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瑤環(huán)醒來的時候,距離北港事件已經過去了足足一整天。
裝著鐵盒的屋子崩塌之后,整棟建筑產生了連鎖反應,洛風帶著她一路狂奔,將身法施展到了極致,這才沒有被埋在那間北港大作坊的廢墟之下。
為了將速度提到極致,洛風不得已收起了云羅斷空,誰知竟是十分不湊巧。
在逃脫時,頂上落下的鐵片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她的腦袋,令她當場失去了知覺。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坐在她對面的洛風。
此時他閉著雙目,右手按住劍柄,頭向后靠在椅背上。
此時已經又是深夜了,事實上他從去樊城到現(xiàn)在就沒有合過眼,哪怕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謝瑤環(huán)不想驚動她,輕輕從床上翻了下來,躡手躡腳地想要從房間出去。
“醒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讓小姑娘頓時停下了動作。
“誒?洛大哥你沒睡著么?”
“睡著了,但我在周圍張開了云羅斷空,稍有動靜我就能立即知道?!?br/>
洛風沖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這幾日他始終在奔波,根本沒時間打理,如今的模樣著實不修邊幅。
“誒?”
謝瑤環(huán)聞言一愣。
她似乎沒想到云羅斷空竟然連睡著的時候都能夠用,這樣的防御招式簡直沒有任何死角。
但她隨即想到了趙拓,眼神頓時黯了下來。
“洛大哥,趙神捕他…”
明知絕無幸免之理,她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北港那里的白霧越發(fā)濃重,我們沒法派人去查看?!?br/>
洛風的話沒有挑明,但她還是能夠聽明白。
北港那兒的作坊整座都坍塌了,莫說有致命的白霧,就算沒有,趙拓被壓在下面,恐怕也決計無法生還。
“督統(tǒng)大人…他有說什么嗎?”
提到李元芳,謝瑤環(huán)的的臉色又是一黯。
失去趙拓,對六扇門的打擊很大,在和內衛(wèi)對抗中本就處于劣勢的他們如今更是岌岌可危。
若放在往日倒還有余地,畢竟李元芳可以花時間去招募和培養(yǎng)新的捕快。
五扇神捕不易培養(yǎng),可三扇和四扇的捕頭,只要調教得當,還是可以通過時間積累出來的。
然而,眼看著漢國使團第二天就要抵達洛城,六扇門現(xiàn)下人手可謂是嚴重不足。
沒了趙拓,神捕就只剩下了洛風和沈歸,哪怕洛風的實力遠在普通的神捕之上,也彌補不了人數(shù)上的差距。
他畢竟不會分身術。
“李督統(tǒng)???他沒說什么,今天早些時候召集了門內的捕快議事,為明日里的護衛(wèi)任務做準備。”
洛風語氣很輕松,似乎并不擔心即將到來的護衛(wèi)任務。
“洛大哥,這次漢國來人,恐怕事情沒有那么簡單…”
謝瑤環(huán)欲言又止。
短短兩周不到的時間內,她突然見識到了太多陰暗面,這令她的心性成長了不少。
內衛(wèi)明面上和六扇門合作,背地里卻指不定會使出什么手段來。
“我知道,當面一套背后一套,這可是來俊臣的絕活?!?br/>
洛風冷笑道。
“明著看,內衛(wèi)應當和我們通力協(xié)作,確保漢國使團安然無虞,可實際上,也許他已經著手準備了刺客要取那些使者的性命?!?br/>
對于來俊臣,洛風還是比較了解的。
“這…應該不會吧?”
謝瑤環(huán)被他的話嚇了一跳,愣了片刻,才囁喏道:“內衛(wèi)雖然經常做些壞事,可應當不至于會故意去安排人刺殺漢國使臣吧?”
她說的話很符合邏輯,若是漢國使臣出了事,同為護衛(wèi)的內衛(wèi)也決計脫不了干系。
可是,來俊臣會在乎嗎?
“你這是按常理分析,但實際上,這世界上總是充滿了意外?!?br/>
洛風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感慨。
“總是有許多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而我們卻又不得不面對?!?br/>
“洛大哥,你要再歇會兒嗎?”
謝瑤環(huán)不曾見過洛風這般悲春傷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
洛風笑著搖頭:“不必,我不需要總是睡啊,我又不是豬?!?br/>
“可是,你明明只睡了一小會兒吧?”
謝瑤環(huán)粗略在心里算了一下,洛風睡覺的時間分明沒超過兩個時辰。
這還是整整三、四天加在一塊的量。
“魂力也有修復的作用,不用一直睡的。”
見她仍在糾結,洛風索性開口相邀道:“你睡了整整一天了,不如起來活動活動,跟著我去外邊走走。”
“誒?嗯嗯,好的!”
謝瑤環(huán)當即應下了,并未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話題已被帶偏了。
面對自己人的時候,狄仁杰教給她的那些對話技巧,她基本是記不起的。
跟著洛風出了門,一陣晚風迎面吹來,拂在臉上,令她頓時清醒了不少。
此時天尚未大熱,夜里頭的風還是有些涼的。
抬眼看了看天,她不由將目光轉向了身旁的洛風。
“洛大哥,你和狄大人還有督統(tǒng)大人,原先就認識嗎?”
