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帶著眾人往林玉敏園中走去，一路說些宮里來的嬤嬤如何如何嚴厲，對人如何如何苛刻的瑣事。旁人還未有所表示，林佳茵倒是漲紅著臉興致勃勃，也不顧主仆有別，一直生拉硬拽著丫鬟纏她快走。
到了虛掩的門前，林佳茵也是急沖沖先一步推門跑了進去，而等蘇合走入門中，卻已經(jīng)看不見有林佳茵的身影了。
只見園中寂靜無人，廊前屋后都沒有丫鬟婆子的身影，若不是處處井然有條的擺設(shè)，真像極了久不住人的荒蕪之地。
那帶人進來的丫鬟走前走后轉(zhuǎn)了一圈，咦聲怪道：“今兒是怎個回事，往常人不都在廊下乘涼打盹兒么？”
這時，屋下掛著的簾子嘩啦作響，林佳茵從屋里跑了出來，滿臉熱氣的直用手扇著風：“搞什么啊，一個人沒有。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們來了？”
“還是你耍人？”
銅鈴般的眼瞪著丫鬟。
丫鬟連連擺手，“奴婢不敢，四姑娘跟著夫人去莊子里了，府里便就剩了二姑娘。想必她是覺著一個人悶了，等著各位姑娘的空當便往陰涼處走了？”
丫鬟說著指了下園后，“那里有個小花園，姑娘經(jīng)常去的，陰涼處多也通風…”
“你不早說！”
林佳茵急吼吼的喝道。
“姑娘，不若奴婢去”
“不用了，我們自己去找她?！绷旨岩鸫驍嘌诀叩脑?，看了眼林佳芷。
林佳芷頜首，她便扯了下紅芍的袖子，“快把傘撐開，你要熱死我啊！”
就讓丫鬟帶路。
蘇合才見到紅芍拿了一把傘出來，嘭一聲傘面撐開，正擋在了她前方，也擋住了林佳芷的身形。她沒說什么，默默退后幾步和畫扇走在最后面。
幾人旋即和丫鬟轉(zhuǎn)入小花園，樹木蔥郁遮了日光，只留著一條白玉帶般的小徑曲曲歪歪的通向深處。
“雖然是小花園，這里面可繞著呢。幾位姑娘小心走些，不然就迷了?！毖诀咭贿叾谝贿吳飞硖糸_枝條。
撐開的傘面不時被枝條剮蹭，紅芍費力舉高卻還是盡惹了麻煩。林佳茵無奈下罵罵咧咧幾句又讓她收了傘。
蘇合又能看清前路了，和前面不緊不慢走著的林佳芷。
樹影在她身周躍動，她行跡漸遠漸模糊，直到剩下一片昏暗和橫叉擋路的枝條。
蘇合咬了咬唇，快步幾步。
忽然，不知從何處傳來壓抑著的幾聲嗚嗚咽咽。
她腳步頓了頓，前走的人也頓在原地，表情驚駭?shù)霓D(zhuǎn)頭回顧。
“誰，誰在？”
丫鬟大著膽子哆哆嗦嗦的喊了一聲。
只有風將回音斷斷續(xù)續(xù)送遠。
那嗚咽聲好像沒了。
林佳茵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小心翼翼的往前又挪了一步。
嗚嗚嗚…
哭泣聲又起，越來越近，近在咫尺。
“你，你是人是鬼？”
丫鬟咽了下口水，顫巍巍的摟著身子。
“閉，閉嘴！”
林佳茵大喊了一聲，“少裝神弄鬼！”
猛地扯住紅芍就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推。
呀呀！
紅芍跌落樹后，尖利大叫一聲，又戛然而止。
眾人面目開始凝重。
“姑…姑娘…是二姑娘！”
隨后，她喜極而泣似的喊道。
…
嘁！
林佳茵猛地舒了一口氣，望了眼驚慌失措的眾人，“大白天的，真是撞了鬼了?！?br/>
用手撥拉開樹枝，沒好氣的嚷嚷。
知道里面不是鬼，是要找的林玉敏，眾人也舒了口氣，跟了上去。
蘇合就見林玉敏坐在大石頭上用帕子抹著眼睛，或許是驚訝她們突如其來，她愣在原地，張著嘴巴。
蘇合心忽然一抽，忙上前拉過林玉敏的手，只覺入手一片潮膩膩汗津津。
林玉敏一怔，隨即順勢靠過來，將頭埋在她側(cè)腰處，不一會兒又開始抽噎。
