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夷族族老黃普家

    “王郎可知思州田氏？”

    “略有耳聞！”

    “夷州地處黔中道，說黔中道不得不說思州田氏，田氏出處已不可考，自隋末田氏祖田宗顯受封黔中刺史開始，田氏已代帝王家掌管黔中數(shù)百年。尤其唐武德年間田宗顯受朝廷調(diào)派鎮(zhèn)壓白蓮教金頭和尚叛‘亂’并取得輝煌勝利后，更是使田氏聲望達(dá)到頂峰，黔中之地?zé)o人能觸其鋒芒。此事不僅黔中流傳甚廣，我族在越地也有耳聞！族中多有相傳！”

    “自那以后，黔中有田氏，漢夷皆服，黔中也自此安定多年，安定則會帶來繁榮，所以引得許多蜀地大戶將人力投入黔中各地，綏陽婁家應(yīng)該也是那個時候舉家出蜀入黔的！但從天寶大‘亂’開始，許多家族都破敗了，或流散于與山民蠻族的沖突，或流散于朝廷發(fā)動的戰(zhàn)事！我族在越地就聽聞過黔北田氏，后來北上更是田氏族人持黔中刺史令,直命婁家置地安置我族部！然自此后四十年間，田氏再無一令至！”

    王晉靜靜的聽著黃普頭人說話，內(nèi)心其實有種說不出的異樣，這異樣并不是來自田氏豪強的威望隨大唐中央朝廷衰敗，越來越往黔北退縮的故事本身，而是來自聽這樣厚重的黔中歷史，卻由一個自己甚至不太清楚的族別的所謂蠻族頭人娓娓道來這個過程。

    當(dāng)然，怪異歸怪異，正事還是要思考，本來說婁家，又扯到田氏，王晉這才在心里一驚，但表面上卻未表現(xiàn)出來，他只問：“濮夷既然知道田氏幾十年不曾過問婁家事！焉能肯定婁家與田氏有關(guān)聯(lián)？”

    “不能！但婁家確為田氏所立！”

    “田氏可扶婁家，為何不能扶溪水？黃伯伯不曾忘了，溪水也是漢家郎！”

    “險！”

    “是險，然，若成？溪水比之婁家善惡如何？”

    “何以為信？”

    “哈哈哈！?。　碑?dāng)黃普頭人問王晉溪水如何取信與人的時候，王晉笑了，真心的笑，他知道事情已經(jīng)成了一大半。說實話，王晉不能保證溪水會不會成為婁家第二，光靠嘴說這是沒有任何可信度！笑過之后，王晉反問黃普頭人：“濮夷的刀生銹否？濮夷的漢子死絕了沒？”

    王晉的話其實是問，山蠻什么時候只用嘴巴做事了？溪水若不能履行諾言，你們手里的刀都是廢品么？這到有點蔑視人的味道，果然，話音一落，黃普頭人還好，其下的族人不干了，紛紛站起身對王晉怒目而視，頭人的兒子黃爭更是已經(jīng)手扶刀柄，王晉相信只要他父親一開口，他會毫不猶豫的‘抽’刀相向，達(dá)叔三人看這場面也顯出局促不安。只有王晉儀態(tài)安穩(wěn)，鎮(zhèn)定自若，他要黃普頭熱血沖頭，這才這么‘激’將，但他也不信黃普會是個頭腦一熱就‘亂’來的人，不然濮夷人如何能忍耐婁家這么久。

    果然，頭人冷冷的看了王晉的神‘色’好一會，這才贊許的點點頭：“不錯，是個有擔(dān)當(dāng)有膽‘色’的小郎，我信你，希望遇到婁家刀手的時候你們溪水也像你一樣不畏刀箭！”

    王晉這時站起來身，鄭重的告知：“黃伯伯放心，溪水人手確實不足，這才望黃伯伯伸以援手，但溪水也有三五個見過血，殺過人的漢子！”

    黃普頭人詫異了一下，‘露’出了笑意，他是經(jīng)歷過廝殺的，知道殺過人和殺過豬的差別：“那就好，濮夷的漢子隨時準(zhǔn)備著，靜等溪水的消息！”

    說著，黃普頭人也站起來，鄭重而霸道的回應(yīng)著王晉：“但你記住一點，婁家大，濮夷不反婁家，溪水小，若守諾，濮夷與溪水成手足部落，濮夷必不負(fù)兄弟之情，若不守諾，濮夷有族勇，必屠小人之輩！”

    王晉本以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但黃普頭人卻告訴他，濮夷人有濮夷人的規(guī)矩，雖然此事他準(zhǔn)了，但規(guī)矩不能壞，讓他們一行人等一等！

    一面臉盆大小的銅鑼被拎出來黃普頭人的屋子，隨后，鏗鏘有力的銅鑼聲響徹了整個濮夷村寨，小溪旁的‘婦’人迅速收拾衣物，屋中休憩的老人佝僂的爬起來身子，山林中捕獵的獵手但凡聽得到的都舉目回望村寨！隨后，人‘潮’向著黃普頭人的屋子匯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已有近百人！黃普頭人的堂屋人進(jìn)人出，不一會，有人在寨主‘門’前的一片空地架木柴做篝火，大多數(shù)人則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什么，許多矮桌以及許多草席被抬了出來圍著篝火擺放!

