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還不走？”

    我抬起頭，朝門邊的老李回道：“把資料整理完就走?！崩侠詈┲钡攸c頭：“那行，記得鎖門?！钡壤侠铍x開后，我又埋首進(jìn)眼前的電腦中，一頁一頁邊瀏覽邊做記錄。

    等完成后點了保存檔案，這才關(guān)機(jī)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纯磿r間，差不多已經(jīng)晚上九點了，又是一個加班夜，習(xí)慣了。

    門窗一一鎖上，我才踏著步子走出派出所。

    走進(jìn)附近的一家拉面館，老板娘笑著迎過來：“小夏，才下班??？還是一碗牛肉面嗎？”我淺笑著點頭，坐進(jìn)位置里，拿桌上的茶水過洗著碗筷。差不多只需等十分鐘，熱氣騰騰的面就上來了，老板娘知道我的食量，不會盛很大一碗，湯水要多，牛肉片也多加了。

    我舀了兩勺辣醬在面里攪拌后，就呼哧呼哧地吃起來。很喜歡這種舌尖被辣得發(fā)麻的感覺，因為鮮味會在最后進(jìn)入味蕾，一碗面下來連湯水都喝下了，摸了摸肚子，滿滿的飽腹感。

    從拉面店出來，時間已近九點半了，往租屋的方向走。

    夜深人靜，獨自走在昏暗的路燈下，斜影拉長，只聞自己鞋跟敲擊水泥地的聲音，單一而寂寥。到了巷口處沒有遲疑就邁進(jìn)了黑暗中，這里沒有路燈，兩側(cè)是高高的墻壁，從這里走，穿過巷子就到租屋了，能夠快那么五分鐘。

    從巷頭到巷尾，大約百米左右，雖然是條筆直的路，但中間會有幾個岔路口，各自通往別處。我的腳步是有規(guī)律的，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心率平穩(wěn)。

    不是因為身懷技藝而膽大，而是這個小鎮(zhèn)民風(fēng)淳樸，來這一年多也沒遇著過什么嚴(yán)重的案子，至多是一些偷雞摸狗的小案件。今兒加班就是鎮(zhèn)上一戶人家遭了賊，被偷竊了好些財物，同事去現(xiàn)場采集了好多證據(jù)回來，我得把資料整理好了做成檔案，等明天交給組長老李。

    五分鐘后，我走出了巷子，沒有回看身后黑暗。

    這一年，我學(xué)會了不去回首。

    向左一轉(zhuǎn)第一間就是租屋，平頂民房，當(dāng)初租下它除了空間很大外，還喜歡它有個院子，我給種了好幾盆綠植。每天早晨都會在院子里吐息半小時才會去上班。

    等梳洗完躺下時，已經(jīng)過十點了，結(jié)束一天平靜的生活，安穩(wěn)入眠。

    隔日剛走進(jìn)派出所就被老李召去了辦公室，我將整理好資料的u盤一同帶了進(jìn)去。但老李并非是來催我交資料，指了指座位示意我坐下說話。

    “小夏，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剛接到上級通知，市警廳有領(lǐng)導(dǎo)要到咱鎮(zhèn)上來考察，需要一個細(xì)心的人從旁協(xié)助，我琢磨著你辦事最穩(wěn)，耐心又好，就打算安排你擔(dān)任這一職，你覺得如何？”

    我微怔，問：“組長，這具體要做什么工作？我是文職呀?！?br/>
    老李一拍桌子道：“就是要文職。你想呢，警廳派人下來考察也至多是個形式主義，咱這小竹鎮(zhèn)能有什么花頭啊，其他人辦事毛躁，我不放心?！?br/>
    聽著也沒什么難度，估計主要就是負(fù)責(zé)招待，然后提供資料給領(lǐng)導(dǎo)看而已，我躊躇了下點頭：“行，那我去整理要用的資料。”起身時多問了句：“那領(lǐng)導(dǎo)怎么稱呼？”

    老李：“名叫梁正，據(jù)說已經(jīng)是警廳二把手了，大家都喚他梁哥?！?br/>
    在我資料還沒全部準(zhǔn)備好時，就被通知市警廳的領(lǐng)導(dǎo)已到了。我與一干同事都站到了門口去迎接。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派出所門外，下來一身材高大的男人。當(dāng)老李迎上去喚男人“梁隊”時，我微覺訝異，之前聽老李說梁正是市警廳二把手，想著怎么也得有個四十來歲這樣，沒想還如此年輕，至多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倒是那方正的臉，我腦中聯(lián)想起了另一人。

