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感一口氣緩了過來，昂起頭，此刻他心中的憤怒遠遠超過了臉上的疼痛：“父親好沒道理，你自己不也經(jīng)歷三個朝代了？那四大家族又有哪個是為舊王朝殉葬的？我也沒說主動謀反，只是說要是人家殺到頭上，要我們的命，難道還坐以待斃不成？”

    楊素緊緊地盯著楊玄感的眼睛，眼神凌厲如劍，他本就是極有威嚴與氣勢，這一刻更是連樹林中的鳥兒都懾于他的氣場而停止了唧唧喳喳。

    楊玄感卻倔強地昂著頭，直視著楊素的眼睛，他的眼神冷峻如電，心中一個聲音在大叫：我沒錯，我沒錯！

    楊素忽然笑了起來，殺氣一下子消散無影：“玄感，你真的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悶頭練武的愣小子啦！這話說得不錯，為父在你這年紀，也跟你一樣的血氣方剛。你真的是越來越像為父了，哈哈！”

    楊素的大笑中氣十足，剛才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樹林中一陣枝搖葉顫。楊玄感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只是覺得剛才那樣瞪著父親不太合適，低下了頭。

    楊素收住了笑聲，直視著楊玄感的眼睛：“玄感啊，我對你剛才的話做個解答，這個答案你這輩子都要謹記：人生在世，國家、王朝都是虛的，只有自己的家族和親人才是實的。等你死了以后，能每年去你墳上燒香祭奠的，只有你的子孫后代，也只有他們能記住你的名字?！?br/>
    “所以我們楊家的祖訓(xùn)，就是要保全自己的家族，保全自己的親人。如果哪天皇上對為父起疑，要殺我一人，為父可以從容赴死，以保全家族，但要是他想滅我滿門，那就沒什么說的，魚死網(wǎng)破而已。你明白了嗎？”

    楊玄感的心靈被深深地震撼了，自己一直以為楊素這樣的大權(quán)臣一向是只圖爽了自己，不顧別人的，沒想到如此注重親情。他的眼睛突然有點酸，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楊素的話還在繼續(xù)：“至于你說的歷經(jīng)三朝，沒錯，我們楊家每一次都在選擇站隊，北魏的元氏，西魏的宇文氏，他們自己的皇族失了權(quán)勢，最后連全族性命都交到了權(quán)臣的手里，我為什么要跟著他們一起完蛋？就算為父個人想盡忠，也不能拉上我的家族和我一起去死?！?br/>
    “現(xiàn)在天下初安，民心思穩(wěn)，我們的家族也可以跟著修生養(yǎng)息、徐圖發(fā)展。有句話為父今天送給你：寧為百世諸候，不做一朝天子。”

    “坐在那個位置，就是坐在了風口浪尖，古往今來，哪個王朝可以永久延續(xù)？與其將來總有一天要禍延子孫，不如不圖那虛名，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世代諸候，也可保后代平安。”

    楊素的一席話說得楊玄感目瞪口呆，他以前看《三國演義》電視劇時從沒考慮過這種問題。這種一朝天子不如百世諸候的理論連想都沒想過，卻又無話辯駁。

    楊素看著楊玄感，嘆了口氣：“年輕人氣盛是應(yīng)該的，為父像你這般年紀時，也和你一樣的心思，但在戰(zhàn)場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深知官道兇險，富貴也是險中方可求?！?br/>
    “一步走錯，則禍及家族，萬劫不復(fù)。八大柱國家族為什么只剩了四個？宇文家和元家因為是皇族給滅了門，趙家和侯莫陳家不都是因為站錯隊，強出頭才沒落的嗎？”

    楊玄感漸漸地有點明白了，說道：“我懂了，父親結(jié)交這些高門大族，為的是跟他們搞好關(guān)系，萬一有什么差池，別人想動我們也不容易，是吧？”

    楊素點了點頭：“嗯，不僅如此，還要多讀書、多習文。我們楊家世代為將，但當將當?shù)巾斄耍仓荒茉趹?zhàn)時領(lǐng)兵，平時是沒有兵權(quán)的。人家想要排擠你，直接讓你到邊關(guān)喝風吃沙子去，連老婆孩子都見不著?！?br/>
    “所以想要不受制于人，一定要到權(quán)力的中心去，一定要立于朝堂之上，這就是為父一再勸你多讀書的原因，明白了嗎？”

    楊玄感突然想到了趙匡胤：“父親的意思是說不能只當帶兵的莽夫，一定要掌握朝權(quán)是吧？俗話說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孩兒看歷史上掌兵的大將最后黃袍加身的也不少嘛?！?br/>
    楊素第一次聽到兒子嘴里蹦出了句有很哲理的話：“什么槍桿子里面出政權(quán)？你這話哪里看到的，為父怎么沒聽說過？”