“這是做什么？兩個女的惡不惡心！”
林佳茵呀呀大叫，鄙夷道。
“林玉敏你嬤嬤呢，你跑來這里做”
“茵兒！”
林佳芷斥道，打斷她的話：“妹妹可是受了委屈？那幾個宮里出來的嬤嬤太嚴厲了？”
轉(zhuǎn)而柔聲問道。
蘇合拍著林玉敏的背，聞言沒有抬頭。
“沒…”
林玉敏扒著蘇合袖子，搖搖頭：“沒人讓我委屈，也不是嬤嬤的原因，我，我只是…”
抽抽噎噎半天才說出來，“宮里吃人不吐骨頭，別看是榮華富貴里錦衣玉食的伺候，其實個中如履薄冰蹉跎歲月的滋味…”
“不說這些有的沒的，其實我，我這些日子一直在做夢…夢見家里被，被…”
“我，我怕這征兆…我進宮后一個不仔細，連累了族里大家遭受無妄之災(zāi)！”
說著又哭了起來。
卻是擔憂自己在宮里出了錯會連累族里，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一個還心系著眾人，可真是讓人感動。
林佳芷眼里泛了淚花，“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沒有什么征兆不征兆的。”
“到如今妹妹還想著族里的大家，你這般至真至純的赤子之心讓姐姐好生感動。不過你無虛擔憂，抄家株連九族是大罪，不是通敵賣國殘害皇儲那等罪大惡極的緣由，是萬不會發(fā)生的…”
“我，我…”
林玉敏囁囁半天，終于沒說什么了。蘇合感覺到她情緒穩(wěn)定下來了，便扶她坐起。
“謝謝，謝謝你們?！?br/>
林玉敏破涕為笑，紅腫的眼角還泛著淚花兒。
“丑死了?！?br/>
林佳茵瞥了眼林佳芷，嘟囔小聲說道。
蘇合盯著林玉敏的臉，沒由來的恍了下神。
斑駁的樹影爬上灰白色的石面，歪歪斜斜的斑紋像用尖銳的刀具一條條雜亂切割，凌亂而充滿煞氣。
一片粉白的紗看似無意的搭在其上，那些凌厲的斑紋便柔和了。
那是裙角。
一個細弱的女孩子坐下垂著的裙角。
充滿戾氣的石塊，如同被細紗柔和的斑紋，也變得像閨中精致的繡墩。
樹影遮不住整個石面，她小半個身子曝露在日光下面，細絨的毛發(fā)和玉白皮膚，但最惹人的，卻是眼角如同珍珠閃爍的淚光。
“你”
林佳芷囈語般的啟唇。
蘇合瞳孔猛一收縮，虛擔在林玉敏身上的手一緊。
林玉敏吃痛，皺眉不解的看她。
“妹妹啊。”
林佳芷嘆了一口氣，也好似也從恍神中走出。她抿了抿唇，聲音帶了些沙?。骸耙姷矫妹眠@般脆弱的樣子，我不由的便想起了葶兒生前?！?br/>
“在她病后，我曾偷偷見過她一面，但就是那偷偷的一面，她那時的神態(tài)便如同烙印印上我的心難以忘卻?！?br/>
“她坐在石頭上，垂頭抹著眼淚，眼角未擦拭的淚水反射著日光是那么刺眼，刺眼到我只要一想起，便酸澀的想要落淚?！?br/>
正說著，她的淚水便大片滾落。
“我知道我不該如此脆弱，在妹妹面前也不該提起葶兒，可我怎么也收不住淚水…”
忽然提起林佳葶的事情，林玉敏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慌張的站起來看向蘇合。
蘇合沒有看向她，綠蔭、石面、裙角和蜷著身子失聲啜泣的女孩子在她眼底破碎消失不見。
林佳芷沙啞的聲音像是刺耳的刮擦一聲聲逼近耳廓。
她面無表情的抬頭，丫鬟們圍上著中間的女孩子，林佳茵在一旁有氣無力的哼哼唧唧安慰。
一雙赤紅的眸子閃過狠厲。
透過一方素面的巾帕，透過擁擠著的人群。
而后，勾起唇角對她笑了笑，無聲的說了幾個字。
蘇合攥起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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