    “小夏？”感覺手背被輕觸，我回過神來，抬起眸就見老李一臉尷尬地看著我，而那梁正已經(jīng)走至面前，正面無表情地打量我。

    心中一咯噔，怎么當(dāng)著警廳領(lǐng)導(dǎo)的面跑神了？從幾人的神態(tài)一判斷，我唇角牽起禮貌的微笑，對梁正伸出右手：“梁隊你好，我是夏竹。接下來會負(fù)責(zé)為你提供各種檔案資料檢查的協(xié)助?！庇喙庵锌吹嚼侠畎祰u了口氣，就知道自己判斷正確了。

    梁正默看了我兩秒伸手與我交握，只一瞬就松開，淺聲道：“希望合作愉快?！?br/>
    我往后微退一步，讓他先行，目光落在他側(cè)后腦上，從剛才那交握的一瞬可判斷此人心性必然沉穩(wěn)，處事當(dāng)是果斷之人。心頭微凜，直覺這次警廳下派考察或許不像表面這么簡單。

    因為是小派出所，也沒什么會客廳，故而老李把自己辦公室給讓出來給了梁正。在我將一打資料搬進(jìn)去后，梁正就吩咐我先做別的事，有需要會喊我。接近中午時門才從里面開啟，老李本欲上前提議去鎮(zhèn)上吃飯，但梁正環(huán)看了一圈目光射向我：“進(jìn)來一下?！?br/>
    一看這形勢是有工作要做了，老李給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推門而入。

    梁正從辦公桌后面扔過來一個文件夾，手指敲了敲桌面問：“這個案子資料是你做的嗎？”我翻開看了看，點頭：“是的。”這正是昨晚我加班整弄的入室盜竊案資料，是有什么問題嗎？

    梁正問：“陳氏夫妻口供里為什么沒有被盜竊財物的具體明細(xì)？”

    “因為陳氏夫妻只說被偷走了抽屜中的三千塊現(xiàn)金，其余并未有遺失。”

    “家中沒有任何首飾金器類嗎？”

    “口供中說沒有?！?br/>
    梁正闔上桌面他帶來的筆記本電腦，下了決定：“下午去這戶人家走一趟。”我點頭起身道：“那我去通知之前給陳氏夫妻做筆錄的同事和你一道過去?！?br/>
    “不用，就你跟我?！彼D了頓，說了兩字：“暗訪?！?br/>
    午后，我與梁正來到了鎮(zhèn)上陳氏夫婦家附近。嚴(yán)格論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正面接觸案件，之前雖然一直與各種瑣碎案子打交道，但都是坐在派出所電腦前整理檔案資料。

    我不太明白梁正提議暗訪的動機(jī)，是懷疑陳氏夫婦隱藏了什么沒說嗎？一般家里遭竊，不管能不能把財物追回來，也不大會隱瞞損失吧。不過從某種心理上分析，凡事無絕對。

    雖然我到竹鎮(zhèn)一年了，但基本是工作與家兩點一線，又大都起早摸黑，所以鎮(zhèn)上的人基本還都不熟識。心道這可能也是梁正帶我一起暗訪的原因，否則換成同事小丁過來，基本走到街上沒人不認(rèn)識他。

    梁正并沒去搭訕任何人，只是點了根煙站在街對面抽著，眼睛有意無意地飄著陳家大門。就在這時，陳妻走了出來，路旁一位大嬸與她打招呼，兩人停了下來就嘮起了嗑。大嬸的嗓門很大，我們站在街對面也聽得很清楚兩人的對話。

    大嬸：“小晴，那賊抓到?jīng)]？”

    小晴是陳妻的小名，她全名叫王晴。在口供中有記錄，我親自整理的，所以記得。

    只聽王晴嘆氣道：“唉，別提了，就沒指望。派出所幾曾能抓到過賊的？來兩人問問話，拍了幾張照就完事走人了。今早電話打過去問，回復(fù)就是‘在查’，肯定后面沒下文了。”

    我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這種偷盜案確實大都這流程，遇上慣偷蹲點作案就走人了，那要抓到賊是很有難度的。余光瞥了梁正一眼，見他沒什么不郁之色，也就安了心。

    再聽那邊，大嬸又在嚷著道：“哎呀，小晴，你脖子上的掛件難道也被偷了？”