    楊玄感心里暗叫糟糕，毛爺爺?shù)脑捀赣H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忙打了個哈哈，說道：“反正就差不多那意思，手里有兵的人也不是那么好動的，比如東漢末年，黃巾起義后各州的刺史、各郡的長官都拉起了隊伍，最后朝廷不是也沒辦法收回兵權(quán)嗎？曹*劉備他們不就是這樣起家最后建立了自己的王朝嘛。”

    楊素捻了捻自己的長須，微微一笑：“玄感啊，你能想到這些，真是讓為父刮目相看。不過，你要知道，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朝廷是因為無法鎮(zhèn)壓，這才下詔讓各郡縣的豪杰自行募兵的，所以他們的刺史是軍政一體，完全獨立于朝廷，跟我們這情況不一樣。”

    “為父上次去清剿陳朝余黨，手握幾十萬大軍的兵符，但那些兵都是朝廷的，打完仗后兵符一收，為父手下一個兵也沒有，唯一能指揮得動的就只有你們這幾個臭小子了。”

    楊玄感突然想到了岳家軍，開口問道：“那就不能平時在軍隊里收買人心，讓士兵都聽自己的，以后萬一有事，登高一呼也有人肯為自己賣命？”

    楊素笑出了聲，又是一陣枝搖葉顫：“你啊，真是孩子氣，人心怎么收買？我們楊家有多少錢和土地可以分給幾十萬人？為父這個越國公，已經(jīng)是位極人臣了，俸祿也就是數(shù)千戶人家一年的稅收。這點錢拿去分給十萬大軍，他們?nèi)嫉煤任鞅憋L?！?br/>
    楊玄感給嗆得無語，今天這些理論他確實從沒有想過，自己以前在部隊時是月月有津貼和補助，退伍后還分配了公安局的工作，就算有人給自己幾萬塊錢讓自己跟著造反，自己也是萬萬不可能答應(yīng)的，想到這里，他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問題太幼稚，有點不太好意思。

    楊素笑夠了，說道：“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不能收買整個軍隊，起碼收買一些可靠的軍官，還有就是一些身具異能的勇士。如果掌兵時多布施恩惠結(jié)交，這樣的人能有個幾千人，也是給家族加了一道保險?！?br/>
    “嗯，還是父親見識高明。”楊玄感這次覺得楊素說得真是有道理。

    楊素的臉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不過萬一，為父說的是萬一，真要有那么一天，家族沒有退路的時候，你千萬不要吝惜眼前的家財，你去看看歷朝歷代起兵成事的人，哪個不是一開始就散盡家財，有多少錢是其次，重要的是做出這種與大家共富貴的姿態(tài)，這樣才會有英雄豪杰肯為你賣命。這點你要切記！”

    “孩兒一生銘刻于心?！?br/>
    楊素看了看天色，不知不覺已經(jīng)日頭西沉，對楊玄感道：“今日是我們父子倆這輩子聊得最盡興的一次。自有你以來，咱爺兒倆聚少離多，為父為皇上征戰(zhàn)天下掃平四方，前兩年又為建仁壽宮的事奔波勞碌，一直沒怎么教育你。希望今天你聽了為父的話后能好好地想想，記得自己的責任和使命?！?br/>
    “是，父親?！?br/>
    楊玄感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繼續(xù)回味著剛才和楊素的一番對話。

    電視里演的那些權(quán)臣，一個個如董卓如曹*，說句話就可以換皇帝，那才叫一個爽。誰料到大權(quán)臣楊素在現(xiàn)實中竟然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看來史書的背后，盡是不為人知的權(quán)謀暗斗啊。

    第二天一起床，楊玄感沒有像往常一樣出去跑馬打獵，也沒有在后院習武，而是破天荒地坐在了書桌前，開始從《史記》讀起。

    這個時代，沒有高考，沒有數(shù)理化，甚至還沒有像樣的科舉，“四書”、“五經(jīng)”也不是必修課本，真正要讀的還是歷史書，這也是楊素對他的要求。

    楊玄感記得初中時背《資治通鑒》的一段時，還順帶學習過“資治通鑒”四個字的意思：鑒于往事，有資于治道，還有那個唐太宗李世民曾經(jīng)說過一段：“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跟楊素叫他看史書的道理是一樣的。

    就這樣過了四五天，楊玄感一直沉浸在史書的世界里，廢寢忘食。幾個弟弟開始一兩天還如往常一樣地來找他玩耍，后來看他如此專注也就不來了，前天吃飯時聽借福說過一句，現(xiàn)在改由二弟玄縱帶領(lǐng)大家習武打獵。

    這一天，楊玄感正在看《史記》，借福突然急匆匆地奔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世子，快更衣，有客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