    “議榔會？”王晉和達(dá)叔都沒見過這場面，他們好奇的張望著一切，達(dá)叔不時幫著王晉翻譯聽到的一些小話，聽到最多的便是這個名字，正是濮夷人此刻的活動！小桌擺上，小菜放上，王晉等人當(dāng)先被請入桌，其實這原本是不合規(guī)矩，但黃普頭人說，濮夷已經(jīng)很久沒有舉行議榔會，怕是等的時間會比較長，只得如此安排！

    很快，王晉便知道為何黃普頭人說會久些，原來濮夷村寨共四個，相距并不遠(yuǎn)，黃普頭人是本寨頭人，也是本族族老，議榔會更形象些叫族老議事會，四寨共商！王晉不由有些擔(dān)心，若是其他三寨不同意與溪水合作會怎樣？

    其實，王晉的擔(dān)憂是多余的，村寨的實力決定了話語權(quán)大小，濮夷黃姓這一支一直團(tuán)結(jié)，是他們一直在婁家壓榨下卻沒有被敲掉的重要原因！而黃普頭人無論作為族老還是頭人，都在濮夷四寨中有絕對威信！

    ……

    婁鎮(zhèn)

    婁家當(dāng)代家主名婁西河，繼承婁家家業(yè)已二十余年，濮夷人對婁家的了解其實并不全面，婁家初立夷州時得到的并不只是思州田氏支持，還有播州羅氏，尤其以羅氏為主！

    同思州田氏一樣，播州羅家也是因戰(zhàn)而興！二百多年前，即唐大歷五年（770）播州夷人叛‘亂’難平，太原人羅榮加六州都督、沿邊招討使、太子太保、榮祿大夫等銜率兵平叛，血戰(zhàn)7年平定播州，朝廷封播州侯，世襲播州！羅氏一族從此后稱雄播州，夷州義泉綏陽兩縣皆與播州相連，且本州貧瘠落后無大族，夷州之軍民事受羅氏影響頗深。

    婁家當(dāng)年如何找到這么一個空白之地，又如何取得婁家與田氏的共同支持，年代已久遠(yuǎn)，怕是許多婁家后人都說不清！硝煙早已散盡，又如何能找尋當(dāng)年的氣息，再者，如今的夷州早已是另一番局面，也沒人關(guān)注此等往事！

    “唉?。?！”錦袍長衫的婁西河站在自家角樓面西而望，唉聲嘆氣！‘噔’‘噔’‘噔’身后傳來巨大的爬樓聲響，能鬧出這么大動靜的婁西河不用看也知道是誰，肯定是自己的三弟。

    婁家三兄弟，婁西河，婁西江，婁西海，婁西河繼承家業(yè)，老二身子不好，不理家務(wù)，老三好槍‘棒’，脾氣火爆。

    不一會，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luò)腮胡子的壯漢出現(xiàn)在樓梯口：“大哥，你怎么又在此？”

    “說了一萬遍，你就是改不了！”婁西河臉‘色’不愉，這三弟比他小了十三歲，他是即愛其人，又恨其莽，看他一身對襟短打，滿頭熱漢，更是不快，搖搖頭不耐煩的詢問：“何事？”

    “呵呵！”婁三也不惱，‘摸’‘摸’額頭發(fā)現(xiàn)有汗，知道大哥不喜，急忙伸手一抹，卻不知婁西河不恨他習(xí)武，只恨他‘性’格粗魯，這擦汗的動作更是粗鄙不堪！婁三也不是第一次，眼看大哥神‘色’就要開罵，他趕緊搶先說道：“剛才宋五來找你，沒見著，我問他什么事，他說有山中寨民通報，山民又有人‘私’出易糧！”

    “是嗎？回屋說！”

    大哥穿得儒雅，婁三卻清楚那是假的，大哥‘性’子可狠辣了，打起自己板子，那絕對一下屁股就開‘花’了，但他就是不喜歡守甚規(guī)矩，也記不住，見此刻糊‘弄’過去，松了口氣，‘摸’‘摸’逃過一劫的屁股墩子，屁顛屁顛的又跟著婁西河下了角樓！

    婁家宅子自然是婁鎮(zhèn)最大的，院分三進(jìn)，高墻黑瓦，角樓設(shè)在院墻西北角即防賊也觀景，下了角樓有廊道通向前院。大廳為正廳局中偏廳以附，婁西河兄弟走進(jìn)偏廳時，濃眉方臉的宋五趕忙起身相迎：“郎君！”

    婁西河看都沒看宋五，直往正位而去，待跪坐立身他才抬手說了一字：“坐！”

    宋五早習(xí)慣了婁西河的規(guī)矩，乖乖等到這時候才開口：“棵寨趙七來告，有人‘私’行易糧之事！”

    婁西河還沒說話，婁西海已經(jīng)嚷嚷開了:“這些天殺的賊蠻！”

    “住嘴！”婁西河一聲呵斥，見婁西海焉了這才問起：“趙七其人如何，何人何時做此事？”

    “棵寨距咱們不到十里，趙七娶了婁齊‘女’兒，一直想帶媳‘婦’搬進(jìn)鎮(zhèn)子，其言可信！”婁齊是婁家刀手的小頭目，說到這里，見婁西河不吱聲，宋五才接著講：“據(jù)趙七講，去歲便有生人以糧換貨，但來人陌生，趙七也不認(rèn)識，直到最近，趙七才又見其人，并探得來人為溪水寨寨民！”

    “溪水？”婁西河微微詫異，綏陽周遭的十里八村他心中自然有數(shù)：“溪水倒是有幾十戶！百十口，但比之草壩塘還差，怎敢如此？”

    草塘壩，婁家屠村以滅之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