    王晴面色一變，笑得有些勉強(qiáng)回：“沒，那個是放家里了，今天沒戴?！?br/>
    “哦，還以為那只白玉佛也被偷了，那可就不吉利了。這東西最好一直戴著才有福澤。”大嬸還要啰嗦，王晴推脫著說：“阿嬸，家里沒米了，我要去超市買點回來，就先不跟你聊啦。”說完兩人就道了別分走。

    梁正突然手碰了碰我胳膊，我轉(zhuǎn)眸一看，見他手上拿了一根紅繩穿著的白玉觀音像掛件，只聽他道：“戴上了去探那大嬸口風(fēng)。”

    凝了眼那觀音掛件，晃去多余的思緒，我會意地將掛件掛脖子上就幾步追過去喊：“阿姨留步?！?br/>
    大嬸回過頭來，把我打量了下狐疑地問：“丫頭有什么事嗎？”

    我笑得溫和上前，解釋道：“剛才正好在旁邊聽見您說什么觀音要一直戴著有福澤，覺得您一定是懂這些的人，就想問您打聽假如一直掛在脖子上的繩子突然斷了，會不會有什么不好的寓意?。俊?br/>
    大嬸仔細(xì)看了看我脖頸上露在外的紅繩，八卦地問：“你戴的是什么啊？”

    我也不介意地掏出塞在領(lǐng)子里的掛件，“那，您快給我看看，繩子是后來我重新?lián)Q的?！闭f著話時我一直盯著大嬸的神色，在看到白玉佛掛件時明顯一怔，再看我的眼神帶了訝異：“丫頭，你也有這種掛件啊?！彼郎惤^來用手摸了摸，搖搖頭道：“你這質(zhì)地好像沒陳家媳婦的好，不過丫頭啊，你不知道男戴觀音女戴佛嗎？最好還是別戴了，繩斷估計也是上頭在提醒你，最近多注意些?！?br/>
    我假裝懵懂：“還有這說法？我還真不知道，已經(jīng)戴了一年多了。對了，剛才您說陳家媳婦也戴了個這樣的掛件？她是佛還是觀音呢？”

    “她的是佛啦，沒什么問題。她那白玉要比你這更純正些，據(jù)說是小陳花了大價錢從城里買回來的。之前她一直都戴著可看得貴氣了，前兩天她家遭賊，虧得沒被偷掉，要不損失可大了啊，現(xiàn)在估計是不敢戴出來藏著了吧。”

    “啊，還有這事？有偷掉什么嗎？”我故作吃驚地問。

    到了大嬸這年紀(jì)，都喜歡說說別家的閑事，所以她不疑有它地道：“不太清楚啊，就聽陳家媳婦說抽屜里幾千塊現(xiàn)金沒了，這兩天在家跟小陳吵呢?！?br/>
    探問可結(jié)束了，我隨意寒暄了幾句就找借口走了。

    繞了一圈到梁正的車旁，開車門坐進(jìn)去，把脖子上的掛件取下來還給了他。見他隨手塞在衣兜里后問：“如何？”

    我把打探來的訊息復(fù)述了一遍，意外他竟又問：“你怎么看？”微默了下推辭道：“我是負(fù)責(zé)整理資料的，對案情分析不太擅長?！绷赫届o地看了我數(shù)秒，“不要緊，你就說你的觀點可以了?！?br/>
    如此我只能分析：“從表面來看，陳氏王晴似乎沒理由隱瞞白玉佛像可能被盜的事實。但據(jù)大嬸說那白玉佛買來很貴，王晴出門必戴，現(xiàn)在不戴是因為藏起來了，這理由顯得有些牽強(qiáng)。加上剛才大嬸在問起王晴掛件時，雙拳微握，臉上表情變化明顯，這都是緊張的表現(xiàn)。所以很可能陳氏夫婦被盜走的不光是三千塊錢，還包括她那價值不菲的白玉佛掛件。”頓了頓，“或者還有其它?！?br/>
    梁正笑了，卻是話題轉(zhuǎn)了別處：“張繼果然沒給我推薦錯人，他指你行為邏輯分析能力極強(qiáng)，堪比刑偵隊任何一名同事?！?br/>
    心頭一跳，蹙起了眉。

    一年里，從沒聽過與以前有關(guān)的事和人。從梁正嘴里說出那個名字時，我很是愣了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