走了個來回,還是一無所獲,中間也看見過三兩箱有點異樣的,象是膠帶貼得走形的,紙箱上面有劃破皮紙的,費盡力氣打開來看還是一樣。
冷庫里冷得象陰曹地府,腦子都快被凍住了,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越冷越覺得還是回去算了,就在這時,倉庫另一頭的燈滅了,好象是有人在關燈,喊了一聲是誰?沒人應,心想老李頭不會是走開了吧,可別他媽的給人關在這里面,快步搶著跑過去喊;‘有人呢別關燈!’話還沒說完啪的一聲燈全關了,四下里烏漆墨黑,依稀看見過道一頭還有門口透進來的光亮,沿著直跑到冷庫門口,喘氣一看,有個人正轉過身來,手拿著一串鑰匙,就是老李頭這龜孫,心說還好,沒給我來一出驚悚片,沒好氣地問那老李頭;‘老李頭你要關門干嗎不喊一聲?急著回家給你老婆跪床頭??!’
老李頭老臉一紅,說;‘這哪的事啊,我還以為你出來走了呢!’
段真軍更沒好氣地說;‘走個毛啊走,你這大衣不是還套在我身上?’
老李頭一看,還真是奇了怪了,手一指門口外邊說;‘我看門邊有件大衣,以為你扔那就走人咧,還想著你這一走燈也沒關,下回遇見得好好跟你嘮叨兩句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