她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從這點來看,狄仁杰教給她的不該問別問原則,此刻顯然也被拋諸于腦后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風看著她,聲音平靜。
“你稱呼狄大人為懷英,只有和大人相熟之人才會這般,且督統(tǒng)大人對此也并不驚訝,想來定是知情的?!?br/>
洛風既沒承認也不反駁,只定定地望著她。
于是她又接著道:“督統(tǒng)大人平日里不茍言笑,可你與他之間卻相談甚歡?!?br/>
她語氣中透著自信,終于又有了兩人初次見面時的敏銳和細致。
洛風沒立即回答,而是盯著她看了許久。
直到她心里頭開始有些打鼓,他才展顏一笑:“你分析的很好,我和他們的確認識?!?br/>
說著,他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謝瑤環(huán)紅著臉,往旁邊讓了讓,從他的魔掌下掙脫了出來。
但她的頭發(fā)卻已有些亂了,呆萌的模樣瞧著煞是可愛。
“我…想知道你們的故事,可以嗎?”
她看向洛風,表情很認真。
“好,但我只能說一部分,我不愿回答的,你不能多問?!?br/>
洛風想了想,沖她伸出左手,比了比小指。
“誒?”
謝瑤環(huán)被他的動作弄得發(fā)懵,不知這根豎起的小指究竟是何意義。
“在我的家鄉(xiāng),小指和小指勾在一起是用來表示約定?!?br/>
洛風看出了她的疑惑。
“拉了勾,就說明我們都愿意遵守約定。”
謝瑤環(huán)猶豫了片刻,點頭應下了。
“洛大哥的家鄉(xiāng),是漢國嗎?”
她望著洛風,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不是,那是個離這里很遠很遠的地方?!?br/>
說完這句,洛風的眼神有些飄忽起來,仿佛是在懷念自己的家鄉(xiāng)。
“那…是大秦?”
她又猜了一次,洛風卻還是搖了搖頭。
“也不是,比大秦可要遠得多了?!?br/>
謝瑤環(huán)聞言,臉上浮現(xiàn)出了一抹驚訝。
“總不可能是西方大陸吧?莫非,洛大哥你竟不是東洲之人?”
“也不是,按理說,我是地地道道的東洲人,只不過我的家鄉(xiāng)離這里很遠,比西方大陸到這兒的距離還要遠?!?br/>
洛風笑了笑,眼中懷念的神色變得愈發(fā)濃重。
“若是東洲,怎么可能會比西方大陸還要遠?你在騙人!”
謝瑤環(huán)不依起來。
她確實和洛風拉了勾,可洛風也不能隨意亂答,消遣于她。
“我沒騙你,我會到這里,純屬意外。”
洛風斂去了笑意,說得無比認真。
“我當時差點被一伙山賊給害死,幸虧遇到了我?guī)煾?。?br/>
這是洛風第一次提及自己的師門,謝瑤環(huán)頓時屏息凝神,生怕錯過了什么。
“我從他那兒學了很多…”
“洛大哥的師父,應當是個極厲害的人物吧?”
這個問題話里有話,洛風卻只作沒聽明白。
“算是吧,他是個固執(zhí)守舊的老頭,如果不是我執(zhí)意不顧反對跑出來,估計現(xiàn)在還留在深山老林里打坐呢?!?br/>
說完,他的視線落在了身旁的姑娘這里,笑道:“不過,正因為我當時跑了出來,所以才能認識懷英和元芳?!?br/>
頓了頓,他又笑著補充道:“當然,還有你?!?br/>
這聲元芳喊的很自然,謝瑤環(huán)可以確定,他以前定是經常這么稱呼的。
理了理思路,她開口道:“那能說說你遇到他們之后的事情嗎?”
“我是先認識的懷英,隨后才撿到的元芳,那時候我們幾個人經常在一起?!?br/>
“幾個人?”
謝瑤環(huán)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里的突兀之處。
洛風不由一愣,隨后兩手一攤,笑道:“這個問題我不答,你也不能再問了。”
說著,他亮了亮自己的左手小指。
“哪有這樣的?”
謝瑤環(huán)為之氣結,卻又無可奈何。
見洛風笑而不語,她知道定然問不出什么,干脆轉了話題。
“那我能問你另一個問題嗎?”
“可以,但我不一定會回答?!?br/>
洛風答得很光棍。
謝瑤環(huán)倒也沒再糾結,凝視著他的眼睛,問道:“你對我這么好,也是因為狄大人的緣故嗎?”
這話問的其實有些曖昧,隱隱透著股難以言明的意味。
“不,不單單是因為他。”
洛風沒有回避她的視線,同樣看向了她,正色道:“更因為我想彌補曾經的遺憾?!?br/>
這話說得謝瑤環(huán)一頭霧水,全然沒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